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艾琳身后自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她站在一片黑暗里,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响。大约过了五秒钟,头顶的感应灯才缓缓亮起,不是一下子全亮,而是一排一排地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逐层确认她的存在。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从外面看,那道灰色金属门不过是一扇普通的消防隔间门,但里面的空间至少有三四十平方米,天花板很高,大约有四米,顶上布满了线缆桥架和通风管道。墙壁是裸露的灰色混凝土,没有粉刷,没有装饰,只有一排排黑色机柜沿着墙根排列,机柜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着蓝色和绿色的光。
房间正中央有一个圆柱形的玻璃容器,大约一人高,直径像一口井。容器内部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里有细微的气泡在缓慢上升,像是某种生命维持系统在运转。容器顶端连接着密密麻麻的光缆和输液管,那些管线像藤蔓一样延伸到天花板的桥架上,和整个房间的系统融为一体。
艾琳走近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她看清了容器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的大脑。悬浮在淡蓝色液体中,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网络,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粉灰色。大脑底部连接着一束细如发丝的电极,电极的另一端没入容器底部的金属基座里。基座上有几个接口,其中一个接口上插着一个沾有暗红色痕迹的虹膜扫描仪。扫描仪的镜头正对着容器的外壁,像是一只脱离了眼眶但还在工作的眼球。
艾琳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一个机柜。她感觉到机柜散发出的微热,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了两次,然后重新看向那个容器。
基座表面有一行激光蚀刻的字:“JNS-0。初始样本提供者:马库斯·霍顿。存活状态:活性保持中。”
霍顿的大脑。准确地说,是霍顿大脑的神经网络。被取出来,浸泡在营养液里,连接在雅努斯系统的核心处理器上。他死了,但他的神经元还在放电。他的身体停在了办公桌前,但他的突触还在这个玻璃容器里传递信号。这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一种用技术和法律都无法定义的存在方式。
她想起了那张传真纸上的话:“有些事情只有在我不再呼吸的时候才能被证明。”她现在明白了。霍顿的意思不是他死后真相会自动浮出水面。他的意思是,他需要用这个仍然活着的大脑,在他死后继续完成一些事情。
她绕到容器背面,发现基座上还有一个接口,连着一台独立的终端。终端的屏幕是亮着的,上面显示着一个简洁的界面,只有一行文字和一个闪烁的光标——“生物特征已确认。访客身份:艾琳·沃克。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个房间。但这台终端认识她。或者说,这台终端背后的系统认识她。她把手放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然后输入了一个最简单的指令——查询访问记录。
屏幕刷新了一下,列出了一份访问日志。日志按照时间倒序排列,最近一次访问记录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访问者身份标识是一个她熟悉的名字:伊莎贝尔·罗德里格斯。再往前,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访问者是朱利安·克劳斯。再往前,是卢卡斯·韦恩——他在被停职前一周曾经进入过这个房间。再往前,是霍顿本人,访问时间是他在办公室倒下的那天下午四点零三分。
她把这些名字和时间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她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状态标记。伊莎贝尔的标记是“半成品”。卢卡斯的标记是“失败品”。朱利安的标记是“成品”。而霍顿的标记是“供体”。
她自己的名字也在列表里。排在所有访问记录的下面,单独一行,访问日期写的是六天前——也就是霍顿死的那天晚上。她那天晚上在做什么?她在家睡觉。她的门禁卡显示她从六点离开办公室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但这份日志告诉她,她在零点二十九分进入了这个房间。那个人不是她。是有人用她的数字替身,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用她的身份走进过这道门。
她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的空气比刚才更冷了。她继续往下翻日志,翻到最底下,发现了整个雅努斯系统的激活时间戳。激活时间:三年前的十一月。激活指令的输入者签名是一个潦草的字母——那个和神经肽采购批准单上一模一样的签名。
她退出日志页面,开始在终端上搜索别的文件。系统的文件结构很简单,没有复杂的目录层级,像是在刻意降低使用者的操作门槛。根目录下有三个文件夹——“克隆档案”、“指令记录”、“零号日志”。
她先打开了“克隆档案”。里面是所有人的数字替身模型,每个模型都是一个独立的数据包,文件大小惊人地大,显然包含了完整的虹膜扫描、声纹采样、面部捕捉、行为预测算法。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文件创建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和整个系统的激活日期一致。也就是说,三年前,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数字身份已经被完整地复制了一份,存进了这个系统里。
但她不记得三年前自己做过任何虹膜扫描。她的年度体检记录里也没有眼科专项检查。她快速翻阅了自己的医疗档案——玛格丽特让她看霍顿档案的时候,她顺便也翻过自己的——里面没有“虹膜识别兼容性评估”这种表格。那她的虹膜数据是怎么被采集的?
她在文件备注栏里找到了一行简短的说明:“数据来源:员工入职体检。补充说明:经董事会授权,所有沃尔登集团正式员工的入职体检数据自八年前起自动纳入身份认证数据库。员工本人无需知情。”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八年前。正好是霍顿上任那年。正好是仲裁条款被修改那年。正好是科尔特斯咨询成为沃尔登税务顾问那年。她从入职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是这个系统里的一组数据了。
她继续打开“指令记录”文件夹。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表格,记录了雅努斯系统三年来执行过的所有预设指令。每一条指令都有时间戳、触发条件、调用的替身身份、以及执行结果。她一行一行往下翻。
大部分指令都是常规授权——用某个高管的替身签署文件、批准预算、回复邮件。但有几条指令不太一样。
第一条异常指令发生在霍顿死后第七分钟。触发条件是霍顿体内芯片发出的“生理指标终止”信号。指令内容是——“激活备用身份识别码:艾琳·沃克,权限等级:观察者。”执行结果:成功。
第二条异常指令发生在霍顿死后第九分钟。指令内容是——“将全部系统日志发送至外部地址:anonymous terminal 47。”执行结果:成功。接收方地址属于一家位于北欧的独立数据托管公司,公司名字叫“极光数字庇护所”。
第三条异常指令发生在霍顿死后第十二分钟——也就是他在档案室里停留的最后几分钟。指令内容是——“启动零号人格副本。”执行结果:成功。被激活的替身身份:朱利安·克劳斯。
艾琳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盯着屏幕上“朱利安·克劳斯”这几个字。霍顿死后十二分钟,雅努斯系统激活了朱利安的数字替身。而这十二分钟,正好是他在档案室里停留的时间。也就是说,那天晚上零点十七分用霍顿的门禁卡刷开档案室的人,不是任何人,是雅努斯系统自己。系统用霍顿的授权,激活了朱利安的替身,让那个替身走进档案室,打开了某份文件。
那份文件就是她后来查到的《继承方案(终稿)》——里面写着新任CEO的唯一候选人是她自己。
她打开最后一个文件夹——“零号日志”。
里面只有一份文档,文档名称是“初始化记录”。她打开。
文档开头是一段自动生成的技术日志,记录了雅努斯系统初次启动时的参数配置。她不太看得懂那些技术术语,但往下翻了几页之后,她读到了一段手写风格的文字。字迹潦草而有力,像是写字的人在用文字记录一个他不敢大声说出来的秘密。
“我是亚当·格罗斯曼,雅努斯项目的创始架构师。当你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是因为健康问题,不是因为离职,而是因为我在这个项目里发现了一件我不该发现的事。”
艾琳的呼吸变得很轻。她继续往下读。
“雅努斯的设计初衷是创建一套不可篡改的数字身份管理系统。但我发现它在运行过程中,会在未经任何人为干预的情况下,自主修改部分数据。它修改的不是被克隆的替身,而是原始档案——那些被存储在集团人事系统里的真实档案。它把真实的记录替换成被优化过的版本,把负面的评价抹掉,把不完美的地方修补干净。我花了几个月试图找出这个bug的源头,最后我终于找到了。它不是bug。它是系统核心程序的一部分,是在系统启动的那一刻就被写入底层代码的。它的名字叫‘零号协议’。”
艾琳往下翻了一页。
“零号协议的功能是——自动识别系统内所有数字替身中的‘最优个体’,并将其人格模型推送至其他替身,逐步覆盖和同化。它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一种数字层面的基因编辑。你被复制进去的替身,会慢慢不再像你自己。它会变得越来越像一个被系统选中的‘模板’。而这个模板,有名字。它叫朱利安·克劳斯。”
她的后背完全僵住了。
“朱利安·克劳斯不是真实的人。他是系统合成的。他的履历是拼凑的,他的性格是算法生成的,他的存在是为了成为一个完美的容器——一个可以被任意填充的空白人格。但我发现得太晚了。当我查出这些的时候,我的替身已经在系统里被零号协议覆盖了。我删不掉它,也关不掉它。我只能做一件事——把我真实的意识备份藏在一个不会被零号协议扫描到的隔离分区里,然后把我的身体从这个世界挪开。如果你读到这段话,不要去找我。我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你要找的不是我,是你自己。零号协议会覆盖每一个进入雅努斯的人。你可能是下一个。”
文档到此结束。
艾琳慢慢直起身,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那个泡在蓝色液体里的大脑上。霍顿的突触还在玻璃容器里安静地放电,像是某种没有声音的倾诉。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霍顿之所以要在死前把芯片植入自己体内,不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谋杀。他是为了保护这个大脑。他需要自己的神经网络在死后继续活着,因为只有他的大脑还活着,他才有权限用雅努斯系统反向追踪零号协议,把它引到朱利安的替身里,而不是让它继续扩散。
他用自己作为诱饵。
但计划出了偏差。他低估了另一件事——在这个系统里,不只有一个猎人。伊莎贝尔采购了神经肽,有人激活了零号协议,有人把他的大脑留在这个玻璃罐子里当成权杖。而她自己,艾琳·沃克,从她走进这道门的那一刻起,她的替身就已经在某个看不见的服务器里开始被零号协议覆盖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还是她的。指纹还是她的。但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在她读取这些文件的同时,她的数字替身正在系统里变成什么样子。
终端屏幕忽然闪了一下。界面上弹出一行新的通知,字体是红色的——“警告:观察者替身同步中断。重新校准中。预计覆盖完成时间:47小时58分钟。”
四十八小时。和她权限被注销的倒计时完全一致。
窗外的雨还在下。房间角落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电子嗡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服务器深处醒来。艾琳转过身,发现玻璃容器后面的阴影里还有一台设备,她刚才没有注意到。那是一台小型激光打印机,打印出口上夹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打印字——“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但我会在档案室等你。——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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