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没有回家。她在办公室楼下的咖啡店里坐了一个小时,点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一口没喝。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你的门禁卡在下午六点准时失效,那就意味着有人精确地知道你的下班时间,并且在系统里设了一个定时指令。这个人不只是在监视她,而是在预判她的每一个动作。
咖啡店的电视在播新闻,画面是协和仲裁委员会总部大楼的外观,一栋灰色的新古典主义建筑,门口竖着四根爱奥尼克柱。旁白在说,沃尔登集团高管卢卡斯·韦恩的仲裁听证将于下周一正式开庭,这是今年第三起涉及跨国企业高管的强制仲裁案件。镜头切到一位法律专家,他说了一些关于仲裁透明度的套话,然后画面又切回了大楼外观。
艾琳看着电视屏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卢卡斯的仲裁听证在下周一,那么从现在到周一,还有五天。五天之内,如果有人想让卢卡斯彻底出局,他们不会只是坐在那里等仲裁结果。他们会利用这段时间,把一切可能翻盘的漏洞全部堵死。
她站了起来,把没喝的咖啡留在桌上,推门出去。
沃尔登集团的法务部在十二楼。艾琳没有门禁卡,但她在合规部工作多年,知道这栋大厦里有一些不需要刷卡也能走的通道——货梯、消防楼梯、以及连接不同楼层的内部中庭。她绕到一楼后侧的货梯口,用合规部以前发给她的备用物理钥匙打开了货梯的门。这把钥匙是用来在紧急情况下进入封锁区域的,她从来没有用过。
货梯缓缓上升,电梯厢里有一股清洁剂和纸箱混合的气味。到了十二楼,她走出来,沿着走廊往法务部的办公区走。
法务部的灯还亮着。几个年轻律师在隔间里加班,键盘声像雨点一样密集。艾琳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首席法律顾问——塞德里克·范德伯格”。
塞德里克是沃尔登的老臣,在集团干了二十二年,比霍顿还早入职三年。他经历过三任CEO,每一次权力交接他都稳稳地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像一块嵌在河床里的石头,不管水流多急,他都不动。有人说他手里掌握着集团所有的秘密,但从不拿出来用。也有人说,他之所以不动,是因为他知道一动就会碎。
艾琳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塞德里克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铺满了文件,但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每一页都被尺子量过。他六十出头,头发银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锋利得像刚磨过的刀刃。他看见艾琳,没有惊讶,只是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艾琳·沃克,”他说,像是在念一个档案编号。“我听说你的门禁卡出了问题。”
“你消息很灵通。”
“在这个地方,消息不灵通的人早就被清走了。”他示意艾琳坐下。“你是为卢卡斯的仲裁来的。”
“不只是卢卡斯。”艾琳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我想问你关于强制仲裁条款的事。所有高管的合同里都有这个条款,但我不理解,为什么这个条款在八年前被修订过一次。”
塞德里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很少有人知道仲裁条款被修订过,因为修订发生在一份补充协议的末尾,被埋在一百多页的合同文本里,而大部分高管签署的时候只看了第一页和最后一页。
“你读过那版条款?”塞德里克问。
“读过。原来版本的仲裁条款规定,仲裁员由双方共同指定,仲裁地点可以在任何中立城市。修订后的版本规定,一切纠纷必须交由协和仲裁委员会审理,且仲裁员由委员会自行指派,当事人无权异议。”
塞德里克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艾琳。窗外的城市夜景在他面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发光的电路板。
“你觉得这条款不公平?”他问。
“我还没想明白。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八年前集团会突然修改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永远不会用到的条款。”
塞德里克转过身。“那年春天,霍顿刚刚上任执行总裁。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法务部修订所有高管的合同,统一加入协和仲裁条款。当时我反对过。我说这种条款把争议解决的权力全部集中到一个外部机构手里,对公司和员工都不公平。但霍顿很坚持。他说,有时候公平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要有规则。规则可以让事情变得简单。”
“规则是谁定的?”
塞德里克沉默了一会儿。“你问到点子上了。协和仲裁委员会的创始人,是沃尔登的前法务总监,一个叫雷蒙德·凯恩的人。他离开沃尔登之后创办了这个委员会,五年之内,它成了整个行业最大的仲裁机构。而霍顿和凯恩,是大学同学。”
艾琳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霍顿和凯恩是大学同学。霍顿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高管合同绑在凯恩的仲裁委员会上。这意味着,任何高管之间的纠纷,最终都会落进一个和霍顿有私人关系的机构手里。
“凯恩现在在哪里?”她问。
“退休了。委员会现在的实际控制人,是凯恩的女儿,一个叫薇薇安·凯恩的女人。她的管理风格比她父亲更强硬。据说她从来不亲自出席仲裁,但她经手的每一个案子,裁决结果都精准得像手术刀。”塞德里克重新坐下,看着艾琳。“我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现在我问你一个。”
“你问。”
“你到底在找什么?霍顿已经死了。心脏骤停。这个结论不会被推翻,因为在沃尔登,没有人有动力去推翻它。董事会需要稳定,股东需要信心,员工需要继续埋头工作。你就算把每个角落都翻一遍,最后找到的东西,可能还不如不去找。”
艾琳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测试她,又像是在提醒她。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艾琳说。“但我发现了一件事。在这栋大厦里,每一个人的档案都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卢卡斯的绩效评估被改了,伊莎贝尔的履历被人修剪过,朱利安的背景调查完美得不真实。这些改动不是同时发生的,也不是同一个人做的,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改完之后,被改的东西就变得无法再被查证。工单被归档到离线数据库,供应商被注销,离职的人被签了保密协议。每一条线索都在被堵死,就像有人在收网。”
塞德里克缓缓点头。“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时间不多了。”
“比你想象的更少。”塞德里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艾琳。那是一份内部备忘录的复印件,日期是今天,发件人是董事会秘书处,收件人是全体高级管理人员。内容只有一行字:“经董事会临时会议决议,新任CEO的最终任命将于下周五之前完成。请各部门配合做好交接工作。”
下周五。还有不到十天。
艾琳把备忘录还给塞德里克。“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这条任命一旦公布,一切就都结束了。新CEO会重新组建自己的团队,旧的人要么离职,要么被调到无关紧要的位置上。你现在拥有的那些权限——调取档案、查看门禁记录、进入系统底层——都会被收回。不管你在查什么,你要在十天之内查完。十天之后,你连这栋楼都进不来。”
艾琳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谢谢你。”
“我没有帮你。我只是做了一件事——把已经写好的倒计时,给你看了一遍。”
艾琳走到门口的时候,塞德里克忽然又说了一句。“你查的‘双面神’——如果你真的找到了它,不要一个人进去。那个房间里发生过的事,比你想知道的要多。”
艾琳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但塞德里克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他桌上那些铺排整齐的文件,像是刚才那句话从来没有说过。
回到大厅,艾琳发现她的临时访客卡还能用,但有效期只到今晚十二点。她乘电梯上到顶楼,沿着走廊走向档案室的方向。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在她走过的时候依次亮起。本杰明说过,那个独立隔间离档案室只隔了一道防火门。
档案室门口有一个读卡器。她的临时访客卡刷上去,读卡器亮起红灯,发出一声短促的拒绝音。她站在门前,透过玻璃往里看。档案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着绿色的光点,像一群沉默的萤火虫。
她转过身,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大约走了十五步,右侧的墙上出现了一道不起眼的灰色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消防平面图贴在上面。艾琳低头看那张平面图,上面标注的房间名称都是一些模糊的代号,但这个隔间的位置,在图上被标记为一个简短的缩写。
JNS。
雅努斯。
门把手的上方有一个虹膜扫描仪,镜头蒙着一层薄灰,但扫描仪侧面的电源灯是绿的。这说明它连着电源,并且处于待机状态。艾琳想起霍顿死后第七分钟,他的门禁卡进入档案室停留了十二分钟。而这道门和档案室之间的防火墙,不一定堵住了所有的通道。
她站在那扇门前,脑子里反复回放塞德里克最后那句话:“不要一个人进去。”走廊尽头,电梯发出一声清脆的到站铃。有人上来了。她听得到脚步声,不快不慢,朝这个方向走来。
艾琳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凹进去的消防栓拐角,背靠着冷冰冰的墙壁。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那道灰色金属门的前面。她屏住呼吸,从拐角边缘微微探出视线。
一个穿着深色套裙的女人站在门前。她的身材高挑,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她是伊莎贝尔·罗德里格斯。伊莎贝尔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贴在虹膜扫描仪上。扫描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电流声,然后那道灰色金属门无声地滑开了。
伊莎贝尔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艾琳从拐角里走出来,看着那道紧闭的门,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般响着。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霍顿的死亡时间线下面,加了一行字。
凌晨零点十七分。有人刷了霍顿的卡。门开了。
凌晨零点二十九分。有人从档案室离开。
同一天晚上。同一个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没有写下伊莎贝尔的名字。她只是写了一个词——“她”。然后她收起手机,沿着走廊往回走。墙上的感应灯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那道灰色金属门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虹膜扫描仪上的绿色指示灯,还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闪烁,像一只正在等待下一个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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