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鲜血中的决斗

德雷克的人是在第四天傍晚找到东区的。

他们没有穿制服。六个人,分成三组,穿着和东区居民一样的旧工装夹克,脚上蹬着沾满泥水的皮靴,混在鱼骨巷口傍晚收工的人潮里,像几条悄无声息游进浑浊水域的鳄鱼。其中一组守住了巷口唯一的车行出口,另一组绕到巷尾堵住了通往河边棚户区的窄道,第三组由德雷克亲自带着,径直走进了鱼骨巷深处。每个组都带着一张用手机翻拍的模糊照片——安瑟尔在罗斯莫尔警所拍的羁押照,被放大后像素粗糙,但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辨识度太高,高到任何见过一次的人都不会忘记。

但东区不是一个会被陌生人轻易渗透的地方。

巷口补鞋摊的老头是第一个察觉不对劲的。他在这条巷子里补了二十年鞋,认识每一个进出巷子的南境面孔。那六个穿着工装夹克的男人走路的方式和南境人不一样——南境劳工走路时脚尖微微内扣,重心偏低,是长年累月在泥泞田埂和摇晃的渔船甲板上踩出来的步态。而这六个人走路的姿势笔直紧凑,重心偏高,肩膀微微前倾,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在陌生区域搜索目标时的本能姿态。补鞋老头没有说话,只是把头低下去,把一根鞋钉敲进手里那只旧皮鞋的鞋底,然后用南境土话对旁边卖烤玉米的妇人咕哝了一句:“眼睛来了。”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走进身后的铁皮棚屋,拿起挂在墙上的一个破旧的塑料手摇铃——那是东区约定俗成的警报,铃声一响,巷子里每一个没有身份的人都会在几秒钟内找到最近的藏身之处。

但安瑟尔听到了铃声,没有藏起来。他蹲在裁缝铺二楼的窗台后面,透过窗帘缝隙数清楚了下面的人数和各自的位置。六个人,三组,他猜测巷口和巷尾各还有至少两人。他们不是移民管理局的人——移民管理局的人走路不会这么训练有素。这些人是专业的外包安保人员,就是那个在E17公路上负责接囚车的团队,也就是那些从特种部队退下来的前军士长,他们唯一的工作就是把瓦尔德认为需要消失的人变成真正不存在的人。

安瑟尔把手从那根磨尖的铁条上收回来,转向裁缝铺女人。“我需要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他的声音很平稳,和几天前那个蜷缩在羁押室地上抱着膝盖发抖的少年已经判若两人。

女人看着他,看到了他眼睛里那种没有退路的决心。“什么东西?”

“三米长的尼龙绳,越粗越好。两个铁钩,就是你店里用来挂成衣的那种铁钩。还有一桶油——食用油就行,不用太多。”

女人没有问他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她在缝纫机下面的柜子里翻了一阵,找出了绳子、铁钩,又去楼梯间的小炉子旁边拎了半桶菜籽油。安瑟尔接过东西,蹲在地板上开始组装他的陷阱。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每一道绳结都打得很熟练——在南境老家的橡胶厂,他曾经跟着一个老工人学过用最简单的工具固定重型设备和布设防鼠陷阱,那些技术都是为了保护仓库里的橡胶原料不被野鼠咬烂,现在用在了完全不同的事情上。他把绳子一端系上铁钩,铁钩弯成了倒刺状,用碎布包裹以减少声响。油被倒进了几个旧罐头瓶里,用布条塞住瓶口,做成简易的燃烧瓶。

“你打算怎么办?”女人问。

“引他们过来,然后一个一个分开。”安瑟尔站起来,赤着脚——他把缠着纱布的伤脚直接踩在了地板上,伤口重新裂开的疼痛让他的大脑格外清醒。“他们六个凑在一起会互相照应,但在这个巷子里他们不认路。我知道路。”

他带她下到一楼,指着杂货铺和裁缝铺之间那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如果他们追我追到这里,我就从这里穿过去。你提前把这条缝的另一头堵上——不是全堵死,是用那卷铁丝网拉一道障碍。他们会被绊住,但不会堵住,因为他们会觉得还有机会通过。然后把他们在巷尾逼到转弯处。”他指向巷尾那间废弃锅炉房的方向,塞巴藏身的下水道入口就在那里。

“你打算带他们去哪里?”女人问,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紧张。

“屠宰场。”安瑟尔说。

鱼骨巷往东步行十分钟有一片废弃的屠宰场,是东区三十年前还在用集中供肉时期的遗留建筑。建筑物主体是红砖结构,已经半塌,但内部的地面是完整的混凝土,顶棚上还挂着当年用来吊运牲畜胴体的铁链和挂钩。安瑟尔在藏进裁缝铺之前就已经把东区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堵墙、每一个能钻进去的缝隙都记在了脑子里。他在屠宰场里打过一个通宵的临时工——不是正式工作,是帮一个在那里非法存放冷冻货物的南境人看东西——所以他知道那些挂钩还牢固,铁链的承重还在,也知道这里面没有任何监控摄像头。活人打架在屠宰场里,连回声都不会传到两个街区以外。

德雷克走进鱼骨巷中段的时候,发现巷子突然变空了。那些刚才还蹲在墙根下聊天的男人、在水龙头下洗菜的女人、光着脚追逐塑料袋的孩子们,像蒸发了一样全部消失。只剩下几只野猫蹲在生锈的铁楼梯上,用冷漠的瞳孔望着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贫民窟,这是一片有自己预警系统和防御本能的灰色地带。他手下的六个人被分得太开了——巷口两个,巷尾两个,他带着两个人在中间,彼此之间隔着一整片他们不熟悉的巷道网络。他正准备用对讲机下令收缩队形,就听到了一声从某条窄巷深处传来的响动——金属碰撞声,故意弄出来的,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出方向。

德雷克手下的一个队员先追了过去。他跑进那条窄巷,看到前面有一个瘦小的身形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转弯处,脚上缠着脏污的纱布,跑起来不大快,但刚好比追他的人快了半步。他追到转弯处的时候,突然踩到了一片泼在混凝土地面上的油迹,靴底猛地一滑,整个人朝前栽了出去。他本能地伸手去扶墙,但墙边放着一排堆叠的旧铁丝网——铁丝网被他的身体重量压塌,像一张弹簧床一样弹起来,把他整个人缠在里面。他在铁丝网里挣扎着,嘴里发出咒骂声。等他挣脱出来的时候,那个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更深处的巷子里,只在墙面上留下了一个用血涂的模糊手印。

德雷克听到了队员的动静,对讲机里传来瓮声瓮气的报告。他命令守在巷口的两个人全部进来,从三个方向夹击裁缝铺附近的那片区域,只留巷尾一个人继续封锁。他带着两个队员拐过一连串窄巷,在锅炉房前面的空地上停了下来。空地四周全是废铁皮和生锈的管道,头顶有一根横跨空地的钢梁。德雷克抬头看了一眼钢梁,一种二十年在特种部队服役的经验告诉他要先检查上方威胁。什么都没有。没有绳索,没有重物,没有准备好的陷阱。他略微放松了一点,挥手让两个队员一左一右包抄锅炉房正门。

就在他挥手的同时,一个燃烧瓶从锅炉房二楼的破窗里飞了出来,砸在他右侧队员脚边的地面上,摔碎后溅出一圈三米宽的火焰。那个队员没被烧到,但本能地往左边跳开,正好撞上了从左侧冲过来的另一个燃烧瓶——这一次砸在了他的背上。不是火的问题,而是油浸透了工装夹克,高温透过布料灼烧着皮肤,他发出一声惨叫,扑在地上翻滚。另一个队员赶紧去救他。德雷克拔出手枪,朝着二楼窗户的方向开了两枪,子弹打在窗框的红砖上,碎屑纷纷扬扬。

趁枪声响起的几秒钟窗口,安瑟尔从锅炉房侧面那道裂缝里钻了出来,绕到空地的另一侧。他没有枪。他手里只有那根磨尖的铁条和一卷绳子。他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脚底已经在刚才的奔跑中重新裂开了,每踩一步就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浅淡的血印。

德雷克在空地上只看到一个人——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黑人,从空地西侧朝他冲过来。他没看清脸,只看到那人手里举着一根磨尖的铁条,眼神凶狠。他抬手又是一枪,子弹打中了那个人的腿,但那人只是踉跄了一下,继续朝他冲。德雷克射击了第二次,子弹打中了那个人的肩膀。然后第三枪,子弹射进了那人的胸膛。那个人终于倒下了,铁条从手中飞落,在泥地里弹了一下,停在德雷克脚边。

德雷克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安瑟尔。

他翻过那个人,看到了一张不到二十岁的南境面孔,颧骨很高,嘴角紧咬着,肩膀和腿上的枪伤正在往外冒血。这个人不是安瑟尔。他是谁,德雷克不知道。他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是东区那些看到铃声响了就选择不躲的年轻人中的一个。

德雷克猛地转身,正好看到安瑟尔站在锅炉房侧面的阴影里,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燃烧瓶残留的橘色火光中撞在一起。安瑟尔没有逃跑,只是抬起手,用手里的绳子敲了一下旁边一根生锈的水管。水管的震动通过钢架传导到头顶那根横跨空地的钢梁,钢梁上挂着的一根陈旧的铁链和挂钩开始晃动——那是德雷克进空地时检查过的钢梁,他看的是上方有没有敌人,但他没注意到那一整段铁链的末端挂着的东西。

铁链末端的挂钩垂下来,钩尖从后面嵌进德雷克防弹背心的肩部卡槽里。安瑟尔拽紧绳子,绳子另一端连着一个用旧滑轮改装的简易滑轮组——那是安瑟尔在屠宰场干了那一夜临时工之后学到的原理。他用全身重量往下猛拉绳子,铁链绷紧,挂钩把德雷克整个人从地面提了起来。不是提很高,不到半米,但足够了。德雷克悬在空中失去了任何施力点,手枪从他的手指间滑落,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瑟尔把他悬吊在钢梁下,把绳子固定在锅炉房的铁柱上,然后走过去捡起了德雷克的手枪。他没有开枪,只是把枪口对准德雷克,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脚底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了,血顺着脚掌滴进泥地,但他手上的枪口纹丝不动。

德雷克悬在半空中,和安瑟尔四目相对。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职业军人面对失败时的冷峻。“你杀不了我,”他说,“你杀了我,我的所有人会把你碾成碎片。”

“我不杀你。”安瑟尔说。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你们把我从E17公路带走之后,把囚车清理干净,对吗?你们替瓦尔德清理过多少次?那些被你们塞进土里的人,有没有让你给他递过一个名字?有没有?”他把枪口往德雷克的肩膀位置稍微偏了一点,德雷克没有回答。安瑟尔等了片刻,然后把枪收回自己的腰间,转身走向那个被德雷克开枪击中的南境年轻人。

他蹲下来,用碎布按住那人胸口的枪伤,但血流得太快了,按压根本止不住。那个年轻人的嘴唇在动,用南境土话断断续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眼睛里的光就暗了下去。安瑟尔把他的眼睛合上,站起来,把沾满血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的手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有那个年轻人的。

在他身后,锅炉房下面的下水道入口里,裁缝铺女人和另外两个东区居民已经把受伤的德雷克队员拖进了地下通道。那个女人从煤油灯的光线里探出头来,对着安瑟尔喊了一声。安瑟尔退后一步,解开固定绳结,铁链和挂钩哗啦一声松脱,德雷克重重摔在泥地上,肺里的空气被撞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巷口传来了警笛声。不是罗斯莫尔的那种小镇警笛,是艾德尔港市警局的警笛——大批警力正在往东区方向集结。德雷克行动里的某个环节触发了警用应急频道的自动报警信号,或者是莉迪亚和伊莎贝尔听到了东区传来的密集枪声,通过国会办公室向市警局施了压。

安瑟尔退到锅炉房后面,在钻进下水道入口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鱼骨巷的天空。天空被城市远处的灯光映成了浑浊的橘黄色,东区的棚屋顶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像一片沉默的灰色海洋。他转过身,钻进管道口,把铁条插在腰间的皮带里。

三分钟后,艾德尔港市警局大批警力包围了鱼骨巷。他们在锅炉房前面找到了德雷克,找到了那名被击毙的无名南境青年,找到了废弃屠宰场里残留的燃烧瓶碎片和血迹。他们还在下水道附近的地面上找到了几十个深浅不一的血脚印。那些脚印沿着管道延伸,指向地下深处,像是有什么人带着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一步一步走进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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