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段被合成的沉默

艾琳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就进了办公室。她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坐定之后,打开笔记本,把过去几天所有的疑点重新誊写了一遍。霍顿死后的门禁记录,被篡改的绩效评估,被归档到离线数据库的IT工单,伊莎贝尔深夜进出财务楼层的刷卡记录,以及那封只有一个词的匿名邮件——“双面神”。这些碎片放在一起,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每一片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无论怎么拼,中间都缺了一块。

她尝试在内部知识库中搜索“双面神”。系统返回零条结果。她又尝试搜索“Two-faced God”、“Janus”以及任何可能相关的代号,依然一无所获。这个词就像是被刻意从公司的数字记忆中剜掉了。

艾琳给IT基础设施组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叫本杰明的系统架构师。本杰明四十出头,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在沃尔登干了十二年,是少数几个和合规部保持良好关系的技术人员。他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总是带着一种看透不说透的神情。

“本,我问你一个词。‘双面神’,你听过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是那种没听清的沉默,而是听见了但需要想一想该不该说的沉默。“你在查什么?”他问。

“一件不太容易解释的事。”

“那你最好别在电话里说。来B3机房找我。”

艾琳挂了电话,乘电梯下到地下三层。B3机房是整个大厦最冷清的角落之一,存放着已经退役但尚未报废的旧服务器。本杰明站在一排嗡嗡作响的机柜旁,手里拿着一块移动硬盘,像是在做什么数据迁移。他看见艾琳,把硬盘放到一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我没听过‘双面神’这个词,”他说,“但我听过一个类似的代号。‘雅努斯’。罗马神话里的两面神,一张脸看过去,一张脸看未来。大约四年前,有一次我在整理集团IT资产清单的时候,发现了一组服务器没有在正式清单里。它们的物理位置在大厦顶楼的一个独立隔间里,不是常规机房。我出于好奇查了一下,发现那组服务器运行的不是任何一套我们知道的业务系统。它的访问权限被设得很高,连我都看不到里面的东西。后来我问过当时的IT总监,他让我不要再碰。”

“那个独立隔间还在吗?”

“不知道。后来我没有再去查。在沃尔登,有些东西你不碰,不是因为你不该知道,而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艾琳谢过他,准备离开。本杰明忽然又叫住她。“艾琳,你知道吗,那个隔间,离档案室只隔了一道防火门。”

档案室。霍顿死后两小时,他的门禁卡进入的那个档案室。

艾琳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整个楼层的气氛不太对。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人,手里端着咖啡,却没人喝。他们的目光都黏在手机上,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猎奇之间。她刚坐下,合规部主管芬奇就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更难看。

“你听说了没有?”他问。

“听说什么?”

“卢卡斯·韦恩,今天早上内部社交平台有人匿名上传了一段音频。内容是他去年在行业晚宴上对一名女下属的骚扰言论。HR已经收到正式投诉,董事会要求我们参与调查。”

艾琳打开内部平台,那段音频已经被删除了,但群组里的截图和文字讨论还在疯狂传播。她费了一番功夫,从一个同事那里拿到了音频副本。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音频质量不算太好,有明显的环境噪音。一个男人用略带醉意的声音说了一些露骨且带有性别歧视色彩的话,语气轻佻,偶尔夹杂着酒杯碰撞和背景音乐。男人的声音,辨识度很高。任何一个和卢卡斯共事过的人,都会说那就是他。音频时长大约一分半钟,到末尾突然中断,像是在某个节点被人截断了。

艾琳把音频反复听了三遍。听第一遍的时候,她注意的是内容。听第二遍,她注意到了一个微妙的节奏感——说话人换气的位置不太自然,像是每句话之间的间隔被人重新排列过。听第三遍,她开始寻找音频编辑的痕迹。

她拿着音频文件去找本杰明。本杰明把它导入一个频谱分析软件里,屏幕上出现了一层又一层的波形。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指着中间的一段说:“你看这里。这段音频的频谱在八秒钟的区间里完全是平的。没有任何环境噪音,没有任何呼吸声,什么都没有。这不是静音。静音和‘不存在’是两个概念。静音是一段没有被记录的声波。而不存在——是这段声波从来没有被产生过。”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八秒钟的内容不是被删掉了,而是被一段生成算法直接覆盖掉了。有人在用AI语音合成技术,把真人的声纹当作母本,拼凑出需要的句子,然后把不需要的段落直接跳过。这种技术有个很形象的名字——‘幽灵声纹’。因为你说完之后,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说过。但它能替你说话。”

艾琳感觉自己的呼吸顿了一下。“母本是谁?”

本杰明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指令,屏幕上的波形被一层层剥离。最后,在一个单独的轨道上,隐约浮现出一个极微弱的声纹信号,像是水底的一层暗纹。本杰明放大了音量,信号里的音色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年长的共鸣。

那是霍顿的声音。

艾琳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霓虹光斑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她想起了霍尔特说过的那句话:“他们不光要拔掉那句话,还要把拿过这根线头的手也一并砍了。”现在,有人用霍顿的声音,造了一段让卢卡斯百口莫辩的录音。而霍顿本人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却还在开口说话。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卢卡斯通过仲裁程序发来的一封正式函件。函件的措辞极为克制,但他援引了合同里的强制仲裁条款,要求暂停一切内外部调查,进入协和仲裁委员会审理。函件的末尾,他手写了一行小字:“不是我说的。但没人会相信。因为连我的声音都背叛了我。”

第二天,仲裁程序正式启动。根据沃尔登高管合同的补充条款,一切雇佣纠纷必须交由协和仲裁委员会终局裁决。仲裁委员会发来通知,指定了三名仲裁员。艾琳查了一下这三人的履历,发现其中两人曾和伊莎贝尔·罗德里格斯共同参与过一个闭门行业峰会。她把这个发现写成备忘录,提交给了芬奇。

芬奇没有回复。他在会议室里召集了法务部和合规部的紧急会议,会上宣布,鉴于卢卡斯·韦恩已进入仲裁程序,所有内部调查暂时中止,一切以仲裁结果为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看着艾琳。他一直盯着桌上的那块玻璃镇纸,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他不敢直视的东西。

会议结束后,艾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发现系统提示她需要更新密码。她照做了,然后点击登录。就在登录成功的那一瞬间,屏幕右下角闪过一条转瞬即逝的通知:“您的数字人事档案有新的更新。”

她点开档案,发现里面多了一份文件。文件名称是“心理评估报告——补充说明”,签发日期是今天。内容只有一行字:“被评估人近期表现出明显的被害妄想倾向,建议立即限制其对涉密系统的访问权限。”签发者的名字,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心理咨询师。

而她的门禁卡,在当天下午六点,准时失效了。

她被困在了走廊里。周围没有人,只有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出持续的低鸣。她把失效的门禁卡贴在读卡器上反复刷了三次,读卡器每次都发出一声短促的拒绝音。她站在玻璃门前,门的另一边就是她堆满资料的办公桌。她能看到桌上的笔记本摊开在写有“霍尔特”和“双面神”的那一页,风从空调出风口吹进来,把纸角吹得轻轻翻动。

但她过不去。

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陌生的匿名邮箱,这次发来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串数字坐标。坐标指向大厦顶楼一个她从未去过的位置。正文里还是只有一句英文:“The Janus room has been waiting for you since the night he died.”

雅努斯房间。从他死的那天晚上起,就在等着你。

艾琳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朝楼梯间走去。她的脚步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发出清晰的回响,头顶的感应灯在她经过时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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