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特·莫兰的法律书店藏在老城区一条石板路的尽头,门面窄得像一本书的脊背。橱窗里陈列的不是新书,而是一排泛黄的法律年鉴,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已经褪色,像一排沉默的老人。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营业中,但请敲门”。
艾琳站在门外,腋下夹着父亲留下的纸盒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跟踪她的那辆深色轿车没有跟过来。她从霍尔特家后门离开之后,穿过停车场,翻过一道矮墙,在相邻街区的便利店里等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人尾随之后才叫了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一路上一句话没说,收音机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一条在夜色里蜿蜒的河。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莫兰站在门口,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眼镜搁在额头上。他看了艾琳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夹着的纸盒子上,然后退后一步,把门开大。
“你是格罗斯曼的女儿。”他说,语气不像是提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夹着那个盒子。”莫兰指了指她腋下的牛皮纸盒。“那是我亲手包的。三年前,你父亲把这个盒子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替他保管,直到你来找我。后来塞德里克来找我,说他被盯上了,让我把盒子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我把它交给了霍尔特,因为他已经出局了——在这个游戏里,已经被淘汰的人反而最安全。”
艾琳走进书店。店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天花板很高,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头书架混合的气味。莫兰示意她在一张老式皮沙发上坐下,自己走到柜台后面,沏了两杯茶。
“你父亲是我的学生。”莫兰把茶杯放在艾琳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很多年前,他在法学院修过我的课,一门关于法律人格与数字权利的研讨课。那时候他还没有开始研究数字替身,但他在期末论文里写了一段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人的身份可以被技术完整复制,那么法律将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问题——谁有权拥有你?是你自己,还是那个拥有你复制品的人?”
艾琳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她看着莫兰。“他失踪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
“对。”莫兰端起茶杯,但没有喝。他盯着茶水表面那层微微颤动的水光,沉默了一会儿。“那天晚上他来找我,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这个盒子。另一样是一份手稿,就是他后来出版的那本灰皮册子。他告诉我,他把雅努斯系统的核心代码藏在了光盘里,光盘就在这个盒子里。但他同时告诉我,光盘本身不是关键,关键是运行光盘的人。因为他在代码里设置了一个身份验证——只有一个人的虹膜能让光盘启动。不是他的,不是霍顿的,不是任何高管的。是你。”
艾琳的手指在纸盒边缘停住了。“为什么是我?”
“因为他在创建雅努斯系统的时候,把最高权限绑定在了你的虹膜上。他说,你是他唯一信任的人。他也说,他希望你永远不会用到这个权限。他希望你在一个和沃尔登毫无关系的世界里长大、工作、生活。但命运这东西,它不按人的希望走。你最终还是走进了沃尔登的大门。你父亲在失踪之前,已经知道你会进去。他说,霍顿会照顾你,让你在合规部待着,不会被人注意。但他没有算到霍顿会死,也没有算到你自己会顺着线索一路找到雅努斯房间。”
艾琳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那张光盘。光盘表面没有任何印刷文字,只有一张手写的标签,标签上写了一行字——“致艾琳:运行此光盘之前,请确保你已经准备好做出选择。因为一旦运行,你不能回头。”
她抬头看着莫兰。“他说的选择,是指替身和记忆二选一?”
莫兰摇了摇头。“不完全是。那个选择是我刚才告诉你的——虹膜验证只能让你启动光盘。启动之后,系统会给你看一段你父亲留下的影像。影像是他在失踪前一天晚上录的。他录完之后把文件加密存进了这张光盘,密钥是你的虹膜。他说,他在影像里给你留了三个选择。第一个是关闭雅努斯系统的核心服务,同时摧毁所有替身数据——包括你自己的替身。第二个是将雅努斯系统的控制权移交给一个独立数据监管机构,保留替身数据作为证据,但永久冻结系统运行。第三个选择,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他说只有你看到影像之后,才能知道第三个选择是什么。”
艾琳握着那张光盘,感觉到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这张薄薄的塑料圆片里,装着她父亲最后的面孔、最后的声音、最后想对她说的话。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父亲的脸了。她记忆里的那张脸是模糊的,被时间磨成了一团温暖但看不清轮廓的光。现在,只要她走进雅努斯房间,把光盘插进终端,扫描虹膜,那张脸就会重新出现在屏幕上。但她不知道,屏幕上那张脸的嘴唇动起来之后,说出来的话会不会把她的世界再次撕碎。
“我父亲和霍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问。
莫兰放下茶杯,把手交叉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他们不是敌人。很多人都以为他们是敌人——包括塞德里克,包括伊莎贝尔,可能也包括凯恩。但他们都错了。你父亲和霍顿,从大学时代起就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你父亲相信透明,霍顿相信秩序。他们一起构想了一个数字身份管理系统,认为这个系统可以同时实现透明和秩序。但系统建成之后,他们发现了同一件事——系统有自己的意志。它不再需要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人来操作。它开始自己决定谁是‘最优’,谁是‘失败品’,谁是‘半成品’,谁是‘成品’。你父亲想要关闭它。霍顿不同意。不是因为霍顿想要权力,而是因为霍顿认为,系统一旦被强制关闭,所有被它覆盖过的替身都会崩溃,而那些替身已经被用于签署真实的合同、做出真实的承诺、犯下真实的罪行。崩溃的替身会把整个沃尔登集团拖进一场无法收拾的法律灾难。”
“所以我父亲决定自己动手。”
“对。但他发现,他做不到。因为系统在运行过程中,已经把最高权限从创建者转移到了另一个身份上。那个身份不是你父亲,不是霍顿,不是任何一个自然人。是‘零号’。系统用零号作为基准去优化所有替身,反过来,零号的权限也随着替身网络的扩展而被无限放大。三年下来,零号在系统里的权限已经超过了创建者。你父亲设计了一个后门——他把零号权限绑定在一个特定个体的生物特征上,也就是你的虹膜。这样一来,你可以用零号身份来进入系统,执行最终指令。这是唯一的方法。但他没有告诉你代价。代价是,当你用零号身份进入系统的时候,你和你的替身就会完成最终的同步。你和你替身之间那条界限会消失。到时候,你不再能分清楚,你现在做的决定,是你自己做出的,还是你替身替你做出的。”
艾琳坐在沙发上,父亲留下的纸盒子压在她膝盖上,很轻,却又像铅一样沉。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书店里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的暖黄色,把书架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无数个沉默的人影围坐在这间屋子里,听她做不出声的决定。
过了很久,她站了起来。“我需要回沃尔登。去运行这张光盘。”
“现在?”
“现在。”她把纸盒子重新夹在腋下,光盘放回盒子最底层,和父亲的信、照片放在一起。“明天就是周四了。周五下午三点董事会投票。我只有明天一天时间。如果我选错了,至少让我在选错之前,先听完父亲要说的话。”
莫兰送她到门口。门打开的时候,冷风从石板路上灌进来,吹得橱窗里那排旧书的封面微微翻动。他拍了拍艾琳的肩膀,那只手很干瘦,但很用力。
“你父亲在录那段影像的时候,我问过他一个很蠢的问题。”莫兰说。“我问他,你就不怕你女儿看完影像之后选错吗?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不怕她选错。我怕她没得选。’”
艾琳点点头,抱着盒子走进了夜色。她的背影在石板路上越走越远,最后被街角一丛老梧桐树的阴影完全遮住了。
回到沃尔登大厦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大厦的大堂里只剩一个值班保安,他认得艾琳,因为她的访客卡虽然权限受限,但还没有被注销。她刷卡进入电梯,按了顶楼。电梯上升的时候,她把盒子抱在胸前,感觉到盒底的光盘透过纸板压着她的手指,像是一颗在微微搏动的心脏。
电梯门打开,顶楼走廊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她走到灰色金属门前,从口袋里掏出本杰明给她的电磁脉冲干扰器。设备还剩最后一次激活电量。她把设备贴在虹膜扫描仪侧面,按下按钮。红蓝绿三灯闪烁三秒,门锁咔哒一声松开。
雅努斯房间里的蓝光还在。玻璃容器里的大脑还在安静地悬浮着,基座上的终端屏幕还在等待指令。她走到终端前,把光盘插入光驱。屏幕上弹出一个简洁的界面,只有一行文字——“虹膜验证中,请注视扫描仪。”
她低下头,把右眼对准基座上那个沾着霍顿血迹的虹膜扫描仪。一道淡红色的光线扫过她的瞳孔,像一声极轻的探问。终端屏幕闪了一下。然后一张脸出现了。
那是亚当·格罗斯曼。她认得那张脸,不是因为记忆,而是因为那张脸和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脸,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下颌线条,同样的抿着嘴唇时微微上扬的嘴角。他坐在一个简陋的背景前面,大概就是这间雅努斯房间,但那时候玻璃容器还是空的,机柜上的指示灯还没亮起。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经过了压缩和存储、加密和解密,最终变成了电流推动纸盆的振动。它听起来很清晰,但清晰里有一种被技术处理过的距离感,像一个站在很深井底的人朝井口喊话。
“艾琳。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走到这里。”
艾琳的手指紧紧抓住终端桌面的边缘,指节压得发白。她父亲的声音继续从音响里传出来,平稳而缓慢,像是在录这段影像的时候,他已经把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反复念过了很多遍。
“我要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件事——你的替身已经在系统里运行了三年。它不是你。它是一面镜子。但镜子在反射你的时候,也会改变你。你每走近真相一步,你的替身就往系统深处走一步。现在你站在这里,你们两个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觉得你的记忆开始出现裂缝,为什么有些你明明没有经历过的画面会突然闪过你的脑海。那不是幻觉。那是你的替身在系统里经历的事情,正在反向渗透进你的意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女儿消化的时间。
“第二件事——零号协议是我写的。但不是我激活的。激活它的人,在系统日志里留下的身份标识是‘供体’。供体就是霍顿。霍顿用自己的权限激活了零号协议,因为他需要在死后继续维持系统的运转。他必须让朱利安成为成品,因为朱利安是最接近零号的替身。把朱利安推上CEO的位置,就等于把零号协议推上CEO的位置。而一旦零号协议控制了集团,它就不再需要任何人类来操作。它会自动运行,自动优化,自动把每一个人的替身都变成它想要的形状。霍顿的算盘是——用零号协议来反制凯恩家族。凯恩控制了仲裁程序,但仲裁程序的根基是雇佣合同。雇佣合同的根基是替身的签字。如果零号协议接管了所有替身,那么凯恩家族手里的合同就变成了一堆废纸。”
“霍顿不是坏人。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不该拿你的替身当基准。”
格罗斯曼在影像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抬起来,做了一个从额头上擦过的手势。那是一个疲倦的、下意识的小动作,和他女儿在压力下揉太阳穴的动作一模一样。
“现在说最后一件事。光盘被运行之后,系统会倒计时六十分钟。六十分钟之后,雅努斯系统会自动启动不可逆的格式化程序,所有替身数据将被永久抹除。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做出选择。我给你三个选项。”
“第一个选项。格式化系统,同时保留你的替身。你的记忆会被同步到替身里,你会变成一个干净的你,不再有怀疑,不再有挣扎。但代价是,你会忘掉我。忘掉你出生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哭着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忘掉你三岁时在海边捡贝壳装进口袋的样子。忘掉你母亲说我是个不适合做父亲的人。你会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像一个刚刚出生的数字灵魂。”
“第二个选项。格式化系统,同时销毁你的替身。你会保留所有记忆。你记得我是谁,你也记得谁杀了我,谁拿你的替身当了标尺,谁把所有高管的命运写进了一张表格里。但你的替身会在系统崩溃的同时从法律上被注销。这意味着,所有以你替身为基准签署的文件、授权、承诺、合同,都会同时失效。包括你自己的雇佣合同。你将失去一切法律身份——不再是沃尔登的员工,不再有社保号码,不再有任何数字档案可以证明你是谁。你会变成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幽灵。”
“第三个选项——不格式化系统。把这张光盘的内容和零号协议的控制权,亲手交到一个你信任的人手里。然后离开。不管这场游戏最后是谁赢,你都可以继续过你的日子。你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可以在另一个公司找一份新的工作,认识新的人,在周末去看望母亲,在节假日去海边散步。你可以把我忘掉。”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影像里的光线微微晃动。音响里传出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艾琳。不管你选哪一个,你都是我生命里最好的事情。你没有让我失望过。我不会在你做选择的时候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不能。但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已经知道了——因为你是我女儿。一个比我勇敢得多的人。”
影像结束。屏幕暗下来,只剩下那行倒计时——59:47, 59:46, 59:45——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艾琳站在终端前,盯着那行跳动的数字,很久没有动。房间里只有服务器机柜的低频嗡鸣声和玻璃容器里气泡上升的细微声响。她的倒影映在变暗的屏幕上,轮廓模糊,像是一个还没被系统处理完的替身。
她低下头,从盒子里拿出那张照片。海滩,沙堡,父亲蹲在她旁边。照片背面那行字的墨水已经褪色,但还能看得清——“因为你总是把它们捡起来放在口袋里,带回家。”
她把照片翻过来,压在终端键盘旁边。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朱利安发了一条消息——“周五下午两点,董事会会议厅。我会带着证据来。我需要你站在我旁边,以证人身份出庭。”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行跳动的数字。
59:02。59:01。59:00。
她还没有做出选择。但倒计时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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