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精准的善意

卢卡斯·韦恩的仲裁听证会在协和仲裁委员会总部正式开庭那天,艾琳没有去旁听。她坐在沃尔登大厦对面一家老咖啡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仲裁委员会官网的实时文字直播。直播有十分钟的延迟,这是仲裁规则里写明的——所有公开文字记录必须经过仲裁秘书处审核后才能发布。

她在直播页面上看到卢卡斯的名字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开场陈述,他的律师用标准化的措辞否认了一切指控。第二次是证据质证环节,仲裁庭播放了那段录音,卢卡斯的律师当庭提出音频鉴定申请。第三次是休庭通知——仲裁员宣布,由于需要对音频进行技术鉴定,下一次开庭日期定为三周之后。

三周。艾琳在笔记本上算了一下。三周之后,新任CEO早就上任了。到时候不管鉴定结果是什么,卢卡斯都已经不在牌桌上了。

她合上电脑,端起咖啡杯。咖啡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她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那层浅褐色的薄膜,忽然想起了霍顿桌上那杯放凉的咖啡。霍顿死的时候,杯沿也有一圈渍痕,杯底有一小撮没有融化的白色粉末。

她当时拍了照片,但后来所有的精力都被门禁记录和候选人档案吸走了,那张照片一直安静地躺在她的手机相册里,像一颗被遗忘在抽屉角落的药片。

她把照片放大。照片清晰度不算高,但足够看到杯底的白色粉末。那些粉末不是均匀散开的,而是集中在杯底的一侧,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小堆。如果这是咖啡伴侣或者糖,它们在热咖啡里应该早就融化了。没有融化的粉末,要么是咖啡已经凉了之后才加进去的,要么是它根本不是咖啡伴侣。

她想起尸检报告的初步结论:心脏骤停。后来法医补充了一份报告,提到了合成神经肽。那份补充报告她看过一遍,当时觉得措辞过于专业,像是在用复杂的术语把一件简单的事情包裹成一件更复杂的事情。她没有深究。现在她觉得,也许不是因为措辞复杂,而是因为她在潜意识里不太想碰那块最硬的骨头——如果有人能用技术手段制造一段不存在的声音,那用化学手段制造一场不存在的心脏骤停,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她把照片通过加密链接发给了本杰明,附带一条简短的消息:“帮我查查这种粉末可能的成分。别用公司网络。”

五分钟后,本杰明回复了一个外部网盘的链接。她点开,里面是一份排版简陋的PDF文件,显然是他用私人电脑拼凑出来的。

文件第一页是一张化学结构图。结构很复杂,分子链上有几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基团。图下面有一段本杰明手写的注释:“这是我从公开的毒理学数据库里交叉比对出来的。你照片里的粉末形态和一种叫‘N-7-合成神经肽’的化合物非常相似。这东西不是常规毒素,它是一种前体,本身无毒。但它在接触到特定pH值的汗液之后,会透过皮肤缓慢吸收,进入血液后经过肝脏代谢,转化成一种活性神经肽。活性肽会阻断心肌细胞的钠离子通道,诱发室性心律失常。症状和心脏骤停完全一致。常规毒理筛查检不出来,因为它是人工合成的,不在标准毒物库里。”

第二页是一张表格。列出了过去五年全球范围内所有采购过这种神经肽前体的机构。大多数是大学和研究所,其中有三家是商业公司。本杰明用红圈标出了其中一家——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名叫“科尔特斯生物解决方案”的公司。这家公司的名字,和伊莎贝尔·罗德里格斯履历里被一笔带过的那家“科尔特斯咨询”,只有最后两个单词不一样。

艾琳盯着“科尔特斯”这个名字,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紧。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这样的巧合。一家已经被抹掉痕迹的咨询公司,和一家研发致命神经肽前体的生物公司,共享同一个名字,只能说明它们是同一个人控制的。

她给本杰明发了一条消息:“能查到科尔特斯生物的资金来源吗?”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查不到直接的转账记录。但我查了它成立时的原始股权结构。唯一的股东是一家同样注册在开曼的基金会,基金会名字叫‘JNS公益信托’。”

JNS。雅努斯。两面神。

艾琳靠在椅背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她需要几分钟时间来消化这一切。如果神经肽的前体是从科尔特斯生物采购的,如果科尔特斯生物的资金来自JNS公益信托,如果JNS就是沃尔登大厦顶楼那道灰色金属门后面的东西——那么杀死霍顿的,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这座大厦本身。

但总要有一个人去采购。总要有一个人把粉末放进咖啡。总要有一个人在某个时间点,站在霍顿的办公桌前,把一撮白色的颗粒倒进那杯正在冷却的咖啡里。

她重新翻开手机,在本杰明发来的采购记录表格里搜索。科尔特斯生物在过去三年总共只卖出过三次N-7前体。一次卖给了一所加拿大的大学。一次卖给了一家德国的制药公司。第三次卖给了沃尔登集团。

采购申请单的扫描件被附在表格后面。申请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申请部门:财务部。申请理由:研发预算——特殊项目耗材。批准人签名那一栏,签着一个她认识的名字。那个名字的写法很独特,最后一个字母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是写字的人在签名的那一刻,手指不需要经过大脑。

伊莎贝尔·罗德里格斯。

艾琳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两秒。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又在下雨。城市的秋天像是一个关不住的水龙头,一场雨接着一场雨,中间偶尔放晴几小时,然后又是下一场。她撑开伞,穿过街道,朝沃尔登大厦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找到一样东西——那家科尔特斯咨询公司,在被从伊莎贝尔履历里抹掉之前,到底做了什么项目?为什么一家财务顾问公司会和一个代号为JNS的系统产生关联?为什么一家生物公司的资金会来自一个隐藏在沃尔登大厦顶层的秘密信托?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还留在某个角落里。不是在任何人的档案里,而是在大楼的供应链记录里。沃尔登的采购系统有一个特点:所有外部供应商的付款记录,哪怕合同已经终止,也不能被删除。因为税务部门要求企业保留至少七年的财务凭证。合同可以被终止,公司可以被注销,但付款记录必须留着。

艾琳走进大厦,刷了访客卡——她今天早上发现自己的临时权限被意外地恢复了一部分,系统显示她的访客状态被延期到了下周五。她不知道是谁做的,但她猜测可能是塞德里克。那个老法律顾问在法务部干了几十年,他有能力在系统里微调一些不起眼的参数,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乘电梯到了财务部的楼层,走进供应商档案室。这里不像顶楼的机密档案室那样戒备森严,只有一个老旧的读卡器和一扇磨砂玻璃门。她的临时卡刷上去,门开了。

档案室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一排排铁皮柜整齐地排列着,上面贴着按年份划分的标签。艾琳找到了八年前的柜子,拉开抽屉,里面塞满了装订好的付款凭证。

她一个一个文件夹地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找到了“科尔特斯咨询”的名字。付款凭证显示,沃尔登在八年前的一个财政年度里,分四次向科尔特斯咨询支付了总计约一百五十万美元的顾问费。付款事由写得很模糊——“战略税务咨询”。

她又翻了几个抽屉,找到了科尔特斯生物解决方案的付款记录。那是三年前的采购单,金额不大,只有几万美元,付款事由写的是“研发耗材”。

她把两份付款凭证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收款账户。科尔特斯咨询的收款银行在瑞士。科尔特斯生物的收款银行在开曼群岛。账户号码完全不同,但两个账户的开户人一栏,都写着一个相同的名字缩写——V.K.。

V.K.。薇薇安·凯恩。

塞德里克说过,协和仲裁委员会现在的实际控制人,是雷蒙德·凯恩的女儿,薇薇安·凯恩。而霍顿和凯恩是大学同学。霍顿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高管合同绑在凯恩的仲裁委员会上。

她继续翻凭证。在科尔特斯生物的付款记录后面,还夹着一张不起眼的附件——一份内部申请表。申请人是伊莎贝尔·罗德里格斯,申请内容是“为特殊项目申请额外预算”,金额和科尔特斯生物的付款金额完全吻合。申请表的底部有一行霍顿的亲笔批准,日期是三年前十一月。

艾琳把这几页凭证用手机拍下来,然后原样放回铁皮柜里。她关上抽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把所有这些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链条。

八年前,霍顿上任CEO,修改高管合同,把所有人绑在协和仲裁委员会上。同时,一家叫科尔特斯咨询的公司成为沃尔登的税务顾问,而伊莎贝尔当时就在那家公司工作。几年后,科尔特斯咨询被注销,伊莎贝尔进入沃尔登,一路升到CFO。再后来,一家叫科尔特斯生物的公司成立了,资金来自JNS公益信托——一个和沃尔登顶层灰色金属门后面那套系统共享名字的基金会。伊莎贝尔以财务部的名义采购了神经肽前体,霍顿亲自批准了预算。然后霍顿死了。

这不是一起谋杀。这是一条生产线。而霍顿自己,在某个时刻,曾经亲手在上面拧过螺丝。

她走出供应商档案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像是什么机器在很远的地方运转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霍顿批准了神经肽的采购,那他知不知道这东西最后会用在他自己身上?如果他不知道,那他以为这东西是给谁用的?如果他不知道,那为什么有人要用他的声纹做母本去合成一段录音?

除非这些事,都不是同一个人做的。

董事会、伊莎贝尔、仲裁委员会、JNS——它们不是一支统一的军队,而是一群各自握着不同武器的人。他们彼此之间也许有合作,也许有利用,但最终的目的并不相同。就像一群人在同一个赌桌上赌不同的牌,桌面上的筹码来来去去,但最后赢家只有一个。

艾琳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塞德里克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寒暄,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董事会刚刚以四票赞成、一票弃权通过了加速任命程序。朱利安·克劳斯的内审暂停,最终任命投票提前到本周五下午三点。届时你的所有系统权限将同步注销。如果你还有什么事没做完,你还有四十八小时。”

艾琳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她走进电梯,按了顶楼。她的手指按在按钮上,感觉到塑料表面有一层微微的温热,像是刚刚有人按过。

电梯开始上升。她看着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心跳随着数字的攀升而加速。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做完她想做的事。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那道灰色金属门后面的东西真的能解释这一切,那么她必须在权限被注销之前,亲眼进去看一次。

电梯到了顶楼,门打开了。走廊里安静如常,感应灯在她走出电梯的那一刻亮起。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档案室的玻璃门,经过消防栓拐角,停在了那道灰色金属门的面前。

门把手上的虹膜扫描仪依然亮着绿灯。她看着那道绿光,感觉它像是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正在安静地等着一个它认识的人来。

她没有伸手。她只是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掏出本杰明给她的那个黑色设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把设备放回口袋,转身离开了。

她需要先弄清一件事:如果走进那道门需要被系统识别的虹膜,而她的虹膜不在授权名单里——那她需要找到一个人的虹膜。一个已经死在办公室里的人,他的眼球被挖出来,嵌在玻璃蜂巢的中心。

她需要找到霍顿的眼球。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