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利俄斯生物科技的安全主管名叫康拉德·沃斯,五十七岁,在私企安保领域干了二十年,在此之前是诺瓦利亚海军情报处的少校。他的房子坐落在哈文港东郊一处僻静的高地上,是一栋用灰色石材砌成的独栋建筑,周围种满了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雷恩把车停在警戒线外,向负责现场管制的小警员亮了亮警徽,然后弯腰钻过了那条黄色塑料带。
沃斯的尸体已经被法医移走,但书房里那张高背皮椅的坐垫上还保留着一个模糊的人形凹陷。书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进入屏保模式,彩色的几何图形在黑暗中无声浮动。书桌右侧有一个翻倒的陶瓷咖啡杯,杯底残留的深色液体已经在桌面上干涸成了一圈褐色的印记。杯子的位置离尸体的右手很近,法医用白色胶带在桌面上标出了杯子的原始位置,从那个位置到坐垫凹陷之间的距离来看,沃斯是在喝下咖啡之后很快就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
雷恩站在书房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他让目光在空间里缓慢地扫过一圈:书架上的专业书籍排列整齐,窗台上的盆栽鲜绿健康,地毯上没有挣扎拖拽的痕迹,墙角柜子里陈列着几枚军功章和一张穿着海军礼服与家人的合影。这是一间属于秩序感极强的人的房间,而这样一个人的死亡,不应该是意外。
“验尸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雷恩问旁边正在给证据袋贴标签的年轻技术员。
“法医说初步判断是氰化物中毒,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具体剂量和摄入方式要等毒理检验结果。但有一个发现比较奇怪——他的胃内容物里没有咖啡。”
雷恩的视线落在了那个翻倒的咖啡杯上。如果他胃里没有咖啡,那杯咖啡就不是用来喝下去的。它可能是用来掩盖气味的,或者更简单——它是凶手需要让沃斯短暂分心的道具。而能在深夜端着咖啡走进沃斯书房的人,不会是陌生人。
他走到书桌前,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触了一下触摸板,电脑屏幕从屏保中唤醒,显示出一个打开的空白文档。光标在白色页面的左上角规律地闪烁,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技术员在一旁说:“文档里没有任何内容,新建之后没有输入过一个字。但我们在系统日志里发现,这个文档是在凌晨零点四十一分被创建的,创建之后键盘的唯一一次输入是——回车键。”
“一次回车?”
“对。然后是长达七分钟没有任何操作记录,之后电脑就自动进入了屏保模式。根据中毒后的发作时间推算,沃斯应该就是在按下回车后不久死亡的。”
雷恩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一个人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按下回车,然后死去。这个行为本身不具备任何实际意义,除非按下回车这件事本身就是他要留下的信息。一个空白文档里的回车符,在屏幕上什么都看不见,但在字符编码里它有属于自己的十六进制标识——“0A”。在海军情报处的旧式加密体系里,“0A”曾经是“等待确认”的意思。
沃斯不是死于一无所知,他是死于确认了某件事情。
雷恩走出书房,在外面的走廊里拨通了丽贝卡的电话。“我需要你查一下康拉德·沃斯退休前在海军情报处的最后一条公务记录。具体到他退休当天签收的最后一份文件。”
丽贝卡的声音带着某种预料之中的冷静:“你是想确认他是不是在死前收到了什么信号,对吗?和你同步一个信息——刚才暗网拍卖站上传了第三件包裹的预览图,还原之后的文字是一份名单,十个名字,四个已经被标注了红色的删除线。第一个被划掉的就是康拉德·沃斯。”
“其他三个呢?”
“还没比对。但这不像是单纯的杀人预告,雷恩。这更像是进度表。”
电话挂断后,雷恩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冬青树篱在午前的阳光里投下整齐的阴影,一切都安静得过分。他想起丽贝卡之前说过的话——镜子计划的受训者被训练成能够在任何环境中完美伪装身份的人。而如果艾薇·洛克哈特就是“睡莲”,如果她在那十年里将这种训练变成了一种本能,那她现在在做的事情就不是一时冲动的复仇。复仇是混乱的、情绪化的、会留下破绽的。而眼前这一切——十块精准失窃的硬盘、一个精心设计的暗网拍卖倒计时、一份按照编号顺序死亡的名单——这是计划。一场在多年前就已经写好剧本的计划,现在只是到了上演的时间。
他决定不再等待更多的尸体出现。他需要直接对艾薇·洛克哈特进行正式传唤,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做完一件事——找到那个在五年前封存了她心理评估报告的退休医生。
奥托·克莱因住在哈文港老城区最西端的一栋旧公寓楼里,楼龄至少有六十年,电梯里的铜质按钮已经被磨得锃亮。雷恩在三楼走廊尽头找到了克莱因的房门,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用图钉固定的手写纸片,纸片上写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字——“心理评估与咨询,仅接受预约”。
他敲了三次门,里面才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链条锁没有解开,一张衰老但目光仍然锐利的脸从门缝后审视着他。奥托·克莱因大约七十多岁,稀疏的白发整齐地梳向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羊毛开衫,嘴角的皱纹深深嵌入脸颊,像是在过去的某个时刻曾被重重地刻下过。
“克莱因医生?我是哈文港警局的顾问马库斯·雷恩,想和您谈谈您五年前的一位病人。”
克莱因没有动。他的眼睛从门缝里盯着雷恩,那种目光不像是在评估一个来访者,更像是某种更为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辨认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你终于来了。”克莱因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他解开链条锁,让雷恩进了门。公寓的内部比走廊更为陈旧,但同样整洁。客厅的墙壁上挂满了装裱好的蝴蝶标本,大大小小的木框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数百只蝴蝶被永远地钉在白色衬底上,翅膀上的花纹像是某种被冻结的语言。
克莱因在一张老旧的扶手椅里坐下,示意雷恩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沙发的弹簧在雷恩的体重下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你一定是查到了那份评估报告,”克莱因说,“想知道我为什么封存它。”
“我想知道的是报告里写了什么。以及您为什么在三年前退休前最后一年突然又开始接诊艾薇·洛克哈特。”
克莱因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雷恩的肩膀,落在身后那面蝴蝶墙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他用一种不带情感的语气开口,像是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艾薇·洛克哈特是我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最危险的病人。不是因为她的攻击性,而是因为她的精确性。她在接受心理评估的过程中,能够同时扮演至少三种不同的人格,并且每一种都足以让经验不同的评估者给出完全相反的诊断结论。她可以让一个评估者认为她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让另一个评估者认为她是情感冷漠型人格,让第三个评估者认为她是一个被埋没天才、只需要理解和鼓励——而她是同时在三个不同的评估者面前做到这一点的。”
“您为什么没有把这些写进报告?”
克莱因把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指节。“因为我害怕。不是害怕她会对我做什么,而是害怕如果我写出了真实的评估,她会被重新激活。”
“激活?”雷恩捕捉到了这个词。
克莱因的目光终于回到了雷恩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搁置了很久的恐惧,像是沉积在深水下的淤泥,一旦被搅动就再也不会沉淀。
“你知道她十六岁之前在哪里吗,雷恩先生?她不在学校,不在寄养家庭,不在任何你能在档案里查到的机构。她在一个叫做‘镜子计划’的项目里。那个项目用六年的时间把一个天赋极高但心理脆弱的女孩变成了一件人类武器。他们拆解了她原有的人格,然后在她空出来的精神空间里植入了多重可切换的身份模板。你可以让她在任何社交环境中成为最受欢迎、最值得信任、最无法被拒绝的那个人,因为她的同理心本身就是一种武器——她不是感受你的情绪,她是分析你的情绪,然后在毫秒级别内选择最有效的回应策略。”
“所以您封存报告,是为了不让项目的人找到她。”
“不。”克莱因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我封存报告,是因为在最后一次评估中,她告诉我,她已经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方式。我问她是什么方式,她只是笑了笑。她的笑容让我三天没有睡着觉。”
“您认为她现在在做的事,和镜子计划有关?”
克莱因没有回答。他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走到蝴蝶墙的前面,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个最小的木框。那个木框里钉着一只翅膀上布满眼状花纹的蝴蝶,在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这种蝴蝶叫夜蛱蝶,它模仿毒蛾的翅膀花纹来欺骗捕食者。但它的模仿有一个缺陷——在特定的角度下,毒蛾花纹会反射出金属光泽,而它的花纹不会。所以它的生存策略不是完美的模仿,而是让捕食者在犹豫的那一瞬间选择放弃。”
他转过身,看着雷恩。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雷恩明白了。他站起来,感觉到身后的蝴蝶墙上数百双静止的翅膀正在看着他。他走到门口时,克莱因在他身后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不是去复仇的。那十个人的硬盘里存的东西,比复仇重要得多。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用两年时间试图看清她,最后只看到了她让我看到的那一面。而你——你连那一面都还没看到。”
公寓的门在雷恩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他站在紧闭的门前,脑海中回响着克莱因最后那句话,然后掏出手机拨给莫罗。
“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他说,“查一下镜子计划的原始资助文件。我想知道,在它被终止之前,最后批准追加预算的人是谁。”
电话那头,莫罗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声音说:“雷恩,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今天下午国防部长马库斯·霍尔登的办公室发布了一条声明,宣布将出席下周的国防工业峰会。他在声明结尾加了一段很突兀的话,说他的政府‘始终致力于保护诺瓦利亚的每一个公民免受网络威胁’。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雷恩挂了电话,走进老城区的午后阳光里。街道上人来人往,路边咖啡馆的遮阳伞下坐着闲聊的情侣,孩子在街心公园的滑梯上尖叫嬉闹。所有人的生活都在继续,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在多年前被制造出来的完美人设,正在一帧一帧地退去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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