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文港老工业区第七街在下午的阳光里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型野兽骨架。废弃的纺织厂、倒闭的铸造车间、墙上爬满了锈色藤蔓的旧仓库沿着坑洼不平的柏油路排开,空气中残留着几十年前金属熔炼时渗进土壤的焦糊味,雨水也冲刷不掉。联邦安全屋设在其中一栋外观毫不起眼的旧鞋厂大楼里,窗户用砖块封死,外墙涂着褪色的防涂鸦涂料,只有楼顶一组隐藏在空调外机之间的微波天线暴露了它的真实用途。
雷恩把车停在距离鞋厂两条街外的废弃加油站里,用废置的加油机做掩护。他从后备箱的暗格中取出了一把备用的格洛克19手枪和两个加长弹匣,还有一件折叠整齐的轻量凯夫拉内衬背心。在特警队服役十二年教会他一件事:当你踏入一个被出卖的安全屋,你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整套已经被渗透的预警系统。
他没有直接从前门靠近。科尔曼的车队会在下午三点抵达,在那之前她一定会派出先遣安保人员扫描整个区域。如果他提前进入安全屋,他会被视为入侵者;如果他在安全屋外徘徊,他会被街角的监控拍到。唯一的办法是从地下——第七街的旧工业区有一整套连接各个厂房的蒸汽管道检修隧道,建于四十年前,大部分入口已经被市政工程封死,但丽贝卡在十五分钟前用卫星热成像扫出了其中一段隧道仍然保持通畅,它的东端出口就在鞋厂地下室的泵房里。
雷恩撬开隧道入口的生锈铁栅栏,钻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打开战术手电,光束切开积存了几十年的灰尘,照亮了隧道壁上剥落的瓷砖和地面上一串新鲜的脚印——不是他的,是另外一个人留下的,鞋印纹路是标准警用作训靴,尺码大约在四十四码,步幅间距对应一个身高一米八五左右、正在快速移动的成年男性。这些脚印不到两天,还没有被隧道里的潮湿空气完全侵蚀。科瓦奇已经来过这里了。
雷恩拔出手枪,将手电切换为红外模式,在黑暗中以尽可能快的速度穿过隧道。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蒸汽和铁锈的味道,头顶偶尔传来地面重型卡车经过时发出的沉闷轰鸣。他的心脏以训练有素的稳定节奏跳动着,但他的大脑正在以更高的转速处理着每一个信息碎片——科瓦奇的鞋印、艾薇的警告、科尔曼三点钟抵达的时间线、以及沃格尔那块仍未公开的加密硬盘里到底储存了什么能让司法部副部长不惜亲手毁灭联邦安全屋的证据。
隧道尽头的铁梯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扶手上留有新鲜的手套摩擦痕迹。雷恩攀上铁梯,用肩膀顶开头顶的铸铁井盖,进入了一个黑暗潮湿的空间——鞋厂地下室的旧泵房。泵房外是一条窄长的走廊,地面上铺着老旧的工业地板,墙角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色荧光。走廊尽头的楼梯通往地面层,而安全屋位于大楼三层。
他沿着楼梯逐级上行,在二楼的拐角处发现了第一名联邦安保人员——一个穿着防弹背心、手持冲锋枪的年轻探员,仰面倒在走廊地板上,后脑的枪伤干净利落,配枪和通讯器都还在原位。这是处决式枪杀,杀手趁他转身时从极近距离开的枪,弹道从后脑进入、下颌穿出。没有挣扎,没有拔枪的机会。科瓦奇在不到一米范围内扣动了扳机。
雷恩蹲下,用手指触碰死者脖颈处的皮肤。体温尚存,死亡时间不超过四十分钟。通讯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噪音,频道仍然畅通,但没有任何人呼叫遇袭——这意味着安保队的所有成员可能都已经死亡,或者袭击者本身就是安保频道里的合法终端。
三层走廊比二层更加惨烈。第二个探员倒在电梯口,胸口中了两发子弹,弹孔分布紧致,说明杀手在移动中仍保持了极高的射击精度。第三个探员仰卧在走廊另一端,通讯器仍握在手里,大拇指紧扣在通话键上,但他没能发出最后一句话。
安全屋的门敞开着。那是一扇钢制防爆门,需要双人验证才能开启,但门锁系统控制面板被撬开,里面的电路板上接入了微型破解器——丽贝卡曾在利亚姆的工作室里见过同样的技术签名。
雷恩贴着墙壁靠近门口,举起战术手电照向室内。安全屋里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散落的档案夹和泼洒的咖啡在地上混合成一片杂乱。靠窗的墙边,一个穿着灰色便装的男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住头部,浑身在不停地发抖。他的旁边翻倒着一部通讯终端,终端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行未发送的紧急求救信息——“科瓦奇在这里。他穿着我们的制服。不要信任——”
“彼得·沃格尔?”雷恩低声问道。声音在防爆门的厚重钢板之间产生了一种金属质的回响。
蜷缩的男人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上沾着灰尘和咖啡的混合污渍,眼眶通红,嘴唇干裂,但眼睛里的光芒证明他还活着。他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确认。
“你能站起来吗?我们需要立刻离开。科尔曼的人会在四十分钟内到达。”
沃格尔用力点着头,但腿部的肌肉似乎因为长时间处于极度恐惧而变得僵硬。雷恩把他拉起来的时候,他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呻吟,左腿在某个时刻扭伤了,但还能走。雷恩架着他的胳膊走向门口,在跨过第三个探员尸体的时候,沃格尔低声说了一句话,因为气若游丝,雷恩不得不侧过头才能听清。
“他是个好人。他本来可以杀我,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句——‘你欠她父亲一条命,所以她让你多活了十二天。我替她还,再给你六十分钟。’”
雷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靠墙倒下的尸体。年轻探员的眼睛还睁着,灰绿色的虹膜在应急灯光下显得几乎透明。一个在霍尔登体系里潜伏了十几年的人,在最后一刻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能预料到的选择——他没有扣下扳机。他给了沃格尔六十分钟,然后自己迎接了即将到来的一切。
“他走了吗?”沃格尔的声音仍然在发抖。
“应该还在附近。”雷恩说。他把沃格尔藏在地下室隧道入口外的废弃配电房里,用一堆旧木箱做了简单的遮蔽,然后独自返回鞋厂大楼。他不能让科尔曼的车队发现沃格尔的踪迹,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赶在科尔曼抵达之前清理掉所有指向沃格尔的痕迹——包括那些死去的安保人员体内可能残留的弹药证据、安全屋内的监控录像,以及科瓦奇本人。
他在三层安全屋里找到了监控主机的硬盘,拆下来揣进衣兜。然后他顺着走廊继续往里走,在建筑另一端的消防通道楼梯间里,找到了加布里埃尔·科瓦奇。
科瓦奇坐在楼梯间的角落,背靠着墙壁,双手搁在膝盖上,手里还握着他的制式手枪。警徽仍然别在胸前,但沾满了灰尘和暗色的液体。他听到雷恩的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微笑。
“你比科尔曼快,”科瓦奇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金属,“我猜这是那个女人的安排。”
“你放过了沃格尔。”
“我放过沃格尔,是因为有人在十二年前放过了我。”科瓦奇把手枪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推远,发出金属擦过水泥地面的刺耳摩擦声,“我十六岁的时候在瓦伦森林受训。我不是睡莲——我的编号是#4,代号‘灰隼’。项目终止之后,我被安插到警队系统里沉睡,等待霍尔登的唤醒指令。他以为我会一辈子做他的清洁工。但他不知道的是,杰拉德·韦恩在被杀之前找到了我的安置点,告诉了我一件事——我的母亲还活着,而霍尔登对她撒了谎,让她以为我死在了训练营里。”
雷恩没有放下枪,但他也没有扣动扳机。他盯着科瓦奇那双被训练得连痛苦都能压制成面无表情的眼睛,突然理解了艾薇在防弹玻璃后面说过的一句话:“他们以为产品不会觉醒。”
“韦恩是我杀的第一个任务,”科瓦奇说,“霍尔登让我开车撞了他。我做了。那年我十八岁。后来我用十一年的时间,在那个体系中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然后开始往回拆。我调去南部群岛,是为了杀沃格尔。我朝着他开了枪,然后汇报了假死讯,把他挪到了一个不会被名单追踪的安置点。你刚才看到的那些死去的安保人员——他们是科尔曼派来在安全审查前就处决沃格尔的暗杀组。他们不是联邦探员。他们穿的是真制服,但身份是假的。”
雷恩缓慢地放下了手枪。隧道里那些新鲜鞋印的方向、安保人员身上干净的处决枪伤、通讯器里故意不被切断的频道、科瓦奇手握确凿证据却没有选择逃离任何一步的每一个细节,都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排列在他脑海中。科瓦奇不是为了杀死沃格尔而进入这个安全屋的。他是为了杀死那些要杀死沃格尔的人。
“你刚才说还韦恩的六十分钟——”雷恩开口。
“是从科尔曼抵达倒计时。”科瓦奇看了看手表,“现在大概还有四十分钟。你需要在四十分钟内把沃格尔转移到丽贝卡·肖为你准备的安全备份点。那个地方不在联邦数据库里,不在司法部名下,不在任何官方系统里。那是一个物理断网的盲区。韦恩在十二年前就把它准备好了,位置刻在克莱因客厅蝴蝶墙上第三个木框的背面。”
外面传来远处车队引擎的轰鸣声。声音从老工业区东侧入口的方向传来,正在沿着第七街缓慢推进。科尔曼的人提前了。
雷恩拉起了科瓦奇。这个叛变的分队长踉跄了一下,然后稳住了身形。两个人穿过消防通道,朝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安全屋里,通讯器里终于传来了一声嘶哑的呼叫——那是科尔曼先遣小组在喊话,询问为何所有固定哨位都没有回应。
那些问题不会得到回答。而在地下室隧道入口外的配电房里,沃格尔正瑟瑟发抖地抱着一块沾满灰尘的加密硬盘,等待那最后一段倒计时的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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