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在次日清晨七点抵达警局时,丽贝卡已经在她的隔间里坐了整整一夜。她的桌上摆着四个空咖啡杯,键盘旁边散落着能量棒的包装纸,三块显示器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数据窗口,而她本人正以一种近乎瑜伽的姿势盘腿坐在办公椅上,双手同时在两个键盘上敲击。
“你看起来像是和魔鬼做了一笔交易,然后输了。”雷恩把一杯新买的黑咖啡放在她手边。
“魔鬼至少会给个合理的截止日期,”丽贝卡接过咖啡灌了一大口,然后敲下回车键,中间那块最大的显示器上弹出了一张复杂的数据流向图,“被盗的那十块加密硬盘,终于在暗网上浮出水面了。”
雷恩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一个匿名的暗网市场出现了第一条拍卖信息,标的物编号‘一号包裹’,起拍价十万诺瓦币。卖家声称包裹里是一组足以‘震动诺瓦利亚政商两界’的内部通讯记录,但没有给出具体内容,只放了三张文件的模糊预览图。”
“能追踪卖家吗?”
“追踪不了,但我做了比追踪更有意思的事。”丽贝卡敲了几个键,屏幕上切换出那三张预览图的放大版本,“这些预览图的模糊处理在技术上非常外行——卖家只是用了一个普通的图片处理软件加了一层高斯模糊。对于照片来说这足够了,但如果是电子文档的截图,模糊处理可以通过逆卷积算法部分还原。”
她调出了一张经过处理后的图像。原本模糊的文字变得大致可辨,虽然边缘仍有锯齿状的噪点,但已经足以阅读其中的关键内容。
雷恩凑近屏幕。那是一份内部备忘录的截图,发文方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机构——“镜子计划联合执行委员会”。备忘录的日期是十二年前,内容涉及一个代号为“睡莲”的受训者的中期评估。他只读了三行就被迫停了下来,因为那些文字描述的东西让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镜子计划是一项由诺瓦利亚国防部资助的深度心理战研究项目,目标是通过系统性的人格构建和社交渗透训练,制造能够在任何环境中完美伪装身份的潜伏特工。”丽贝卡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朗读一份技术说明书,但她握住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这份备忘录里提到的受训者‘睡莲’,在接受训练时只有十六岁。”
“十六岁。”雷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训练内容包含人格分裂诱导、情感反应重编程、微表情控制训练和亲密关系渗透战术。项目评估结论是——‘睡莲’在所有受训者中排名第一,社交渗透成功率预测为百分之九十七点四。”丽贝卡切换到了第三张预览图,“然后项目在十一年前被突然终止了。终止命令直接来自国防部的副部长办公室,没有说明理由,所有档案被就地封存,参研人员被分散安置到了不同的军方机构。”
雷恩靠在椅背上,脑海中飞快地过滤着信息。十二年前开始训练,十一年前项目终止,五年前艾薇·洛克哈特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第一条视频,三年前她嫁给了利亚姆·贝茨。这条时间线里的每一个节点都精确得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那块硬盘里如果只是项目档案,为什么卖家敢喊价十万诺瓦币?”
“因为项目终止之后,参与者名单从未被公开。”丽贝卡把声音压低了,“雷恩,你觉得诺瓦利亚现任国防部长是什么时候上任的?”
雷恩的记忆检索花了两秒钟。“十一年前。正好是项目终止的那一年。”
“现任国防部长当时就是签署终止命令的副部长。如果那份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或者更糟——如果他不仅仅是终止了项目,而是把项目的成果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那这块硬盘里装的东西就足以掀翻半个国防部。”
丽贝卡敲下另一个键,屏幕上的数据流向图开始跳动。五条不同颜色的线条从暗网市场的同一个节点发散出去,分别连接着五个不同的IP地址,每一个地址都使用了多层加密代理做跳板,但丽贝卡已经通过流量行为分析锁定了它们的物理位置。
“拍卖发布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五个买家同时下场竞标。它们的物理位置分别在——诺瓦利亚国防部网络信息中心、卡德威尔政治咨询公司的服务器机房、赫利俄斯生物科技的总部数据中心、一家注册在海外空壳公司名下的对冲基金,以及一个我还没能破解的军用级加密节点。但最后一个节点的流量特征非常有意思,它使用的加密协议和你在利亚姆家发现的那台嗅探器完全相同。”
“是同一个操作者。”雷恩说。
“或者是同一个组织的不同分支。我追踪这个加密协议的特征码,发现它在过去三年内至少出现在十七起尚未破获的黑客入侵案件中,每一次的目标都涉及与国防采购相关的企业或机构。网络安防圈子里给这个操作者起了一个绰号,叫‘安魂曲’。”
又是这个名字。雷恩在莫罗的文件上第一次看到它,在利亚姆丢失的服务器原型机追踪记录里第二次看到它,现在它又一次浮出水面,像一个幽灵在多个犯罪现场之间穿梭。
“安魂曲、睡莲、镜子计划。”雷恩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点出三个位置,“这三者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丽贝卡没有立刻回答。她调出了更多数据窗口,把它们在屏幕上排列成一个半圆形,然后盯着那些数字和线条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假设,你想听吗?”
“说吧。”
“假设‘睡莲’是镜子计划最成功的产品,而项目被终止后,她没有被销毁,而是被某个知道项目内情的人藏了起来。几年后,这个人——或者‘睡莲’自己——开始利用受训时掌握的能力,在社交媒体上建立了一个完美到可疑的公众形象,同时暗中渗透进与国防采购相关的企业圈层。翠影走廊那十户被盗的业主,全部都能在供应链上追溯到镜子计划曾经的合作方。”
“那‘安魂曲’是谁?”
“有两个可能。要么是‘睡莲’的技术支持者,一个能穿透任何防火墙的黑客,为她提供信息支援和网络掩护。要么——”丽贝卡顿了一下,“——‘安魂曲’和‘睡莲’是同一个人。一个既精通人类心理又精通网络技术的人,同时扮演两个角色,让追查者在两者之间来回打转,永远看不到完整的画面。”
雷恩想起了利亚姆书房电脑后面粘着的那台嗅探器。如果“睡莲”就是艾薇,那她不需要外部的技术支持——她自己就是那个技术支持。她在丈夫的公司工作时接触到原型机,她在那台丢失的服务器上留下了不可追踪的后门,她在婚后第三个月就开始用那台嗅探器监控利亚姆的每一个字节。她不是一个被神秘黑客协助的前特工,她是一整套完整的渗透系统,而利亚姆·贝茨不过是这套系统中一个被精心挑选出来的物理锚点。
“暗网拍卖的倒计时还有多久?”雷恩问。
“第一个包裹的竞拍截止时间是今晚午夜。如果届时无人中标,卖家声称将直接公开全部数据。”丽贝卡滚动页面,停在了一个新的窗口上,“但情况已经变得更加复杂了。今天早上七点,也就是大约二十分钟前,卖家上传了第二件包裹的预览图。”
她打开那张新的预览图。经过同样的逆卷积还原处理后,图片上的文字清晰可辨。那是一份通讯录的截图,列出了十个名字、十个住址和十行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时间表上的日期正是翠影走廊被盗的那一晚。而那十个名字,与十户被盗业主的名字完全吻合。
“有人把那十个人的行程提前写好了。”雷恩缓缓说,“他们不是碰巧在那个时间段离家。他们是被人精心设计了一整套诱饵,每一个诱饵都精准地踩中了他们认为不能拒绝或者不能告人的软肋。”
丽贝卡调出了拍卖页面上的卖家留言区。在预览图下方,卖家留了一行只有寥寥几个字的说明,用词冷静得近乎傲慢:“这些人以为是自己的选择。他们从来不知道,最好的命令就是让人以为那是自己的主意。”
雷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哈文港正在晨光中苏醒,街道上响起了早间交通的嘈杂声。但在这间隔间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和丽贝卡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深坑边缘,手中握着一根过于纤细的线索,而深坑底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不可逆地浮出水面。
“第三块硬盘的预览图什么时候上传?”他问。
“卖家的上传规律是每六小时一次。如果准时,下一次上传会在今天下午一点。”
“我需要你在那之前把第一块硬盘的内容尽可能多地还原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需不需要越过法律边界——我需要知道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丽贝卡看了他一眼,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他懒得说出口的话。她没有追问,只是转回键盘前,十指重新落在按键上。
“给我六个小时。如果我没被抓去坐牢,你欠我一顿比咖啡像样的晚餐。”
雷恩起身走出网络犯罪科的隔间。走廊里,莫罗正快步朝他走来,手里的文件在灯光下晃动着。
“出事了,”莫罗说,“赫利俄斯生物科技的安全主管死了。一小时前,佣人在他家里发现了尸体,坐在书房椅子上,面前开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只有一个打开的空白文档,光标在闪,什么都没写。初步判断,氰化物中毒。”
雷恩的脚步停顿了一瞬间,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走向停车场。他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三个问题,层层嵌套,每一个的答案都藏在更深的黑暗里:为什么安全主管是第一个?剩下的九个人中,还有谁已经收到了自己的时间表?而那个被踩灭在露台上的烟蒂,究竟是留给谁的信号——是留给追查者,还是留给即将死去的猎物?
他发动车,朝赫利俄斯的命案现场疾驰而去。车载收音机里正在播早间新闻,主播用公式化的语气报道着诺瓦利亚参议院昨天通过的一项国防预算修正案。雷恩没有去听那些政治辞令,但他的潜意识捕捉到了新闻结尾时提到的一个名字——国防部长马库斯·霍尔登将于下周出席诺瓦利亚国防工业峰会的开幕式。
马库斯·霍尔登。十一年前,正是他在副部长的职位上签署了镜子计划的终止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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