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沃斯的死讯在诺瓦利亚的政商圈层里引发了一场无声的地震。地震的震波不是通过新闻媒体传播的——哈文港警局对外只发布了一条措辞谨慎的简短通告,称案件正在调查中,尚未排除任何可能性。真正的震波是通过加密通讯软件、私人俱乐部吸烟室的耳语和深夜拨出的紧急电话传递的。在沃斯尸体被发现后的四十八小时内,翠影走廊剩下九户业主中的七户紧急更换了住处,两户向私人安保公司申请了全天候武装护卫,一户甚至试图包租一架私人飞机离开诺瓦利亚,但被联邦调查局以“配合调查”为由暂时留在了境内。
雷恩对这些举动并不意外。意外的是第三户业主——赫利俄斯生物科技的财务副总裁,一个叫格雷戈·哈洛伦的瘦高男人,在收到警方的保护建议后断然拒绝。他在电话里对雷恩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不需要警察的保护。我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十五年,没有谁能让我离开它。”雷恩当时正在写沃斯案的初步调查报告,听到这句话之后停住了笔,问道:“你认识沃斯多久了?”“十二年,”哈洛伦说,“从他在海军情报处的时候就是我的安全顾问。”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雷恩在那天傍晚派了两名巡警去哈洛伦的住宅做例行巡逻。巡警在当晚九点十五分报告一切正常,九点四十五分再次经过时发现房子里的灯全部熄灭,这不符合哈洛伦此前告知的作息规律。巡警上前敲门,没有回应。破门进入后,他们在二楼书房里找到了哈洛伦的尸体——坐在书桌前,面前同样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样是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同样在闪烁。不同的是,哈洛伦的键盘上压着一张打印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第二个人。她说过,不要提前打开盒子。
氰化物中毒。同样的死因,同样的方式,同样的仪式感。法医在哈洛伦的胃内容物中同样没有检测到咖啡成分,这意味着那杯翻倒在书桌上的咖啡并不是服毒的载体——就像沃斯的咖啡一样。咖啡杯只是一个摆设,一个被刻意放置在死亡现场的符号。雷恩站在哈洛伦的书房里,看着那个和沃斯家中如出一辙的陶瓷咖啡杯,忽然意识到这个符号的真正含义。咖啡。深夜。等待。一个愿意在深夜被请进书房并接受一杯咖啡的人,只能是死者信任的人。而能让十个彼此并不熟络的退役军官和商界高管全部信任到甘愿在深夜端杯咖啡与之对坐的人,在诺瓦利亚或许不超过五个。
“两具尸体,两条字条。”莫罗站在他身后,语气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紧张,“第一条写的是‘第一个人’,第二条是‘第二个人’。这是编号,雷恩。有人在按顺序处决他们。沃斯是第一个,哈洛伦是第二个。如果这个逻辑成立,十个人都会死。”
雷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打印字条的最后半句话上——“她说过,不要提前打开盒子。”“她”是谁?这个“她”是对死者的称呼,还是对某个第三方的称呼?而“盒子”又是什么?是那十块加密硬盘?还是硬盘里储存的某种一旦打开就无法逆转的信息?
他想起了奥托·克莱因的话——她不是去复仇的。那十个人的硬盘里存的东西,比复仇重要得多。
如果艾薇不是来复仇的,那这两条人命又是谁的手笔?
丽贝卡在凌晨三点打来电话,声音里夹杂着键盘高速敲击的密集声响。“雷恩,暗网拍卖站上出现了第四件包裹的预览图。还原之后的内容是一份名单——就是你之前让我比对的名单。现在上面划掉了三个名字。沃斯,哈洛伦,还有一个叫彼得·沃格尔的人。”
“沃格尔是谁?”
“翠影走廊四号住宅的业主,卡德威尔政治咨询公司的前合伙人,三年前因为一桩丑闻被马丁·德雷克挤出了公司。我查了他的住址——他不在诺瓦利亚,他的房产在南部群岛的度假别墅。我已经通知当地警方去做安全确认了。”
雷恩在黑暗中握着手机,等待着。大约十五分钟后,丽贝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语速慢了半拍,像是需要额外的时间来组织措辞。
“南部群岛警方找到了沃格尔。他还活着,但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两天前有一个快递送到他家里,寄件人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不要打开盒子,否则你会是第一个’。他以为是恶作剧,把纸条扔了,然后今天早上又收到了第二个快递。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地图坐标。他用那把钥匙打开了别墅地下室的一个旧保险柜,里面放着一块加密硬盘。”
“他打开了?”
“没有。他说他不敢。他把硬盘带在身上,现在在警局。雷恩,我对比了那把钥匙的特征,它和翠影走廊十户住宅的保险柜锁芯结构完全吻合。也就是说,沃格尔手里的那块硬盘,很可能就是原本应该在他翠影走廊住宅保险柜里被盗的那一块。但是盗贼没有拿走它。”
“或者说,”雷恩缓缓说道,“盗贼从来没有打算拿走所有人的硬盘。”
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去。如果沃格尔的硬盘没有被盗,那为什么他仍然出现在暗网拍卖站的名单上?为什么他的名字仍然被划上了删除线?除非卖家并不在乎硬盘是否真的在自己手里,他只在乎名单上的人是否按照预定顺序被清除。失窃的十块硬盘里,至少有部分仍然在原来的地方,或者被归还到了新的地方,但这一切并不影响那份倒计时名单的推进。这场拍卖从一开始就不是交易——它是一个倒计时的进度条,而进度条的每一步推进,都伴随着一条命的消逝。
第二天清晨,莫罗带来了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联邦调查局的特遣队正式接管了翠影走廊连环命案的调查权限,哈文港警局被要求在二十四小时内移交所有物证和调查报告。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是联邦调查局的局长,而是诺瓦利亚司法部的副部长办公室。同一个副部长办公室,在十一年前协助签署了镜子计划的保密令。
“上面有人在压这件事。”莫罗把一份移交文件摔在雷恩的办公桌上,脸上带着一种被剥夺了什么东西的愤怒,“他们用的理由是‘涉及国防机密’,但没有指明任何具体的机密内容。这是空头支票,雷恩,他们就是想让我们放手。”
雷恩翻看着那份移交文件,目光停留在签署人的名字上——司法部副部长安雅·科尔曼。他记得这个名字。在丽贝卡之前给他看的镜子计划档案碎片中,安雅·科尔曼当时是国防部法律顾问办公室的一名初级律师,她的名字出现在三份与镜子计划相关的合同审批文件上。从一个初级律师到司法部副部长,用了十一年。这个晋升速度在诺瓦利亚的官僚体系中不算罕见,罕见的是她的履历中有一段长达两年的空白期——没有任何职务记录,没有任何公开活动,像是被人为地从时间线上抹去了。
“我们需要在被他们拿走之前,把最关键的那块硬盘内容破解出来。”雷恩说。
“来不及了,”丽贝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行正在跳动的新数据,“暗网拍卖站上刚才上传了第五件包裹的预览图。这不是被还原的名单——这已经是完整名单了。上面八个名字被划了删除线,只剩下两个。”
雷恩接过平板,快速扫过那排名字。前面划掉的名字包括他已经知道的沃斯、哈洛伦和沃格尔——虽然沃格尔还活着,但名单仍然认定他“应该”已经被清除。而在幸存的两个名字中,有一个让他的视线停了下来。
马丁·德雷克,卡德威尔政治咨询公司的现任合伙人。七号住宅。那个在问讯中拒绝回答硬盘内容,并第一个呼叫律师的人。而他的律师,在诺瓦利亚律师协会的注册资料显示,他的事务所的控股方是一家注册在海外空壳公司名下的信托基金,而这家信托基金的受益人与安雅·科尔曼有间接的亲属关系。
“剩下两个目标,一个是德雷克,另一个是——艾薇·洛克哈特。”丽贝卡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在名单上的排列位置是最后一个。如果这个倒计时的逻辑是依次处决所有人,那么最后死的人,是她自己。”
雷恩把平板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晨光正在慢慢爬上哈文港的天际线,海面在远处闪烁着细碎的金光。他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艾薇在直播镜头前那张温柔到不真实的脸,一个是她掉帧瞬间瞳孔里反射出的冰冷光芒。在追捕她的人眼里,她是猎人。在这份名单上,她是猎物。而她自己,在露台上留下那颗带着口红印的烟蒂时,是否已经知道自己会是最后一个?
“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是她自己。”雷恩转身,“这意味着她不是这份名单的制定者。制定者是另一个人。”
“或者,”丽贝卡说,“是她自己把名字写在了最后。因为只有当名单上所有人都被清除之后,她才能被清除。而她在等待那个结局。”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而凝固。莫罗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骤变。他挂断电话,用一种几乎无法掩饰战栗的声音说:“南部群岛警方确认,彼得·沃格尔的尸体在他被保护安置的安全屋内被发现。死因不是氰化物——是枪杀。配枪的是负责保护他的警队分队长。分队长在作案后潜逃,配枪和警徽留在了现场。”
“分队长叫什么名字?”
“加布里埃尔·科瓦奇。在哈文港警局干了十二年,两年前调任南部群岛。调任令的签署人是时任司法部人事处处长的安雅·科尔曼。”
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雷恩拿起车钥匙,快步走向门口。在走出办公室之前,他回头看了丽贝卡一眼:“把安雅·科尔曼的所有档案全部调出来。合法的不合法的我都要。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碰那些硬盘的数据。”
他推开警局的大门,哈文港早晨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不祥的潮湿和咸味。港口的灯塔还在尽职尽责地闪烁,但雷恩清楚,有些事情正在以比灯光更快的速度向黑暗深处坠落。一个司法部副部长,一个失踪的警队分队长,一份把人命当进度条来推进的名单,以及一个被训练成人类武器的女人,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清除名单的最后一个位置。而他还没有找到那颗烟蒂的真正收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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