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迪亚·科斯塔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接到电话的。
电话铃响了三声她才接起来,不是因为睡得沉,而是因为她在等它响。这是她在艾德尔港中央法医中心工作十七年养成的习惯——每当深夜电话响起,她会在第一声铃响时睁开眼,第二声时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第三声时按下接听键。中间不做梦,不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的前夫曾经说过,她连睡觉都像在等待一具尸体。
“科斯塔医生,下游的渔村发现了一具浮尸。”电话那头是值夜班的调度员,声音疲惫但清晰,“河滩派出所已经封锁了现场,需要法医到场。”
“位置?”
“梅里克湾,老渡口往东大约四百米的浅滩上。”
莉迪亚掀开被子坐起来。她今年五十二岁,短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不深但密集,集中在眼周和嘴角两侧,那是长年累月低头解剖留下的痕迹。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掌心干燥,指甲永远剪得很短——这是职业要求,也是某种个人洁癖。
她花了十五分钟洗漱更衣,穿上灰色的现场工作服,把工具箱放进车后备箱里。工具箱里装着她的第二套刀——她有两套解剖刀,一套在法医中心的解剖室里,一套随身携带。每一把刀都按照刀片长度和手柄重量整齐排列在定制的海绵槽里,盖上盖子之前她习惯性地用手指从第一把摸到最后一把,像音乐家在演奏前检查琴键。
梅里克湾距离艾德尔港市区大约四十分钟车程。莉迪亚到达现场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几盏移动照明灯把浅滩照得雪亮,光打在浑浊的河水和湿漉漉的泥沙上,反射出一种不真实的银白色。两个巡逻警员站在警戒线外面,其中一个看起来很年轻,大概是刚入行的新人,脸色发青,手紧紧攥着制服的衣角。另一个年纪大些,正蹲在一边抽烟。
“科斯塔医生。”年长的警员站起来打了声招呼。他叫布伦南,和莉迪亚打过很多次交道,知道她的规矩——在现场,不要废话,不要猜测,不要让任何先入为主的判断污染了第一手观察。
莉迪亚点了点头,跨过警戒线,打亮手电筒。
尸体搁浅在一片碎石和淤泥之间,仰面朝天。死者是男性,南境人特征明显——深色皮肤,黑色卷发,颧骨较高。身高大约一米七出头,体型偏瘦,但肌肉线条还在,说明生前从事体力劳动。死亡时间粗略估计在三到五天之间,尸体已经进入了腐败膨胀期,腹部鼓胀,皮肤呈暗绿色,部分表皮开始脱落。没有明显的致命外伤——至少从正面看是这样。
莉迪亚蹲下来,开始做初步检查。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地按压死者的颈部、胸腔和腹部,感受皮下组织里的异常。当她按压到左侧肋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处不该有的凸起。她翻开死者的衣服——一件已经被水泡烂的灰色工装夹克——看到了那个东西。
死者的第七和第八肋骨之间有大约三指宽的裂口。不是刀伤,边缘不整齐,组织撕裂的痕迹不规则,像是什么钝器从体内向外撑开造成的。莉迪亚把手电筒凑近,光照进裂口内部,她看到了一个让她皱起眉头的东西——死者的右侧肾脏不见了。
不是被水冲走的。创口周围的筋膜组织有明显的切割痕迹,切口干净利落,说明施术者具备相当的解剖学知识,使用的工具极其锋利。肾脏被摘取的手法显示出一种冷静的精确性,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专注的手工艺品。
莉迪亚抬起头,示意布伦南过来帮忙把尸体翻到俯卧位。两个人合力把尸体翻过来,死者的后背暴露在照明灯下。莉迪亚的手电筒扫过脊柱,停住了。
尸体背部的肌肉被切开过。三道平行的切口,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像是用某种长刃刀具刻出来的。切口的深度控制得极为精准——刚好划开皮肤和浅筋膜,却没有伤及深层肌肉。这不是为了杀人而做的切割。这是为了让某人在活着的时候感受到疼痛,但又不会立即致死。
“天哪。”布伦南从牙缝里吸了一口气。
莉迪亚没有说话。她继续往下检查,手电筒的光一寸一寸地移动,像一只耐心的甲虫爬过死者的皮肤。在死者的大腿后侧,她找到了更多的切割痕迹——对称的、有规律的伤口,分布在坐骨神经走向的位置上。在死者的双手掌心,她发现了一排深可见骨的齿痕。不是别人咬的,是死者自己咬的。他生前曾把拳头塞进嘴里,用力咬下去,以至于把自己的手掌咬出了好几处对穿的伤口。
人类的痛觉在极端情况下会触发一种本能反应——咬住什么东西。战场上做截肢手术的士兵会咬着一颗子弹。分娩的女人会咬着自己的手指。而这个男人在遭受他所遭受的一切时,唯一能咬的只有自己的拳头。
莉迪亚站起来,脱下左手手套,把手电筒夹在腋下,用裸露的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她做的解剖超过三千例,见过的死者比见过的活人还多。腐烂的尸体、烧焦的尸体、被分尸后装进行李箱的尸体,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处理完。但这个——这种有规律的、精确的、带着仪式感的伤害——让她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冷。
“这附近有没有最近报失踪的南境人?”她问。
布伦南摇了摇头。“这一带没有。南境人失踪了从来不会报案,你知道的。他们没有身份,报失踪等于自投罗网。”
莉迪亚知道这个。她在法医中心见过太多——那些没有身份的死者,被送进解剖室的时候连个名字都没有,病历表上姓名那一栏只能写“无名氏”,后面跟着一串编号。她曾经在三个月里处理过七具无名南境人的尸体,七份尸检报告整齐地码在档案柜里,没有人来认领,没有人来追问。他们活着的时候像影子,死了以后更像。
“把尸体运回中心。”她说,重新戴好手套,“今天上午就安排解剖。我跟这个案子。”
她用了“我跟”这个词。在场的两个警员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科斯塔医生是法医中心的资深专家,通常只参与重大刑事案件和连环凶案的调查。她主动要求接手一个无名浮尸,说明她从这具尸体上看到了什么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天色渐渐亮起来,河面上的雾气开始散去,露出远处渔村的轮廓。莉迪亚站在浅滩上,看着尸体被装进黑色的收尸袋里,拉链从脚底一直拉到头顶,把那张没有合上眼睛的脸永远地封存在了黑暗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梅里克湾上游大约八十公里的地方,阿利斯泰尔·瓦尔德正坐在庄园的书房里,用一把银质开信刀拆阅当天早晨送来的私人信件。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初升的太阳,一切都在晨光中显得宁静而体面。他读到其中一封信的时候停下来,用开信刀的刀尖轻轻敲着桌面的吸墨纸,敲了七下。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进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那个抽屉上了锁。
那个抽屉里,还有另外十几封同样内容的信。
莉迪亚回到法医中心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更衣室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她换下现场工作服,套上解剖室专用的手术衣,戴上护目镜和双层手套。她的助手艾伦已经准备好了器械——肋骨剪、解剖刀、锯子、量尺、样本瓶,整齐地排在不锈钢托盘上。解剖室里的空气永远带着一股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冷白的无影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一览无余,任何隐秘都无处可藏。
尸袋被搬上解剖台。拉链拉开,死者的脸再次暴露在灯光下。莉迪亚站在解剖台前,做了她每场解剖前都会做的事——她停顿了整整十秒钟,低头看着死者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被河水泡得浑浊,眼球的晶状体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混浊,像两颗失焦的玻璃珠。但她看的不是这些。
“我知道你不会说话。”她在心里对死者说,“但我会替你说。”
然后她拿起了第一把刀。
刀刃划开胸腹部皮肤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撕开一张浸了水的羊皮纸。她沿着肩关节切开,然后把胸骨连着肋骨一起掀开,露出胸腔内部。心脏、肺、肝脏依次被取出,称重,记录,取样。每取出一个器官,她就把它放在旁边的解剖盘里,用标尺拍下照片。她的动作流畅而精确,没有丝毫多余——十七年的经验让她的双手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当她处理到腹腔左侧的时候,她的刀停住了。
在那道被打开的腹腔后壁上,她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一粒金属碎屑,比米粒还要小,嵌在腹膜后的脂肪组织深处。她用镊子把它夹出来,放在掌心仔细观察。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有磨损的痕迹,形状不规则。她把它放进样本袋里做了标记,然后继续深入检查。
更多的发现接踵而至。
死者的胃是空的——他不是在吃了东西之后被杀的,他死前已经饿了很久。但小肠末端的消化液里有一些细小的纤维状物质,莉迪亚用显微镜看了一下,初步判断是某种植物根茎的残渣。不是农作物,更像是野生的东西——他死前吃过野草。
他的肺部有中等程度的水肿,但肺泡内的液体不多,说明他是在还有呼吸的情况下被扔进水里的。他呛过水,挣扎过,然后在河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真正的死因不是外伤,是溺水。但这个人在溺水之前,已经被折磨了相当长的时间。
最让莉迪亚在意的,是他膝盖上的伤。
她是在检查四肢的时候发现这一点的。死者的右腿膝盖骨——也就是髌骨——不见了。不是碎裂,不是骨折,而是被完整地、干净地取走了。切口沿着髌骨的边缘精确地走了一圈,连髌腱和股四头肌腱都被齐整地切断。这种操作需要相当精细的刀工和对膝关节解剖结构的熟悉,不是随便什么屠夫能做到的。
这不是杀人。这是猎杀。
莉迪亚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解剖室。她需要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走廊里的自动售货机嗡嗡作响,她买了一罐黑咖啡,站在窗边慢慢喝。窗外是艾德尔港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大桥上的车辆像一行行移动的蚂蚁,各自赶往各自的去处。
她喝完咖啡,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走到档案室去找艾伦。艾伦正坐在电脑前录入上个月的尸检数据,看到莉迪亚进来,抬了抬眉毛。
“帮我查一个东西,”莉迪亚说,“过去三年里,艾德尔港和下游沿岸所有打捞上来的无名男尸的尸检报告。我要南境人的,年龄在二十到四十之间。”
艾伦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范围太大了,医生。至少好几十份。”
“那就从最早的那份开始。”
莉迪亚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金属碎屑的样本袋,对着灯光看了很久。银白色的金属在日光灯下安静地反光,不言不语。但它知道一些事情——它知道这块金属曾经是某种工具的一部分,知道它被以多大的力度、在什么样的角度下嵌进了一个活人的身体里,知道它背后站着的那个人是如何冷静地把一块膝盖骨从另一个人类的身体里剜出来的。
莉迪亚把样本袋放进桌上的证物盒里,锁好抽屉。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了起来。
“伊莎贝尔,是我,科斯塔。”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报社去年报道过南境移民在边境地区失踪的系列新闻,我想看一下原始资料。对,全部。”
她挂断电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上的日历本上。今天是她接手这具无名尸体的第一天。她还不知道死者的名字,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漂浮在一条冰冷的河水里,身上带着那么多有规律的伤痕。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不会是最后一具。
在这个国家,每天都有影子在消失。而她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会弯腰仔细打量那些影子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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