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被遗忘的证言

拉莫斯是在第三天的早晨才想起那支箭的。

不是忘记了,而是一直在拖延。他把那支碳纤维短箭塞进外套口袋里之后,做了所有基层警察遇到棘手事情时都会做的事——先处理那些简单的、程序明确的、不会给自己惹麻烦的部分。他填好了安瑟尔的临时羁押登记表,给移民管理所发了传真,按照标准流程做了尿液检测和指纹采集,然后把所有这些文件装订在一起,塞进档案柜里。每一个步骤都有章可循,每一个表格都有对应的编号,这让他感到踏实。

但那支箭还在他的外套口袋里。

三天里他换了两次外套,每次换衣服的时候他都会把那支箭从旧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一会儿,然后放进新外套的口袋里。他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那个少年撤回供词,说一切都是他编造的;也许在等上面来一个电话,说这件案子由更高层级的部门接手,不需要他来操心了。但三天过去了,少年没有撤回任何东西,上面也没有来电话。

第三天早上,拉莫斯坐在警所前台的椅子上,把那支箭从口袋里掏出来,平放在桌面上。日光灯照在碳纤维箭杆上,照出了他用肉眼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箭杆靠近尾羽的地方,用极小的字体刻着一行序列号。不是印刷体,是激光蚀刻的,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HL-7842。

拉莫斯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这串序列号。搜索结果只显示了三条,其中两条是无关的体育用品广告,第三条指向一个户外装备定制网站。网站页面做得很干净,深色背景,大幅的产品图片,每一件装备下面都标注着“私人订制”和价格——价格被隐藏了,需要填写申请表格才能获取。拉莫斯在网站上找到了同款碳纤维短箭的展示页,页面底部的产品编号格式和箭杆上的序列号完全吻合。

他在申请表格里填了一个假名字和临时邮箱,点击发送。系统自动回复了一句话:“您的定制需求已收到,赫利俄斯工坊将在三个工作日内与您联系。”

赫利俄斯。拉莫斯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希腊神话里的太阳神,每天驾着四匹火马拉的战车从天空驶过。一个制造杀人器械的工坊,给自己起了个太阳神的名字。他把这行字抄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了电脑显示器的边框上。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艾德尔港中央法医中心的号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也许是因为那个少年蜷缩在羁押室水泥地上的样子,也许是因为那支箭上精致的激光蚀刻,也许是因为那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他后来查了一下她的名片,上面印着“新起点移民援助基金会行政主管玛戈·克莱因”——她那天在警所前厅看到安瑟尔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做了二十二年警察才能识别的东西。那是一种迅速评估目标价值、然后决定是否将其视为威胁的计算,冷静得像一台扫描仪。

电话响了好几声,转接到法医中心前台。拉莫斯报了自己的身份,说想咨询一具在梅里克湾发现的浮尸的情况。前台让他等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清晰,语调简短直接,没有任何寒暄。

“我是莉迪亚·科斯塔。你是罗斯莫尔警所的拉莫斯警官?”

“是的,医生。我听说你最近接手了一具从河里打捞上来的无名男尸。”

“消息传得很快。”莉迪亚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

拉莫斯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我这边临时羁押了一个偷渡的南境年轻人。三天前的晚上,他闯进了山上的一座庄园,声称目睹了一些事情——具体说,是五个人戴着猎狐面具用十字弓追杀另一个南境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拉莫斯能听到背景里有某种金属器械碰撞不锈钢托盘的声响,清脆而冰冷。

“继续说。”莉迪亚说。

“这个年轻人在庄园的树上拔下了一支碳纤维短箭,现在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而我刚才在新闻简报上看到,你解剖的那具浮尸身上有切割痕迹,膝盖骨被完整移除——这不是普通的凶杀案医生,你我都清楚。”

“你拘留的那个年轻人,他叫什么?”

“安瑟尔。没有姓,至少他没有告诉我姓。”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拉莫斯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大概是莉迪亚换了位置,背景里的金属碰撞声消失了。

“拉莫斯警官,”莉迪亚的声音压低了,但更加清晰了,像是把一柄手术刀对准了光源,“你的那个年轻人,他现在安全吗?”

这个问题让拉莫斯愣了一下。他说:“他在羁押室里,有铁门,有锁。我没有理由认为他不安全。”

“但他来报案的事,都有谁知道?”

“除了我以外——”拉莫斯停了一下,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移民管理所接到了我的传真,那上面有他的基本信息。还有,瓦尔德先生的行政主管,一个叫玛戈·克莱因的女人,那天正好来送文件,撞见了他。她看到了他腰间别着的那支箭。”

“然后呢?她有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这才是我最在意的地方。”

电话那头,莉迪亚深吸了一口气。拉莫斯听到她用一种不同于之前的语速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某个判断。

“你不是在调查一个案件,警官。你是在把一块拼图反过来看背面——而我们周围有太多人不希望我们把拼图翻过来。你现在马上做一件事:把那个年轻人的所有笔录、物证和登记文件全部复印一份,锁在你自己的私人柜子里,不要录入警所的共享系统。”

“为什么?”

“因为在你之前,已经有人把一些东西删掉了。”莉迪亚说,“我昨天请一个在报社的朋友帮我调阅了过去三年南境移民失踪的原始资料。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去年罗斯莫尔地区曾经有两起南境人失踪的报案记录,都是当地渔民报的。但这两条记录在上个月被人从数据库里移除了,理由是‘报案者撤回’。我找到了那两个渔民的联系方式,今天下午准备去见其中一个。你猜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什么?他说他从来没撤回过任何东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报案记录已经被撤销了。”

拉莫斯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他的后背有一根筋开始隐隐发疼,那是他每次遇到麻烦事时的身体反应。

“你怀疑——”

“我现在什么都不怀疑。”莉迪亚打断了他,“怀疑是最廉价的证据。但我手里的尸体不会撒谎。他的膝盖骨被人剜掉,掌心被他自己的牙齿咬穿,背上有三道平行的切割伤。这些伤告诉你什么?告诉我这些伤是有目的的、有方法的、并且是有时间的——凶手不急于杀死他。而我在他的腹腔深处找到了一粒金属碎屑,明天我会送去实验室做成分分析。那粒碎屑和某个猎人使用的工具相吻合的概率是多少,我不知道。但我很想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拉莫斯听到她喝了一口什么东西,大概是咖啡。

“你的羁押室有几个监控摄像头?”

“两个。一个在前厅,一个在走廊。”

“盲区呢?”

拉莫斯想了想。“羁押室内部没有摄像头。条例规定。”

“好。在你搞清楚那支箭的来源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单独接触这个年轻人。任何人。包括来送饭的,包括来送文件的,包括任何出示了一张漂亮名片的。”

拉莫斯还想说什么,但莉迪亚已经把电话挂断了。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五下。窗外,罗斯莫尔镇的街道上开始下起了细密的小雨,远处的山脊在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包括那座灰色石头庄园的轮廓。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羁押室门口,透过铁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安瑟尔正靠墙坐着,膝盖蜷在胸前,缠着纱布的左脚搁在水泥地上。他没有睡觉,眼睛睁着,那对纯黑色的瞳孔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空洞。拉莫斯敲了敲铁门上的玻璃,安瑟尔转过头来看他。

“你吃早饭了吗?”拉莫斯问。

安瑟尔摇了摇头。

拉莫斯走出去,在对面的小餐馆买了两个面包和一杯热茶,回来的时候把东西从小窗里递了进去。安瑟尔接过食物,低头闷声不响地吃起来,咬第一口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饿坏了的小动物。

拉莫斯站在门外看着他吃完了整个面包,才开口问道:“你说你看到的那个人,跪在地上的那个,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征?纹身、疤痕,任何你能想起来的东西。”

安瑟尔停下咀嚼的动作,拧着眉头想了很久。“他的耳朵——”他说,“他的右耳朵缺了一块。不是天生的那种,像是被什么切掉的。还有,他在被塞住嘴之前喊了一句话。我没听清楚是什么,但口音很重,是我老家的那种口音。他喊的是——‘因达卢斯’。”

拉莫斯皱起眉头。“因达卢斯?那是什么?地名?人名?”

“我不知道。这是一个老词,在我们那边的土话里,大概意思是‘石头上的血’。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喊这个词。”

拉莫斯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像是把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反复试探。石头上的血。一个被猎杀的人在临死前喊出的最后一个词,不会是无意义的。那句话是对谁喊的?对施暴者?还是对他自己?

他回到前台的时候,发现传真机上堆着几页新传过来的文件。最上面一页的抬头印着科尔特兰移民管理局的徽章,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关于编号7246-ARC临时羁押人员的转移通知”。拉莫斯飞快地扫了一遍内容,然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不是安瑟尔的名字,而是签署这份通知的人的名字。

签署人:玛戈·克莱因,移民援助安置协调专员。

拉莫斯的血液凉了半截。那个女人不是慈善基金会的行政主管吗?什么时候有了移民管理局的签署权限?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发现上面列出了一个具体的转移时间——明天上午十点整,安瑟尔将被从罗斯莫尔警所转移至艾德尔港移民拘留中心,理由是“身份审查及遣返流程需要”。

转移路线标注在第三页的附件里,一条红色的虚线从罗斯莫尔镇出发,沿着E17号公路向北,途经一段大约十四公里的山地路段,然后进入艾德尔港市郊。在那十四公里的山地路段上,大部分区域没有手机信号覆盖,没有监控摄像头,一侧是陡峭的山崖,一侧是密林。在拉莫斯二十二年警察生涯中,他见过至少四起因“转移途中嫌犯脱逃”而不了了之的案件,其中两起当事人后来被发现死在了距离公路不远的山沟里,死因均为“坠落意外”。

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然后拿起电话。

但这一次,他没有打给莉迪亚·科斯塔。他拨的是另一个号码——一个他在手机通讯录里存了三年但从未拨过的号码,标签是“伊莎贝尔·瓦尔特,艾德尔港日报首席调查记者”。三年前他在一次警务培训会上认识了她,她当时给了他一篇关于基层警力不足的报道,公平而克制,没有渲染也没有歪曲。他们保持每年一到两次的邮件问候,仅此而已。

电话响了好几下,转到语音信箱。拉莫斯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瓦尔特女士,我是罗斯莫尔警所的维克多·拉莫斯。我有一个信息也许你会有兴趣。梅里克湾浮尸案,你报道过它。我现在手上还有另一条线索,也许会通向一些不太让人舒服的地方。请给我回电。”

他把电话挂断,把玛戈·克莱因签署的转移通知夹进私人笔记本里,然后把安瑟尔的原始笔录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了口,贴上一张写着“私人存档”的标签,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最里层。

做完这些事,他重新在前台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那支碳纤维短箭对着灯光看。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山上的庄园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立在云雾之中。而拉莫斯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跨过了一条线——从一个只想安安静静干到退休的基层警察,变成了一个把证据藏在私人公文包里的焦虑的中年人。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更知道,那个蜷缩在羁押室里的少年,耳朵里还回响着那个缺了右耳朵的男人喊出的最后一个词。

因达卢斯。石头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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