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利亚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在艾薇·洛克哈特被捕后不到四十八小时,就向联邦法院提交了起诉书。起诉罪名的核心依据是《武装职业罪犯加重处罚法案》——一部二十年前为打击跨州暴力犯罪而制定的联邦法律,核心条款规定:任何拥有三次以上“在不同场合犯下的”严重重罪前科的罪犯,在犯下新的联邦罪行时,将被处以最低十五年、最高终身监禁的强制刑期。
检察官索菲亚·瓦伦廷是诺瓦利亚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王牌公诉人,四十出头,胜诉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七,拥有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和一双能在交叉质询中把证人逼到墙角的好斗的眼睛。她站在联邦法院台阶上被一群记者包围时,用一句精准到残酷的话概括了她的立场:“被告在过去三年内对翠影走廊十户独立住宅实施了十起完整的入室盗窃,每一次都发生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单元、针对不同的受害者。这十起重罪中的任意三起,都足以触发武装职业罪犯法案的加重处罚条款。法律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模糊空间。”
她没有提到那些加密硬盘。没有提到镜子计划。没有提到那些在集装箱和安全屋里陆续死去的退役情报官员。她的起诉策略从一开始就清晰得像一把手术刀——剥离所有政治敏感的枝蔓,只留下一个纯粹的、法律上的事实:一个女人闯进了十扇不属于她的门。
而辩护律师维克多·拉斯洛的策略同样清晰,同样锋利,只是方向完全相反。
拉斯洛是诺瓦利亚刑辩律师界的异类。他在职业生涯中从未代理过任何达官显贵,只接那些在法律条文的夹缝里被碾碎的普通人的案子,而且胜率不低。他接下艾薇案的第一天,就在律所门前的台阶上对围堵的记者扔下了一句让整个法律界哗然的话:“我的当事人从未犯下十起重罪。她只犯下了一起重罪——一次连续性的入室盗窃,目标是一个由十户单元组成的联排建筑。法律不在乎你拆了同一堵墙多少次,它只在乎你是否越过了同一道门槛。”
两种立场的碰撞在诺瓦利亚联邦法院的第七法庭上擦出了刺眼的火花。
第一次庭前听证会座无虚席。旁听席上坐满了记者、法律学者、受害者家属和若干身份不明的旁听者——莫罗后来告诉雷恩,其中至少有四个是国防部的便衣安保人员。艾薇·洛克哈特穿着素灰色的拘留所连体服坐在被告席上,手腕上戴着电子镣铐,头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她的眼神平稳地扫过旁听席,在角落里找到了利亚姆。他坐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夹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他们的目光交汇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她移开了。
瓦伦廷检察官的开场陈述像一把被慢慢拉开的弓,每一句话都在积蓄张力。“翠影走廊是一条由十户独立住宅组成的私有街道,每一户都有独立的产权证、独立的保险柜、独立的大门和独立的报警系统。在这条走廊上,隔着墙壁就是别人的家。而被告正是利用了这些墙壁——她穿过了一面,又穿过了一面,再穿过了一面。每一次穿过,都是一次独立的犯罪决定。每一次穿过,都是一个独立的犯罪机会。法律不是橡皮筋,不能因为她动作快、手法精,就把十次犯罪抻成一次。”
她从证据桌上拿起一份物业产权登记册,翻开其中一页,举向法官和旁听席。“一号住宅,产权人詹姆斯·莫里西,保险柜型号‘铁岸A7’,案发当晚丢失加密硬盘一块。二号住宅,产权人埃里克·索伦森,保险柜型号‘铁岸A7’,丢失加密硬盘一块。三号住宅,产权人康拉德·沃斯——已故——丢失加密硬盘一块。”她依次念完了十户的产权人姓名和被盗物品清单,然后合上登记册,转向法官,“十户,十个产权人,十个独立的保险柜,十个独立的密码锁。每一次破解密码、打开柜门、取出硬盘的动作,在法律上都构成一次独立的犯罪行为。这不是一个门槛被跨了十次,这是十个门槛被跨了十次。”
埃琳娜·卡瓦诺法官——一位以冷静克制和对法律条文几乎教条式的尊重著称的资深法官——从镜片后面注视着瓦伦廷,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只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几个字。
拉斯洛站起来的时候,法庭里的空气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没有急于反驳瓦伦廷,而是先走到证据台前,拿起了一张大幅的翠影走廊建筑图纸。他把图纸举到足够让法官看清的高度,然后用手指沿着图纸上的共用墙壁缓慢划过。
“翠影走廊建成于四十年前,最初的设计是一座独立的大宅邸,属于航运大亨科尔曼家族。十八年后,大宅邸被改建为十八户联排别墅,以共用墙壁分隔。请注意‘共用墙壁’这个词——在诺瓦利亚的物权法中,共用墙壁意味着建筑结构的不可分割性。你住在一号,你的天花板就是我脚下的地板。你住在十号,你的墙壁就是隔开九号的同一面砖墙。”
他放下图纸,走到被告席前,站在艾薇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面前的栏杆上。
“我的当事人没有独自闯入十扇陌生的大门。她进入的是一栋由共用墙壁连接的整体建筑,她在其中连续穿行了不到两个小时。她没有离开建筑,没有返回出发点,没有更换工具,没有中断行为。她的每一次穿行,在法律上不构成新的‘犯罪开始’,而是一次连续性行为的自然延伸。”
瓦伦廷立刻站了起来:“如果检察官可以用‘连续行为’的逻辑把十起重罪合并为一重,那么任何窃贼都可以先站在公寓楼门口宣布‘我要偷整栋楼’,然后整个楼的住户就自动变成了一个‘连续侵害的集合体’。这不是法律解释,这是对法律漏洞的恶意利用。”
卡瓦诺法官摘下眼镜,用镜腿轻轻敲了敲笔记本。她没有立即做出裁决,而是宣布休庭,要求双方在下次听证会前提交所有相关判例的对比分析。但在休庭之前,她转向瓦伦廷,用全法庭都能听到的平静声音说了一句话:“检察官女士,您的起诉策略有一个内在的风险。如果被告的辩护理由被合议庭认可,那么您用来加重刑罚的法案条款,反而可能成为限制量刑范围的依据。您做好了承担这个风险的准备吗?”
瓦伦廷的下巴收紧了一瞬,然后她点了一下头。但雷恩从旁听席上看得很清楚——她的嘴唇在点头之后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她没有做好准备。她只是以为法庭不会真的把十扇门看成同一扇。
散庭之后,雷恩在走廊里截住了丽贝卡。她刚从网络犯罪科的隔间赶过来,手里捧着一台平板,脸色不太好看。雷恩问她倒计时追踪的进展,她把他拉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压低了声音。
“那个倒计时不是独立的定时器。它是一个‘死开关’程序的倒计时界面。死开关是一种黑客常用的机制——如果设定者在规定时间内没有手动输入解除指令,系统就会自动执行预设操作。我追踪到它连着一个加密数据发布协议的触发节点,一旦倒计时归零,十块加密硬盘里的全部数据就会绕过暗网拍卖站,直接通过一个去中心化的分布式发布网络同步公开到上百个节点上。到那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那些数据被全世界看到。”
“倒计时归零还有多久?”
“七十二小时多一点。艾薇被捕的时候计时器还在走,这说明不管这个死开关是谁设的,它的解除条件不是‘她是否被捕’,而是别的什么。”
雷恩靠在消防通道的墙壁上,管道里的水声在生锈的金属壁后闷闷地流着。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认真考虑过的可能性。“如果倒计时不是威胁,而是承诺呢?如果那些硬盘里的数据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卖的,而是用来公开的,那暗网上的拍卖——”
“就是一个陷阱,”丽贝卡接过他的话,“用来引诱那些试图买回沉默的人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和手段。每一个参与竞拍的人,都在那条倒计时面前暴露了他们对什么内容最害怕。而那个‘安魂曲’,正在看着他们一个个浮出水面。”
消防通道的门突然被推开,莫罗探进头来,表情比平日更加阴沉。“雷恩,你得去一趟联邦调查局的驻场办公室。他们传唤了利亚姆·贝茨作为证人。不是一般证人——他们想让他就他妻子的精神状态和案发当晚的行为作证。”
“他愿意吗?”
莫罗摇了摇头。“他没有说不愿意。他只是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他说他连她最爱喝哪种茶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他像是在一台循环播放的录音机,被按下了重播键。”
雷恩从墙上撑起身体,走向消防通道的出口。在推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丽贝卡一眼。“你继续追那个倒计时的物理服务器位置。如果它真的像你说的一样是个死开关,那么有人一定知道怎么关掉它。而知道怎么关掉它的人,必须活到倒计时结束。”
他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但丽贝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个名字。不是艾薇。是那个在倒计时开始之前就已经知道它一定会走到终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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