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入口藏在鱼骨巷尽头一间废弃的锅炉房后面。锅炉房的铁皮屋顶塌了一半,生锈的管道从墙壁里伸出来,像一具被剖开胸腔的钢铁巨兽留下的肋骨。安瑟尔跟着裁缝铺女人穿过锅炉房后墙的一道裂缝,踩着一地碎砖和干涸的鼠粪,钻进了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混凝土管道口。管道内壁潮湿而滑腻,长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腐水、铁锈和某种说不清来源的甜腥味。
女人在前面带路,手里举着一盏从裁缝铺带来的旧煤油灯。灯芯烧得很低,火光在管道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把他们两个人的身形拉得忽长忽短。她的脚步很稳,显然走过这条路很多次。安瑟尔跟在她身后,弯着腰,一只手扶着管壁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攥着那根磨尖的铁条。脚底的伤口在潮湿的环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但那种痛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和心跳一样自然,不需要特别关注。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一段又一段宽窄不一的管道,经过好几个岔路口——女人在每一个岔路口都会停下来,用煤油灯照一下墙上用粉笔画的记号,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一个方向。最后他们来到一处较为宽敞的汇流井,井室大约有三米见方,顶部有一个锈死的铸铁井盖,几缕灰白色的天光从井盖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井室中央一片用旧货板搭成的简易平台上。平台上铺着好几层发霉的毯子,角落里堆着一些空罐头和塑料水瓶。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体味和药膏混合的气息。
平台上躺着一个人。
安瑟尔第一眼以为那是一堆破布。然后那堆破布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露出一张脸。那张脸让安瑟尔的呼吸在喉咙里卡住了半秒。他看到了一个大约三十岁的男人,南境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得像是两个被挖空的洞。男人的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截断处缠着脏污的绷带,绷带外层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他的右手缺了食指和中指,残端愈合得不平整,像是被钝器生生砸断的。他的皮肤上布满了已经愈合的旧伤疤——圆形的小疤痕分布在锁骨和肋骨两侧,像是被烟头烫的;几道较长的刀疤横在腹部和大腿前侧,边缘不整齐,说明当时没有缝合,是自然愈合的。
但他的眼睛还活着。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珠,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闪烁着某种湿润的亮光,像是深井底部残留的最后一点水面反光。
“他叫塞巴,”裁缝铺女人把煤油灯放在平台上,蹲下来,用一块湿布擦了擦那个男人额头上的汗,“他是两年前从庄园里被放出来的。”
安瑟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放出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在狭小的井室里显得格外空洞。
塞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一种已经丧失了情感功能的生理反射。“不是放出来,”他说,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是扔掉的。他们以为我死了。”
裁缝铺女人从一个铁盒里拿出一小瓶碘酒和一卷干净纱布,开始给塞巴腿上的残端换药。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显然已经做过很多次。塞巴在换药的过程中一声不吭,只是闭着眼睛,被砸断的右手手指残端在毯子上轻轻抽搐着。
安瑟尔在平台边缘坐下来,把自己的身体靠在冰冷的混凝土井壁上。他看着塞巴的伤疤,每一道都像是一句话,在讲述一个他不敢想象的经历。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他们的猎场是什么样的?”
塞巴睁开眼睛。那对深陷的眼珠在煤油灯的光影里转了转,像是在重新聚焦,把散落在记忆深处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单调而平稳,像是在复述一个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噩梦。
“庄园后山,整个林地都被围起来了。不是普通的铁丝网,是带倒刺的钢丝网,高四米,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红外感应器。猎季从每年十月开始,持续到次年三月。每次猎杀,他们叫做‘一场’。一场开始之前,猎物会被关在一间地下室里,不给饭,只给水,饿上两天。饿了两天之后,人会变轻,反应会变慢,跑起来肺活量不够。但他们不是让你跑不动——他们是让你跑不远。跑不远才有意思。”
他用残缺的手比划了一下。“他们会先把猎物放出去,给半小时的逃跑时间。半小时之后,猎人出发。猎人都戴着面具,那种铜制的猎狐面具,嘴巴尖尖的,眼洞里露出人的眼睛。每个人拿的武器不一样——有的拿十字弓,有的拿猎矛,有的只带一把猎刀。瓦尔德拿的是十字弓。他那把十字弓是特别定制的,箭槽里可以装两支箭,一次扳机连射两支,一支打腿,一支打肚子。打腿是让你跑不掉,打肚子是让你慢慢死。”
安瑟尔的胃在翻搅,但他强迫自己继续听下去。
“有一场,和我一起被放出去的还有一个年轻人。他比我小,大概二十出头,是南境恩甘达省的渔民,被抓的时候刚登岸不到两个月。他跑得比我快,在树林里钻了将近四个小时。他们追不上他,就放狗。不是普通猎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比利时马犬,咬合力能咬碎骨头。狗追上去把他扑倒了,然后他们就围上来,用猎矛把他的两只膝盖都扎穿了。他没有立刻死。他在林子里躺了一整夜,膝盖碎了跑不了,只能用手在地上爬,手掌磨得骨头都露出来了。第二天早上他们才找到他,找到的时候他还活着。瓦尔德说他死了没有意思。他让所有人轮流上去补一刀。十二个人,十二刀。”
井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嘶嘶声。裁缝铺女人已经停下了换药的动作,低着头,双手按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被抓到的时候,”塞巴继续说,把那只残缺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像是在审视一件别人的东西,“他们让我选:要丢两根手指,还是要丢一只耳朵。我说手指。他们就砸掉了我的食指和中指。后来一场里我被一支箭射中了腿,摔进了一条干沟里。沟很深,他们在上面看不到底,估计以为我死了。我在沟底躺了两天一夜,喝自己的尿,把伤口里的箭杆拔出来,用泥巴把伤口糊住止血。两天以后他们可能没来找,可能来找了没找到。第三天夜里,我从围栏下面的一个排水沟里爬了出去。”
“你的腿呢?”安瑟尔问。
“爬出去之后感染的。”塞巴把毯子掀开一角,露出那截被截断的左腿残端,“东区有一个做黑市手术的兽医,用一把锯子锯掉了下面半截。没有麻药,咬了根木头。活了。”
他说“活了”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安瑟尔把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起自己脚底那根树根扎进去的感觉,想起那根铁条刺穿博格手掌时血肉撕裂的触感,这些疼痛和塞巴所描述的一切相比,轻得像被纸片划了一下。
“他们的猎场有地图吗?”安瑟尔问。
塞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个少年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不是恐惧,而是一个具体的问题。一个关于猎场构造的问题。
“你问地图干什么?”塞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觉。
“因为我要回去。”安瑟尔说。
裁缝铺女人猛地抬起头,嘴唇张开想说什么,但安瑟尔比了一个手势阻止了她。“不是回去死,”他说,“是回去带人找到那些骨头。现在有一个法医,她在一具尸体里找到了苔藓孢子,那种苔藓只长在庄园后山。但一粒孢子不够——她需要更多东西,需要能直接证明那些人是在庄园里被杀的。你刚才说你从围栏下面的排水沟爬出来。那个排水沟还在吗?围栏的感应器在什么位置?那间地下室在庄园的什么方向?”
塞巴盯着他看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一明一暗,像是在反复衡量这个少年话里有多少认真。然后他用残缺的右手撑着平台坐起来,伸出左手,在潮湿的混凝土墙壁上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要用手指反复描摹才能让它在粗糙的墙面上留下痕迹。他先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庄园后山的围栏边界。然后从正北方向画了一个缺口——主宅的位置。从主宅向后山延伸了三条线,他指着最左边那条线说:“这条是小路,猎人从这条路进场。”中间那条线旁边画了一个方块——“这里,是地下室。猎物从地下室被放出来,往南跑。”最右边那条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叉——“观景平台。每次猎完之后他们在这里集合,吃东西,喝酒。”
他最后用指尖在南侧边界偏西的位置点了一个点,因为用力,指尖上的旧伤疤在墙上留下了一小片暗色的印迹。“围栏下面有一条排水沟,很深但很窄,刚好够一个人趴着钻过去。它被灌木丛挡住了,从外面基本看不到。但是——”他停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围栏上面有感应器,排水沟虽然下面是空的,但上面靠近围栏的地方也有一个振动探头。要爬过去必须非常慢,慢到振动探头检测不到。”
安瑟尔把这一切都记在了脑子里。每一个方向,每一个标记,每一条线的走向,都像是用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记忆里。他不会写字,不会画图,但他有一项在南境练出来的技能——认路。在曼德河的荒野里,没有路牌,没有地图,所有的方向都靠记忆来承载,而他已经习惯了把整片地形吞进脑子里。
“那个观景平台,”安瑟尔指着墙上那个叉号问,“你说他们会在那里集合。上面有没有桌子?有没有座位?”
“有。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还有一个小型发电机。他们会在上面点灯。”塞巴的手指在观景平台的位置上又画了一圈,然后停了下来,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安瑟尔。“你问这些到底是为什么?”
“我在想,”安瑟尔说,声音不大但清晰,“那些猎人坐在观景平台上喝酒的时候,他们觉得猎物都在哪里?他们觉得我们都在林子里跑,在用尽全身力气往远处逃,在缩在灌木丛里瑟瑟发抖。没有人想到——”
他没有说完。但他脑子里已经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塞巴在刚才的描述中不经意间勾勒出来的画面:那间地下室,猎物被放出来之前会被关在那里饿上两天。那意味着地下室是空的,在每一场猎杀之前的等待期。而塞巴在地图上画的那条排水沟和围栏上的振动探头,也存在着某种他可以运用的空隙。
他站起来,拿起女人带来的备用碘酒和纱布,把脚底已经裂开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包扎的时候他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在缠最后一圈纱布的时候,从嘴里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因达卢斯。”
塞巴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安瑟尔脖子上的那根骨片,嘴唇开始发抖。“阿米尔,”他说,“这是阿米尔的骨头。他是我那一场里最后一个猎物。他跑得比所有人都远,在树林里跟他们兜了五个小时。后来他在被抓之前把这个塞给了我——他说,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把它带回曼德河。可是我没有腿了,我哪里也回不去了。”
安瑟尔把手按在那根骨片上,感受着骨面被体温焐热的温度。然后他把骨片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塞巴的手心里。“你先替我保管。等我回来拿。”
塞巴把那根指骨攥在手心里,残缺的手指蜷起来,刚好把骨片包住。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保重”,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用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珠看着安瑟尔,像是在送别一个他已经知道结局的同类。
安瑟尔转身跟着裁缝铺女人钻进管道口,煤油灯的光在混凝土内壁上晃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是被拉得很长的一条魂。在管道口即将吞没他身形的那一刻,他听见塞巴在他身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南境土话。他没听清每一个词,但他听懂了。
“让那些骨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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