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雷恩的逆向调查

雷恩不相信巧合。在他的职业经验里,当十个看似互不相干的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份死亡名单上,他们之间一定有一根共同的线——只是那根线通常被刻意埋得很深,深到需要一层一层地剥开他们各自的履历表才能触碰到。

他从翠影走廊十户业主的档案开始重新梳理。沃斯、哈洛伦、沃格尔、德雷克,以及剩下的六个名字。他们的年龄跨度从四十九岁到六十三岁,职业分布涵盖生物科技、政治咨询、私募基金、军工制造和海运物流,社交圈层互不重叠,甚至连子女就读的学校都分属诺瓦利亚三个不同的学区。从表面上看,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在翠影走廊拥有房产。但当丽贝卡把这十个人的履历表用时间轴并排铺在三块显示器上时,雷恩注意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交汇点。

每一个人都在大约十一年前经历过一次职业生涯的重大转折。沃斯在十一年前从海军情报处少校提前退役,哈洛伦在十一年前卖掉了自己创办的第一家生物科技初创公司,沃格尔在十一年前退出了卡德威尔公司的前身——一家名为“基石战略”的政治游说机构——并将自己的股份以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转让给了一个匿名买家。其他几个人的履历也在同一个时间段出现了类似的断层:跳槽、转行、退休、突然的财务重组。这十个人在十一年前分别做出了改变人生轨迹的决定,而这些决定发生的时间,距离镜子计划被终止不到三个月。

“十一年前,”雷恩对丽贝卡说,“镜子计划被终止之后的那个季度。这些人不是项目的参与者——如果是参与者,他们应该在档案里有记录。他们是项目的终端用户。是那些从镜子计划的产品中获利的人。”

丽贝卡顺着这个方向深挖下去,用了不到六个小时就找到了第一块确凿的证据。在诺瓦利亚国防部十二年前的采购日志中,有一条被标记为“训练器材租赁”的模糊账目,金额大得离谱,收款方是一家在南部群岛注册的壳公司。这家壳公司的银行流水显示,它在收到国防部款项后的两周内,向十个不同的账户转出了等额的款项。那十个账户的持有人名字,与翠影走廊的十户业主完全吻合。

“他们不是彼此不认识,”丽贝卡把银行流水投影到墙上,光标依次圈出十个名字,“他们只是假装不认识。这十个人在十二年前同时从镜子计划的外包项目中获取了巨额收益,然后在项目被终止后各自洗净了这笔钱。沃斯用他的退役安置费做掩护,哈洛伦用初创公司的融资做掩护,德雷克用政治献金的渠道做了最干净的切割。他们花了十一年时间,把同一笔脏钱洗成了十段各自清白的人生。”

雷恩站起来走近那面墙,目光在十个名字之间来回移动。如果他们是一张网的十个节点,那这张网的中央应该还有一个人——那个在十二年前批准款项、在十一年前签署项目终止令、在过去十年里一步步清除所有知情者的人。而这个人现在正坐在诺瓦利亚国防部的部长办公室里,准备下周出席国防工业峰会。

“马库斯·霍尔登。”雷恩说,“他在十二年前是主管预算的副部长,批准了镜子计划的拨款。十一年前他签署了项目终止令,然后以揭露项目内幕为筹码逼退了当时的部长,自己坐上了部长的位置。这十个人是他当年用来走账的白手套。他们替他洗干净了那笔钱,而作为回报,他在之后的十年里确保了项目档案的永久封存。”

“直到艾薇·洛克哈特出现。”丽贝卡接上。

“直到她出现。”雷恩说。

但还有一个谜团没有解开。如果这十个人是霍尔登的白手套,为什么有人要在暗网上拍卖他们的数据?为什么有人要按照一份倒计时名单逐一清除他们?如果艾薇是来揭露他们的,为什么她自己也被写在了名单的最后一个位置?

雷恩让丽贝卡重新打开艾薇被捕前那段直播录音的完整音轨。在背景倒计时的滴答声之外,丽贝卡这次分离出了另一层声音——一个更低沉的、几乎被人耳完全漏过的频段。经过多轮降噪和频谱增强之后,那个频段里的声音逐渐浮出水面。那是一段人声,是艾薇自己的声音,但音调比她直播时使用的嗓音低了将近一个八度,像是另一个人格在同时说话。

“不要去找霍尔登。去找他的财务主管。财务主管知道怎么关掉倒计时。财务主管欠我父亲一条命。”

那段隐藏的音轨在实验室里被播放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陷入了沉默。丽贝卡的手离开键盘,揉了揉因长时间工作而酸痛的眼睛。雷恩靠在墙边,把那段话在脑海里拆成三个部分,逐一分析它的含义。

第一,艾薇不认为霍尔登是真正的幕后操控者。她在引导他——引导雷恩——绕过那个坐得最高的人,去追一个级别更低、但更接近核心的财务主管。第二,那个财务主管知道怎么关掉倒计时。这意味着倒计时并非不可停止,停止的条件掌握在一个特定的人手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用了“欠我父亲一条命”这个表述。不是一种比喻,不是一种修辞,而是一种可以被追溯的具体的债。

“杰拉德·韦恩。”雷恩说。

丽贝卡抬起头。雷恩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恍然大悟。

“她的父亲。镜子计划的执行主任。他在项目终止后不到半年死于一场车祸,被官方定性为意外。但他在死前一周给自己的律师写了一封信,说如果他遭遇不测,就把一块刻着日期的金属铭牌转交给他的女儿。”雷恩快速复述着自己之前在集装箱调查中发现的线索,“如果霍尔登的财务主管欠杰拉德·韦恩一条命,那就意味着霍尔登身边的人里至少有一个曾经是韦恩的人。”

“一个内线。”丽贝卡说。

“而且那个内线现在应该还活着。因为他知道怎么关掉倒计时。”

丽贝卡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开始搜索马库斯·霍尔登的财务主管。诺瓦利亚国防部是一个庞大的官僚机器,部长办公室下辖七个处级部门,其中负责预算和财务审计的是一个叫做“财政合规处”的机构,主管名叫艾德里安·塔斯克——一个在国防部财务系统里待了将近二十年、从未被任何丑闻沾染过的老牌公务员。他的履历看起来无懈可击,但丽贝卡在追踪他早期职业生涯时发现了一个无法被忽略的细节:塔斯克在进入国防部之前,曾在诺瓦利亚海军财务处服役,服役期间他所在部门的直属上司正是杰拉德·韦恩。

而塔斯克在韦恩去世后的第二年,从海军财务处平调至国防部预算管理司,调任令的签署人是当时刚刚升任副部长的马库斯·霍尔登。一个在韦恩手下服役的人,在韦恩死后立刻被霍尔登收入麾下,然后在接下来的十一年里步步高升,最终成为霍尔登财务体系的实际掌控者。他要么是霍尔登最忠诚的走狗,要么是霍尔登身边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

“如果塔斯克是那颗钉子,”丽贝卡说,“那他在霍尔登身边卧了十一年,等的就是现在。”

“或者他在等艾薇长大。”雷恩说。

他重新拿起外套,准备去国防部拜访艾德里安·塔斯克。但在出门之前,他在丽贝卡的隔间门口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块显示倒计时的副屏幕上,鲜红的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七十二小时现在已经变成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当倒计时归零,十块硬盘里的数据将在全球上百个节点同时公开,而根据那十块硬盘中已经流出的预览内容来看,公开的信息足以把国防部长马库斯·霍尔登、司法部副部长安雅·科尔曼,以及十年前那整条腐败链上的每一个名字,全部钉死在公众视野中。

“如果塔斯克知道怎么关掉倒计时,但他不想关呢?”丽贝卡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需要勇气。

雷恩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想到了这个可能——那个在霍尔登身边卧底了十一年的人,也许不是在等待替韦恩报仇的时机。也许他只是在等待数据公开的那一天。而如果那是真的,倒计时归零不是灾难,而是一个漫长的、耐心的、跨越了整整一代人的计划终于抵达终点。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哈文港警局的走廊灯管正在嗡嗡作响,其中一盏因为接触不良而不停地闪烁,把整个走廊映成一明一暗的交叠。他想起了奥托·克莱因那面蝴蝶墙上的夜蛱蝶——它用模仿毒蛾翅膀的方式让捕食者犹豫。而现在,在这场跨越十二年的追逐中,谁是夜蛱蝶,谁是毒蛾,谁是被花纹欺骗的鸟,已经越来越难以分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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