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少年逃亡

囚车在上午九点四十分抵达罗斯莫尔镇警所门口。

那是一辆灰白色的厢式货车,车厢侧面印着科尔特兰移民管理局的徽章——一只展翅的白鹳,爪子里握着一根橄榄枝。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能让人看出这是一辆囚车。它看起来就像一辆普通的政府公务车,干净、低调、不带任何攻击性。只有凑近了看才会发现,车厢的窗户都是用深色钢板从里面封死的,门锁是双重的,从外面打开需要两把不同的钥匙。

两个穿着深蓝色移民管理局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其中一个是司机,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眯着眼瞄准什么。另一个人从副驾驶座那边绕过来,身材壮实,脖子粗短,右耳上方有一道陈旧的伤疤,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被剃短的头发勉强盖住了一半。两个人胸前都别着移民管理局的身份卡,但卡上的照片磨损得很厉害,人脸模糊得像是被水泡过。他们的名字在转移文件上分别写着“凯斯勒”和“博格”。

拉莫斯站在警所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这两个人走过来。他的右手里握着那支被调了包的碳纤维短箭,指尖摩挲着箭杆上那个他已经背下来的序列号。他还不知道这支箭在凌晨时分被替换了。他只是觉得今天早上的空气中有一股不对劲的味道——不是气味,而是一种直觉,像暴风雨来临前气压突然下降的那种感觉。

“我们来接人。”凯斯勒说,把一份文件递到拉莫斯面前。文件上的签名是玛戈·克莱因,印鉴齐全,流程无懈可击。

拉莫斯低头看了看文件,又抬头看了看那辆灰白色的囚车。“路线呢?”

“E17公路直达艾德尔港拘留中心。”博格说,语气平淡,“全程大约两小时。”

“中间停不停?”

“不停。”

拉莫斯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支碳纤维短箭放在一起。他转身走进警所,拿钥匙打开了走廊尽头的铁门。安瑟尔正靠墙坐着,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他。少年的脸色比三天前刚来的时候更差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得更明显。但他眼睛里那种空洞的恐惧已经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之后,对黑暗本身产生了某种粗糙的免疫力。

“他们要带我走了,对不对?”安瑟尔问。他的科尔特兰语比三天前流利了一些,虽然口音依然很重,但已经能够把单词连成完整的句子了。

拉莫斯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抓住安瑟尔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少年的手臂细得像一根枯枝,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的轮廓。拉莫斯把他带到前厅,让他在长椅上坐下,然后从对面小餐馆买来的纸袋里掏出两个面包和一瓶水。

“吃。吃完了再走。”

安瑟尔接过面包,没有立刻吃。他看着拉莫斯的脸,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像是在扫描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信息。“你相信我说的话吗?”他问。

拉莫斯顿了一下。他想起昨天晚上莉迪亚·科斯塔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手里的尸体不会撒谎。”他也很想对安瑟尔说一句同样坚定的话。但他口袋里那支短箭还在,上面的序列号还在他的便签纸上贴着,而那个叫玛戈的女人签署的转移文件也还在他的公文包里。所有的东西都在,但拼在一起就是拼不出一副完整的画面。

“我相不相信不重要,”拉莫斯最终说,“重要的是你能安全到达该去的地方。”

安瑟尔低下头,开始闷声不响地吃面包。他把第一块面包撕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悄悄塞进了裤子的口袋里。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拉莫斯的眼睛,但他没有说什么。在南境教给这个少年的所有生存技能里,储存食物大概排在第一位——永远不要相信手里的东西是最后一顿。

九点五十分,凯斯勒推开了警所的门。“该走了。”

安瑟尔站起来,脚底的伤口在鞋子里磨着新的纱布,每走一步就皱一下眉。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拉莫斯一眼,嘴巴张开,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拉莫斯站在前台的后面,右手仍然插在外套口袋里,攥着那支已经没有价值的短箭。

灰白色囚车的后厢门被从外面拉开,里面是一个狭窄的铁笼空间,没有窗户,没有座位,只有一张固定在车底板上的薄垫子,上面污渍斑斑。安瑟尔被推上车,后厢门关上的声音又闷又重,像是把一个铁盖子砸在了棺材上。

车子发动了。拉莫斯站在警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灰白色的厢式货车驶出罗斯莫尔镇的主街,拐上通往E17公路的匝道,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他转身走回警所,在前台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支短箭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日光灯还是那盏日光灯,短箭还是那支短箭——至少看起来是。但当他用指尖仔细摩挲箭杆表面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那行激光蚀刻的序列号——HL-7842——摸起来不对。他凑近了看,字母和数字都在,但笔画边缘有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痕迹,不像是激光蚀刻的,更像是用某种化学方法转印上去的。

他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他拿起电话,拨了莉迪亚·科斯塔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医生,是我,拉莫斯。他们十分钟前把他带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莉迪亚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她说了两句话,两句话都让拉莫斯的血液在血管里凝固了。

“那支箭还在你手上吗?仔细看看序列号。”

“我刚看了。不对——”

“那就对了。真的那支已经被换走了。你手里的是一块废铁。而且我刚收到伊莎贝尔的消息——瓦尔德庄园后山的林地里有十九个不规则的土壤扰动点。十九个,拉莫斯。他们带走的不只是你的证人,也是十九具尸体的唯一活着的目击者。”

囚车在E17公路上向北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安瑟尔蜷缩在车厢的薄垫子上,试图通过底盘震动的频率来判断路况。他在南境坐过很多次卡车——橡胶厂的货运卡车、集市上的走私车、从村里逃出来时挤满人的敞篷货车——已经学会了从轮子底下的震动里读出地面的纹理。E17公路的沥青路面很平整,底盘几乎没有什么颠簸,这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也许那个老警察说的是对的,也许他只是被送去一个更大的拘留中心,在那里等待身份审查,然后被遣返。

然后车子突然减速了。

不是那种在红灯前缓慢的减速,而是一种急促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转弯。车身向右倾斜,轮胎碾过了一段坑洼不平的路面——不是沥青,是碎石。安瑟尔听到外面有山风呼啸的声音,比平原上的风更尖锐,像是从岩石缝隙里挤出来的。车厢里的光线没有任何变化——窗户被钢板封死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变窄,像是车子驶进了一个被山体夹在中间的通道。

这里是E17公路标段七。悬崖弯道。

他听到前面驾驶室里传来凯斯勒和博格的低声交谈。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零星的几个词从铁板缝隙里漏过来——“到了吗”、“前面”、“等信号”。然后车子停了。发动机没有熄火,但凯斯勒下了车,关车门的声音被山风吹得发飘。

安瑟尔全身的肌肉在同一瞬间绷紧了。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在南境,当一辆车在没有到达目的地之前突然停下来的时候,通常不是好事。他摸到裤子口袋里那半块面包,用手指捏碎,把碎屑沿着薄垫子和车底板之间的缝隙塞进去。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留一个记号,证明他来过这里。

后厢门突然被拉开了。

山里的冷风灌进来,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等他适应了光线,他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两个人——凯斯勒和博格,制服穿得整整齐齐,但脸上已经不再是半小时前那种公事公办的漠然了。凯斯勒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伸缩警棍,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轻轻敲着自己的大腿外侧。博格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站在凯斯勒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习惯于把前面的人当成盾牌的协从者。

“下来。”凯斯勒说。

安瑟尔没有动。他蜷在薄垫子上一动不动,双手抓住身下的铁板,指节攥得发白。他知道一旦下车,他就会进入他们的程序,而那套程序和他从拉莫斯嘴里听到的那种程序不一样。那种程序写在纸上,盖着公章,有编号有归档。而这两个人脸上的程序不需要纸。

“我说了,下来。”凯斯勒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里的某种东西变了。他把伸缩警棍甩开,金属棍体弹出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

安瑟尔还是没动。

博格不耐烦地从凯斯勒身边挤过去,一只脚踩上车厢底板,弯下腰伸手去抓安瑟尔的衣领。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机油垢。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安瑟尔脖子的瞬间,安瑟尔动了。

他从薄垫子下面抽出一根被掰弯的铁条——那是他在警所羁押室里用了整整一天时间从床架子上掰下来的,藏了一夜,磨得一头尖锐,像一把粗制的锥子。他没有瞄准,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只手的掌心扎了过去。

博格发出了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惨叫。那根铁条从他的掌心穿过去,从手背钻出来,血一下子喷在安瑟尔的脸上,温热而黏稠。博格往后跌倒,从车厢底板摔到碎石路面上,捧着那只被贯穿的手掌蜷成一团,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嚎叫。

凯斯勒的反应慢了半拍——因为这一切太不合理了。一个十八岁的瘦弱少年,脚底还缝着针,三天前还蜷在羁押室里吃面包渣,居然会在转移途中藏了一根磨尖的铁条。在他所有的经验里,那些从南境来的偷渡客在面临遣返时只会做两件事——哭着求饶,或者沉默地接受。没有人反抗。没有人准备。

安瑟尔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在凯斯勒发愣的那半秒里,安瑟尔从车厢里跳了出来,脚底的伤口在落地时重新裂开,疼痛像电流一样从脚掌蹿到腰椎。但他没有停。他用肩膀撞开凯斯勒,朝着路边那片密林的方向冲过去。

E17公路在这一段紧贴着山崖,左边是垂直的岩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沟。密林在山沟的下方,从路面往下倾斜成一道陡峭的坡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灌木和矮松。安瑟尔冲出路缘的护栏缺口,整个人像一颗被扔出去的石头一样滚下了山坡。荆棘划破了他的脸、手臂和后背,嘴里灌进了泥土和腐叶。他滚了大概二十米,被一棵歪倒的松树拦住了去势,爬起来继续跑,一瘸一拐,身体在灌木丛里撞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身后传来了凯斯勒的吼声。不是愤怒,是恐慌。他们接到的命令不是这样的。命令是在悬崖弯道放人,制造一场“嫌犯跳车逃跑坠崖”的意外,然后把一具已经没有呼吸的身体从山沟里抬上来,拍照,归档,完事。但现在那具“身体”正在往山沟深处跑,脚上还流着血,手里还攥着那根贯穿了一个人手掌的铁条。

安瑟尔不停地跑,直到他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喊声。四周只剩下风吹过松林的呼啸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他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里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吸着山林里潮湿的空气。他的左脚已经没有知觉了,鞋底被血浸透,每踩一步就在枯叶上留下一个红色的印痕。但他还活着。

他在溪沟里蹲了大约半个小时,确认没有人追上来之后,开始沿着溪沟往下游方向移动。他知道自己不能回罗斯莫尔,也不能回警所——那个老警察或许是个好人,但他保护不了任何人。他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艾德尔港东区,鱼骨巷十七号,裁缝铺二楼。那个地址刻在他脑子里三年了,每一个字母都还清晰着,像一处旧伤愈合后留在皮肤上的疤痕。

他走了一天一夜。期间只有一次,他在一座废弃的灌溉站里停下来,用雨水洗了洗脚上的伤口,把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解开重新包扎了一次。他在灌溉站的地上捡到了一张被丢弃的旧报纸,头版上印着一个他见过一次的面孔——阿利斯泰尔·瓦尔德,微笑着,和一群孩子一起站在一栋挂着“新起点收容所”牌子的大楼前。照片下面是一行大标题:“慈善家瓦尔德: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都值得一个温暖的家。”

安瑟尔把那张报纸塞进怀里,继续走。

第二天傍晚,他抵达了艾德尔港东区。这里和他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个艾德尔港完全不同——没有玻璃幕墙的高楼,没有修剪整齐的梧桐树,没有穿着套装匆匆走过的白领。这里只有密密麻麻的铁皮棚屋,泥泞的巷子,墙上的涂鸦,和空气中弥漫着的污水与柴油混合的气味。街上走着的几乎都是南境人,肤色和口音都是他熟悉的。他们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沉默的、自治的孤岛,与国家机器的喧嚣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安瑟尔沿着鱼骨巷找了好久,终于在一个卖旧轮胎的铺子旁边找到了十七号。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式砖楼,外墙的灰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一楼是一家已经关门的杂货铺,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被人用油漆喷了一串安瑟尔看不懂的字符。他绕到侧面,找到一条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扶着生锈的铁栏杆一步一步往上爬。

楼梯尽头的门虚掩着。安瑟尔推开门,看到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帘拉着,昏暗中可以看到墙壁上挂满了布料——条纹的、素色的、花格子的,层层叠叠,像无数面等待缝制的旗帜。一张旧裁缝台占据了屋子中央,台上的缝纫机锈迹斑斑,但穿线的地方还挂着一根断了半截的黑色丝线。

一个人从布料后面走出来。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南境面孔,头发用一条褪色的花布头巾包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她手里拿着一把裁缝剪刀,剪刀的刀刃映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夕光,像两片薄薄的、冰冷的火焰。

“找谁?”她问。口音是南境恩甘达省的,安瑟尔听出来了。

“我表哥阿米尔,”安瑟尔说,“三年前他说他住在这里。”

女人的手指在剪刀把手上收紧了。她用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安瑟尔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剪刀,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又把窗帘拉上。

“阿米尔不在了。”她说,“两年前的秋天,他和几个码头的工友一起被带走,塞进一辆白色面包车里。再也没回来。”

安瑟尔的身体僵住了。女人示意他在裁缝台旁边的一把破木椅子上坐下,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封信、几张照片、和一个用布包着的硬东西。她把那个硬东西拿出来,放在安瑟尔手上。

是一块骨头。一根人类的指骨,棕褐色,表面有烟熏的痕迹,一端被钻了一个小孔,穿过一根皮绳,像是被做成了某种吊坠或者护身符。骨头上用南境土话刻着两个字:因达卢斯。

“阿米尔留下的,”女人说,“他被带走之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把它送回老家。我说我回不去,我一个开裁缝铺的,连身份证都没有,能去哪里。”她把那个铁盒推给安瑟尔,“但你能跑。你跑得够远,就把这个带回去。”

安瑟尔把那根指骨握在手心里。骨头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大概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想起那个雨夜,跪在碎石地上的南境人,缺了一块耳朵,在嘴里被塞进布条之前喊出的最后一个词——因达卢斯。石头上的血。被标记的人。

“那辆白色面包车,”安瑟尔问,“是什么人的?”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苦难反复冲洗之后剩下来的干涩的亮度。“不知道。但他们带走的人,有码头工人,有清洁工,有在鱼市搬冰的,有在洗衣房洗床单的。都是没有身份的人,都是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找的人。”她顿了一下,从缝纫机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日期。“这些是过去三年里从东区消失的人。每一行都是。一共六十八个。”

安瑟尔看着那个笔记本,看着那些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下的一行行名字。有些名字只有名没有姓,有些甚至连名都没有,只有绰号或者工种。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的失踪记录里,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从来就不曾被记录过。

“收好了。”女人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站起来拿起那把裁缝剪刀,重新开始裁剪一块铺在台子上的灰色布料。“明天我得把这批衣服赶出来。你来我这里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东区有眼睛,那些眼睛长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安瑟尔把那块指骨挂在自己的脖子上,骨片贴着胸口,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焦味和旧皮绳的味道。他在裁缝铺的地板上铺了一块布料,蜷缩着躺下来。脚底的伤口在隐隐地跳,像是有一个小心脏被埋在了脚掌里面。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他盯着天花板上那条从墙角延伸到中间的裂缝,听着缝纫机嗡嗡作响的声音,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个问题——那个戴猎狐面具的人,那双蓝色眼睛里带着笑的人,他的猎场到底有多大?从罗斯莫尔的山顶庄园,到艾德尔港东区的鱼骨巷,中间隔着两百公里公路和十四公里没有监控的山地弯道,但这两处被同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那条线上串着多少根骨头?

安瑟尔把手按在胸口那块骨片上,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是对阿米尔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我哪里都不去了。”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女人转过头来看他,手里还捏着那块灰色布料。她的表情里有一丝意外的缓和——像是听到了一句她自己很久以前也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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