利亚姆·贝茨在门铃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才来开门。
他穿着一件起了毛球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眶下方挂着两团深色的阴影,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被强行拽出来。雷恩亮出警徽的时候,利亚姆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不是那种排练过的镇定,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敲门,只是不确定具体是哪一天。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雷恩问。
利亚姆侧身让开了通道,把他引进了客厅。客厅的布置和艾薇直播画面里出现过的场景一致,书墙、落地灯、窗边的摇椅,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但雷恩注意到一个细节:沙发的靠垫摆得太过整齐了,边角对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茶几上的杯垫和遥控器之间的距离保持着精确的等距。这种秩序感不是日常生活的自然状态,而是一个人不自觉地用整理物品来对抗某种内心的混乱。
利亚姆在沙发边缘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等待面试的求职者。雷恩选择了侧面的单人沙发,这个角度可以同时看到利亚姆的正脸和书房半掩着的门。
“你的妻子在家吗?”雷恩问。
“她去工作室了。每周三上午有固定拍摄。”利亚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很久没说话。
“你昨晚在哪里?”
“在家。一整晚都在。”
“做什么?”
“吃了晚饭,看了会儿新闻,然后吃了安眠药,上床睡觉。大概九点多。”利亚姆的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但这种平淡本身让雷恩觉得不太对劲。一个正常人被警察询问案发当晚的行踪时,至少会问一句“出什么事了”,但利亚姆没有。他一个问题都没有问。
“你吃安眠药多久了?”
“差不多半年。我的家庭医生可以给你处方记录。”利亚姆说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书房的方向,然后又迅速收回来。这个细微的眼球运动被雷恩精准地捕捉到了。
“你昨晚睡觉之前,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比如你妻子的举动,或者家里的异常声音?”
利亚姆沉默了几秒钟。在这几秒钟里,雷恩注意到他的拇指开始无意识地搓揉食指侧面,那是一种自我安抚的微动作,通常出现在一个人试图抑制焦虑的时候。
“没有,”利亚姆终于说,“她一直在书房直播。我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和往常一样。然后我就睡着了。”
“你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雷恩重复了这句话,特意加重了“听到”这个词,“你没有走进书房去看过她?”
“没有。我们有个约定,直播期间我不进书房。那是她的工作空间。”
“所以从九点多到你入睡,你对她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你听到的声音。”
利亚姆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雷恩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雷恩感到意外——不是敌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命名的情绪,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在被人注视时不自觉地停止了动作。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利亚姆问。
雷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调出丽贝卡发给他的几张截图,递到利亚姆面前。那是三次掉帧时段中放大的瞳孔反光提取图,经过锐化处理后,反光里多窗口操作界面的轮廓依稀可辨。
“你妻子的直播录像里发现了三次人为制造的画面断层,每次持续不到一秒钟。在这些断层时段里,你妻子的真实画面被预录的静态图像覆盖了。技术分析显示,覆盖操作需要同时访问她直播间的最高权限,并且使用专业级的视频编辑和网络协议知识。”
利亚姆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被放大到模糊的像素颗粒。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轻轻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动作小心得像是怕摔碎什么东西。
“你在暗示是我干的。”
“我没有暗示任何事,”雷恩说,“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要完成这种级别的技术操作,需要同时具备对直播系统的深度理解和访问你妻子直播设备的权限。而你是网络安全架构师,这栋房子的网络系统大概率是你架设的。”
利亚姆靠回沙发靠背,把双手交叠在腹部。这个姿势在肢体语言学中通常代表防御和退缩,但他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听到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的坏消息时,终于感到了某种扭曲的解脱。
“你想听实话吗?”利亚姆说,“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网络安全方案,就是把所有我搞不懂的东西都锁在门外。包括我妻子的直播。”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让雷恩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她的直播设备,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设置的。我从没碰过。”
“你是网络安全架构师,你的妻子在家里架设了一套能向百万人实时传输视频的直播系统,而你从没检查过它的安全性?”
“我们结婚三年,你觉得她有几件事是让我插手的?”利亚姆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无奈,“她连家里的无线网络密码都不让我帮她设置。她说她需要自己的工作空间。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空间。包括我。”
雷恩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但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就意味着一个令人不安的推论:要么艾薇本人具备超出所有人预期的技术水平,要么除了利亚姆之外,这栋房子里还有一个能访问那套直播系统的人。
“你的公司两年前丢失过一台服务器原型机,”雷恩换了一个方向,“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那是研发部的事,我当时已经退出核心研发了。损失不大,没上保险,公司注销了一个项目编号就过去了。”
“那个项目叫什么?”
利亚姆想了想,摇摇头。“想不起来。我负责的那部分工作不涉及项目名称。”
雷恩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来。利亚姆跟着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在门廊里,雷恩转过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你妻子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最不能接受她是什么样的人?”
利亚姆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转动。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门廊里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铃的声音淹没。
“你以为我娶的是一个治愈人心的温柔妻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要有多了解脆弱,才能那样精确地治愈它?”
他转动门把手,把门拉开。哈文港午后的阳光刺眼地涌进来,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边。
“也许我从来就没以为过她是什么样的人。”利亚姆说,“我只是从来不敢去想。”
门在雷恩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门廊里,手里拿着笔记本,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段对话。利亚姆说他没有碰过直播设备,说他对妻子的技术系统毫无了解,说他的公司丢失过一台服务器但记不清项目名称。这些说辞单独拎出来看,每一个都显得可疑;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却拼成了一个令人后背发凉的轮廓——这个男人不是共犯,他是另一个层面上的受害者。
或者说,他是目标。
雷恩拨通丽贝卡的电话,让她查一件事:利亚姆·贝茨过去半年的安眠药处方记录,以及那家开药的诊所是不是同时有艾薇·洛克哈特的就诊记录。然后他坐进车里,但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透过车窗看向那栋带书房的独立住宅,阳光照在二楼的窗户上,反射出白色的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东西。
他突然想起刚才在客厅里注意到的一个画面:书房的半开着的门缝里,能看到一台电脑显示器的背面,散热孔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如果艾薇每天都在那间书房里直播好几个小时,显示器不应该积灰。那台显示器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
而真正用于直播的那台设备,利亚姆说他从没碰过。
雷恩发动了车,挂上挡,缓缓驶离了哈文港北区。但在下一个路口,他没有左转回警局,而是右转,驶向艾薇·洛克哈特的个人工作室地址——那是她在社交媒体简介里公开写明的地址,坐落在哈文港老城区一栋改建的旧仓库里。
十五分钟后,雷恩站在那栋旧仓库的门前。大门上挂着一块简约的黄铜铭牌,上面刻着“洛克哈特工作室——私人空间,谢绝未经预约的访客”。门锁是一把电子密码锁,和翠影走廊那十户人家的保险柜锁来自同一个品牌。
雷恩蹲下身,检查了锁的面板。面板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划痕,不是撬锁工具留下的,而是更精细的器械——像是某种微型螺丝刀,或者纳米级的触点探针。有人在近期对这扇门的密码锁做过极其专业的技术操作,不是破坏,是绕过。
他直起身,透过门缝向里面看了一眼。仓库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环形补光灯和一排挂满衣服的移动衣架,一切看起来都是一个美妆博主的标准配置。但在衣架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样与“治愈生活”人设完全不搭的东西——一整套用于楼宇安防系统测试的信号干扰器,崭新的,连出厂保护膜都还没撕掉。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丽贝卡。
“雷恩,查到了。利亚姆·贝茨的安眠药是‘哈文港北区家庭诊所’开的,处方医生叫奥托·克莱因。但这个医生已经退休了,三年前就退休了。”
“一个退休的医生怎么还在开处方?”
“问题就在这里。克莱因在退休前最后一年只接诊了不到二十个病人,其中有一个人的名字你应该会感兴趣——艾薇·洛克哈特。她在五年前成为克莱因的病人,接受了将近两年的心理评估和治疗,然后评估报告在三年前被突然封存。封存申请的签署人,就是奥托·克莱因本人。”
雷恩靠在仓库的门框上,感觉整件事的拼图正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重新排列组合。心理医生、直播网红、网络安全架构师、十块加密硬盘、一个代号叫“安魂曲”的黑客。这些元素之间似乎有一种他还没能看清的关系,但所有线条都隐隐约约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而且,”丽贝卡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我查了利亚姆的安眠药用量。他每天晚上吃的药量足够让一个成年人沉睡至少八小时。但如果这八小时是你的妻子唯一可以自由出入家门的八小时,那这颗安眠药就不仅仅是药了。”
“它是一种工具。”雷恩说。
他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仓库里的那套信号干扰器,然后转身走回车里。暮色已经开始从海平面上蔓延过来,老城区的街灯渐次亮起,把石板路面照得潮湿而发亮。雷恩握着方向盘,脑海中反复浮现利亚姆刚才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一个人要有多了解脆弱,才能那样精确地治愈它。”
而他的妻子,那个在镜头前织着围巾轻声细语的女人,正在用她的每一个夜晚,走向那些被精确计算过的脆弱。
他踩下油门,驶向奥托·克莱因的退休住址。后视镜里,那栋旧仓库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个被海雾吞没的沉默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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