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戈·克莱因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红茶。
这是她在瓦尔德身边工作十五年养成的另一个习惯——泡一杯茶,然后让它凉掉。不是因为忘了喝,而是因为她需要在每一件事开始之前先思考三遍,而思考的时间通常足够让液体从滚烫降到室温。此刻她正盯着面前那页刚从实验室传真过来的基因溯源报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报告显示,从罗斯莫尔镇警所地板上提取的血迹样本经过短串联重复序列分析,与南境恩甘达省曼德河流域的人群基因库高度匹配。曼德河,那是南境最穷的地方,也是科尔特兰偷渡客的主要来源地之一。过去五年里,从曼德河流域涌出的非法移民人数翻了四倍,原因很简单——那里正在打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内战,村庄被烧,水井被投毒,年轻人在枪口和饥饿之间选择了大海。
玛戈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瓦尔德庄园后山埋着的十九具尸体里,至少有七八具来自同一个地区。曼德河流域的人有一个共同的身体特征——他们的第二脚趾普遍比大脚趾更长,这在法医学上叫做“莫顿趾”。玛戈不知道这个细节为什么会留在她的脑子里,也许是某次清理现场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也许是某份尸检报告的复印件在碎纸机里被卡住,她不得不伸手把它拽出来时瞥了一眼。
她把基因报告翻到第二页。受检者的年龄估算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男性,营养状况不良,血液中检出高浓度的皮质醇——这是长期处于应激状态的身体标记。换句话说,这个名叫安瑟尔的少年在被关进罗斯莫尔警所的羁押室之前,已经经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恐惧。
然后她翻到了第三页,看到了一份手写的附加说明,是实验室主任用红色墨水写的:“受检者样本与三年前在梅里克湾下游发现的第二具无名男尸骨骼样本存在母系远缘匹配可能,建议进一步做线粒体DNA全序对比。”
玛戈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进了碎纸机里。
碎纸机的刀片转动了大约四秒钟,把那张纸变成了两千条无法复原的细丝。她看着透明回收箱里堆积如雪的碎纸屑,脸上没有表情。她做这种事已经太多次了,多到她的灵魂上结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她曾经是科尔特兰移民管理局最年轻的法律顾问,二十七岁时因为一桩内部举报案而差一点被开除——她举报了一个向偷渡客收取保护费的移民官,结果那个移民官是局长的侄子。她保住了工作但被发配到了档案室,在那里坐了整整两年冷板凳,直到瓦尔德在一次慈善活动上发现了她。
“你有一双不会撒谎的眼睛,”瓦尔德当时对她说,“同时又是一个擅长保守秘密的人。这很难得。”
那是十五年前。十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块石头被水流磨成鹅卵石,也足够让一个人的良知长出足够厚的角质层。玛戈·克莱因不再问“对不对”的问题,只问“怎么做”和“什么时候做”。她管理着瓦尔德的私人日程、猎场的人员安排、现场清理的外包团队,以及那个藏在艾德尔港东区某个假名注册公司名下的银行账户——那个账户每个月向三个不同的外包团队支付“景观维护费”,而这三个团队实际上从来不做任何景观维护。
她从碎纸机前站起来,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庄园内线。
“克莱因女士。”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简洁,是瓦尔德私人安保团队的负责人,一个从科尔特兰特种部队退役的前军士长,名字叫德雷克。
“转移通知签好了。明天上午十点,E17公路。你的人在哪个位置接?”
“标段七。悬崖弯道往北四百米处,有一截废弃的观景平台,视线被山体挡着,没有监控。我们已经在那里做过三次模拟了。”
“不要用你的人。”玛戈说,“用外包的。用完之后立刻切断联系,所有款项走现金,不要留痕迹。”
德雷克沉默了一秒。“你确定那个孩子不能在羁押室里解决?”
“太晚了。他已经在警所做了完整陈述。拉莫斯警官听到了所有东西,那支短箭也在拉莫斯手里。现在让他死在羁押室里,等于把所有疑点都焊死在罗斯莫尔。但如果在转移途中发生意外——囚车遇袭、嫌犯逃亡、坠落山崖——调查的方向就会完全不同。一个偷渡客趁转运之际袭击警员、跳车逃跑、失足坠崖,这个故事全国媒体连半版都不会给,因为没有人关心一个偷渡客怎么死的。”
“伊莎贝尔·瓦尔特会关心。”
玛戈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一点点。伊莎贝尔·瓦尔特,《艾德尔港日报》的首席调查记者,过去两年里写了六篇关于南境移民失踪的深度报道,每一篇都踩在政府和基金会的痛点上。她是一个麻烦,一个持续不断的麻烦。更麻烦的是,她身上有一种老派记者的固执——不拿钱,不妥协,不怕得罪人。这种人很难对付,不是因为她们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她们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让她关心,”玛戈说,“让她去写梅里克湾的浮尸,去写边境巡逻队的暴力执法,去写任何她想写的东西。只要没有活着的证人,她的所有报道都只能停在猜测层面。猜测杀不死我们。”
挂断电话后,她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服务器。屏幕上弹出一个需要双重验证的界面,她输入了一串十六位密码和当天生成的动态令牌数字,进入了一个名为“景观档案”的数据库。这个数据库里存储着过去十年猎场活动中的所有记录——参与者的代号、猎杀日期、猎物来源、清理方式、尸体去向。每一项记录都用密文编写,只有她知道解码方式。
她找到最新的那条记录,输入了几行补充信息:猎物编号7246-ARC,捕获地罗斯莫尔,处置状态待定,备注栏注明“已进入转移程序”。然后她关掉数据库,清除浏览器缓存,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傍晚六点半。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庄园主宅那边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线从窗户里透出来,看起来温馨而宁静。玛戈走出办公室,沿着铺着地毯的走廊走向主宅的书房。她的脚步很轻,像一只踩在厚毛毯上的猫——这是另一项在十五年服务中磨练出来的技能。
书房的门虚掩着。瓦尔德坐在壁炉前的皮质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对着炉火出神。他没有回头,但知道进来的人是谁——他能分辨出玛戈和仆人走路声音的差别,甚至能分辨出她不同情绪下的脚步声。
“处理完了?”他问。
“箭今晚取。人明天转。”玛戈站在门框里,没有完全进入房间。
瓦尔德抿了一口威士忌,把杯子放在膝盖上。“那个警察呢?拉莫斯。”
“暂时没有动作。他没有把箭寄给任何人,也没有在警所系统里录入任何相关信息。我今天在档案库里检索过,罗斯莫尔警所最近三天的新增记录只有交通罚单和一起邻里纠纷调解。”玛戈顿了一下,“但是他今天早上给法医中心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分钟。接电话的是莉迪亚·科斯塔。”
瓦尔德的眉头动了动。那个名字他听说过——艾德尔港最有经验的法医,做了三千多例尸检,在几次备受关注的凶杀案审判中出庭作证,言辞冷静精确,从不夸大也从不退缩。她不是一个容易被收买的人。
“科斯塔的弱点是什么?”
“没有。”玛戈说,“不,不准确。她的弱点是她太在乎那些尸体了。她的同事说她每做一具无名尸的解剖,都会在档案袋里单独放一张手写的备忘录,记下所有她认为被遗漏的细节。那些备忘录从来不被正式存档,但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保留了全部副本。”
“这是一种强迫症。”瓦尔德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蔑视。
“是一种信仰。”玛戈说,“她相信死人会说话。”
瓦尔德把威士忌一饮而尽,站起来走到窗边。花园里的地灯已经亮了,照在修建整齐的灌木和草坪上,像舞台上精心布置的灯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猎杀的那个南境人,在被拖进处理间之前曾经拼命挣扎,把自己的耳朵扯豁了一块。那块缺掉的耳廓碎片最后找到了吗?
他转过身来问玛戈,玛戈说已经处理了,烧掉了,和所有带血迹的衣物一起。瓦尔德点了点头,把空杯子放在书桌上。
“那个少年在警所里说,他听到那个人喊了一声‘因达卢斯’,”瓦尔德说,“这个词我知道,在南境土话里的意思是‘石头上的血’。但还有一个更古老的含义,是曼德河流域某个部落的方言——‘被标记的人’。”
炉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把瓦尔德的脸照得一明一暗。他的表情在火光中显得很复杂,像是一层层的面具重叠在一起,看不清哪一层是真实的。
“让他们快点处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下命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想再听到这个词了。”
玛戈退出书房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庄园管家。管家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银白,穿着整洁的黑色长裙,手里端着一托盘银质餐具正往餐厅方向走。她看见玛戈,微微点了点头。玛戈也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她们擦肩而过,各自走向各自的去处,像一艘船上的两个水手,各自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但都选择了沉默。
玛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德雷克。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目标今晚在岗,单人值班。行动时间凌晨一点。”
目标。指的是拉莫斯。那支箭今晚就会被从拉莫斯的私人物品中取出来,用一种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方式。德雷克在这方面是专家——他可以进出一个房间不留任何痕迹,把一件东西换成另一件,让一切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玛戈把消息删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今天早些时候在碎纸机里化为碎屑的那页附加说明——受检者样本与三年前的死者存在母系远缘匹配可能。那个少年的母亲,和三年前被猎杀后扔进梅里克湾的某个南境人,可能来自同一个家族。也许是兄妹,也许是表亲。他们漂洋过海来到科尔特兰,一个死在了猎场上,另一个正蜷缩在罗斯莫尔警所的羁押室里,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下一场狩猎的猎物。
玛戈睁开眼睛,给自己重新泡了一杯红茶。这一次,她喝了一口,趁它还是热的。
但这口茶没有暖到她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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