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镜像系统的影子

艾琳一夜没睡。她坐在自己公寓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着笔记本、打印出来的门禁记录、和一张手绘的大厦顶楼平面图。她在平面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三个位置:档案室、那道灰色的金属门、以及消防楼梯的出口。三个点之间的距离被她反复测量过,从档案室到灰色门大约十五步,从灰色门到消防楼梯大约二十步。如果一个人在凌晨零点十七分进入档案室,停留十二分钟后离开,他有足够的时间在零点二十九分之前穿过那道灰色门,进入那个代号为JNS的房间,然后再从消防楼梯离开,不触发任何一部电梯的监控。

问题是,那个人用的是霍顿的门禁卡。而霍顿当时已经死了。

摆在面前的有两种可能性。第一,有人拿到了霍顿的实体工卡,在那个深夜刷卡进入了档案室。第二,有人不需要实体工卡,他只需要一串数字权限,就能让系统认为霍顿本人来过。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沃尔登的门禁系统不再是一个安全设施,而是一个可以被任意书写的剧本。你在系统里写入一行代码,系统就记录了一个人来过。那个人从未来过,但他的数字幽灵会在门禁日志里留下完美的脚印。

艾琳把这两种可能性都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在第二种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准时出现在沃尔登大厦的大堂。她的临时访客卡已经在午夜过期,但她还有一把合规部的备用物理钥匙,可以打开一楼后侧货梯的门。她在货梯里刷了访客卡,系统发出拒绝音,但货梯的物理开关不受门禁控制,她按了B3,电梯开始下行。

本杰明已经在B3机房等她了。他看起来也像是一夜没睡,眼白里有血丝,但精神出奇地亢奋。他的面前摆着一台拆开的旧服务器,机箱盖卸下来放在一边,里面密密麻麻的线缆像一丛被翻乱的藤蔓。

“我查了你说的那个隔间,”本杰明开门见山。“从大厦的建筑图纸上看,那个房间在原始设计里是一个备用设备间,面积大约二十平方米。但在四年前的某次改造中,它从正式的设备清单里被删除了。不是归档,是删除。就像它不存在。”

“电力呢?一个房间如果被删除,电力供应应该也被切断。”

“问题就在这里。我查了电力分配系统,那个房间的电路是独立供电的,电力来源不是大厦的主电网,而是一条从顶楼太阳能板和地下备用电池组直连的专线。这意味着,即使大厦断电,那个房间依然可以运行至少七十二小时。这不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这是一个人为制造的盲区。”

艾琳在笔记本上写:盲区。独立供电。七十二小时。

“你能不能看到那个房间现在在运行什么?”她问。

“不能直接看到。但我做了一个间接测试。”本杰明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组网络流量监控图。“我监控了大厦所有物理端口的网络流量。那个房间对应的物理端口在过去七天里一直在发送和接收数据,流量不大,但很稳定。它没有断过。更关键的是,大部分数据包的目的地不是内部服务器,而是一个外部IP地址。我追踪了一下那个IP,它指向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名字叫‘两面神数据服务有限公司’。”

艾琳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两面神。雅努斯。JNS。同一个东西的不同名字,像一个人在不同场合戴不同的面具。

“还有一件事,”本杰明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昨天夜里试图远程登录那个房间的管理接口。我没能进去,但系统给我返回了一条错误信息。错误代码不是标准的网络协议错误,而是一段自定义的文本。上面写着:‘访问被拒绝。本系统仅对授权生物特征开放。您的尝试已被记录。’”

“记录了什么?”

“我的工号、IP地址、MAC地址、以及我登录时使用的网络端口。全都被记录下来。然后今天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发现我的系统管理权限被临时冻结了。原因写的是‘涉及安全审计,暂未恢复’。”

艾琳看着本杰明。他的表情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笑意,像是一个在森林里迷路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串脚印。不管脚印通向哪里,至少说明这座森林里还有别的人。

“本,你不能再碰这件事了。”艾琳说。

“我知道。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剩下的,你得自己去看。”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递给艾琳。设备像是一个加厚的手机充电宝,但表面只有一个按钮和三个不同颜色的LED指示灯。

“这是什么?”

“一个电磁脉冲干扰器。我自己做的。它能在大约三秒钟内干扰半径两米内的所有电子门禁系统,让读卡器暂时回到出厂状态,默认开锁。但这东西只能用一个房间,而且电量只够激活一次。用完之后就是一块废塑料。”本杰明把设备塞进她手里。“你需要的时候就用。别犹豫。”

艾琳握着那个沉甸甸的小设备,感觉它的外壳上还残留着本杰明手心的温度。她把它放进口袋,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办公室。她乘货梯上到顶楼,沿着走廊走向档案室的方向。白天的顶楼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都是些穿着西装的行政人员,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带着忙碌而空洞的表情。艾琳装出一副例行巡查的样子,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在走廊两侧的门牌上扫来扫去。

经过那道灰色金属门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门关着,门把手上的虹膜扫描仪绿灯亮着,表面被擦得很干净。昨天夜里她看到的那层薄灰已经不见了。有人来过,不只一次。

她没有停留太久,继续往前走,绕过转角,走进消防楼梯。她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的平面图,在JNS房间的位置旁边写了一行字:“授权生物特征。记录一切尝试。”

她开始思考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如果进入那个房间需要虹膜扫描,而系统只对授权的人开放,那么授权名单上都有谁?

霍顿一定是其中之一。伊莎贝尔也是,因为她昨天用了一个设备贴上去就进去了。那个设备不像是破解工具,更像是某种远程授权令牌。如果伊莎贝尔有令牌,那么其他候选人——卢卡斯和朱利安——是不是也有?或者,有的人从来没有令牌,他们本身就是被验证的生物特征,系统扫描到他们的虹膜就能直接放行?

她的直觉告诉她,朱利安·克劳斯这个人,他的虹膜一定在那道门里。

她决定去找卢卡斯。他是唯一一个被推到了悬崖边上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可能愿意开口的人。

卢卡斯被停职后,搬出了集团配给他的公寓,住进了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酒店大堂里有一股空气清新剂和旧地毯混合的气味,前台没人问他找谁,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住客大多是出差的人,彼此互不相识。

艾琳敲了敲412的房门。门开了一条缝,卢卡斯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他比档案照片里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看见艾琳,没有惊讶,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进来。

房间很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的被子没叠,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喝了三分之一的威士忌和一个玻璃杯。电视开着,但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正在播放协和仲裁委员会总部的实时画面,记者的嘴在动,没有声音。

卢卡斯坐到床边,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酒精戒断,而是因为一种持续了好几天的愤怒和恐惧的混合状态。

“你来不是为了安慰我的。”他说。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那个仲裁条款,你当年签字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它的全部含义?”

卢卡斯苦笑了一下。“我当时签了七十多页合同。法务部的人坐在我对面,翻一页,指一下,说‘这里是标准条款’,再翻一页,说‘这里是补充说明’。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我连那七十多页的标题都没读完。”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现在我知道了。那个条款的真正含义是:如果你和公司之间出现了纠纷,你唯一的出路是一条只能进不能出的走廊。仲裁员是委员会指定的,你不能换。仲裁规则是委员会定的,你不能改。仲裁结果就是最终结果,你不能上法庭。它不只是一个条款。它是一道从合同内部把你吞掉的暗门。”

“仲裁员名单里有两个人和伊莎贝尔有交情。你知道吗?”

卢卡斯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我知道。我知道得太晚了。”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录音是谁做的?”

“想过。但我想不出答案。因为技术上能做出那个东西的人,不只是伊莎贝尔。也可能是朱利安。也可能是任何想要把我踢出局的人。甚至可能是——”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艾琳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碰到了本杰明给她的那个黑色设备。她握住它,感觉到它冰凉的塑料外壳。

“你说的那个不在的人,是不是霍顿?”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他的侧脸在逆光中变成一道轮廓,看不清表情。

“你知道仲裁的辩护策略里,有一种叫‘程序性拖延’吗?”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不是要证明你无罪,而是把每一个环节都拖到最长的法定期限。证据交换拖三十天,质证拖三十天,休庭申请再拖三十天。如果对方铁了心要用这种方式拖你,你就是清白的,也会被拖死在程序里。你的名誉没了,钱没了,外面没有人会等你洗清冤屈,他们会直接找下一个人替代你。公司也一样。等仲裁结束,他们早就任命了新CEO,一切已成定局。”

他从窗边转回来,看着艾琳。“我已经没了。但你也许还能找到点什么。那道门,你去过吗?”

“哪道门?”

“档案室旁边那道灰门。我当上副总裁的第二年,有一次深夜加班,路过那里,看到霍顿从里面出来。他看到我,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把门带上,然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卢卡斯,这里面存的不是档案,是备用身份。每个人都有一个。’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我想,他说的是真的。”

备用身份。每个人都有一个。

艾琳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站起来,和卢卡斯道别。走到门口的时候,卢卡斯又叫住了她。

“艾琳。”她回头。“等你找到了答案,如果那个答案还值得被说出来,不要找律师。律师都在仲裁条款的笼子里。你要找一个能在笼子外面开口说话的人。”

艾琳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静得像一座地下室。她摁下电梯按钮,电梯从顶楼开始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的干扰器,又摸到了自己的笔记本。笔记本的某一页上,写着她几天前划掉的那句话——关于三个候选人履历都干净得像样板间。现在她觉得,不只是履历被清洁过。整个集团都在被清洁。被清洁的档案,被清洁的监控录像,被清洁的死亡原因,被清洁的真相。而那些负责清洁的人,他们本身也是被清洁的对象。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某个看不见的系统里,保存在那道灰色金属门的后面。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开始下行,头顶的数字缓缓减小。

她没有注意到,电梯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已经跟着她转了三天。在监控室里,一面墙上的几十块屏幕里,正实时播放着大厦每一个角落的画面。而其中一块屏幕,始终锁定着艾琳的背影。屏幕旁边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手写的字:“零号观察对象。行为模式符合预期。”落款签名是一个潦草得无法辨认的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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