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从顶楼下来,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地下二层的医疗档案室。
沃尔登集团为每一位高管建立了完整的健康档案,每年强制体检的数据、就诊记录、用药历史,全部存在这个不起眼的房间里。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一个叫玛格丽特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在沃尔登干了二十年,见过的高管体检报告比见过的高管本人还多。她认得艾琳,因为合规部以前做过一次高管健康数据的合规审计,艾琳是当时的审计组长。
“你又来做审计?”玛格丽特从眼镜上方看着她。
“不是审计。我需要调一份档案。”
“谁的?”
“霍顿。”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打字。“霍顿的档案在他死后第二天就被法务部调走了。说是尸检需要比对既往病史。”
“调走的是原件还是电子版?”
“电子版。原件还在这里。”
“我要看原件。”
玛格丽特犹豫了一下。按照集团规定,已故高管的医疗档案调阅需要董事会秘书处的书面批准。但她认识艾琳六年了,她知道这个女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跑来要一个死人的病历。她站起来,示意艾琳跟她走。
档案室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一排排铁灰色柜子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每个柜子上都贴着编号。玛格丽特走到最深处的柜子前,掏出一把铜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印着沃尔登集团的标志和一行标签——“霍顿,马库斯。员工编号:EX-001。”
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给艾琳。“我不知道你要找什么。但里面有些东西,看完了别到处说。”
艾琳打开档案袋。里面是霍顿过去十年的体检报告、处方记录、牙科就诊记录、以及两次外科手术的住院病历。她一页一页翻看,内容大都是常规的:血压略高,低密度脂蛋白偏高,医嘱是控制饮食和坚持服药。这些和公开信息没有出入。
翻到第三年的档案时,她发现了一页不属于任何标准体检表格的纸。纸的抬头是沃尔登集团医疗中心,但表格的格式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医疗表格都不一样。标题写着一行字——“眼科学专项检查:虹膜识别兼容性评估”。
表格里记录了一组数据:霍顿的虹膜纹理被扫描了三次,每一次都在不同光照条件下进行。表格底部有一句评估结论,用红笔圈了出来——“受检者虹膜特征已存入集团身份认证数据库,授权等级:最高。”
艾琳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手术记录。记录显示,三年前,霍顿接受过一次微创眼科手术,手术名称写得很专业——“人工晶状体置换术”。但备注栏里有一行潦草的手写字:“患者自愿同意植入带有射频发射功能的医疗级微型芯片,用于身份识别与门禁授权。芯片型号:JNS-7。”
JNS。雅努斯。
艾琳把这一页翻过去,后面一页是一份知情同意书。同意书末尾有霍顿的亲笔签名,签名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和伊莎贝尔采购神经肽前体的同一个月份,和卢卡斯的工单被归档到离线数据库的同一年,和朱利安进入沃尔登视野的时间线完全吻合。
她把这几页文件拍了照,然后继续往后翻。接近档案袋底部的地方,她摸到了一张和体检报告完全不同材质的纸——一张热敏传真纸,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传真发送日期是霍顿死前三天。收件人是沃尔登集团医疗中心主任。正文只有几句话:“根据霍顿先生的个人指示,其体内植入设备将在其生理指标停止活动后自动执行预设指令。指令内容包括:激活备用身份识别码、解锁指定安全区域、传输存储数据至指定服务器。本传真为确认文件,无需回复。”
发件人一栏,签着一个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名字。但艾琳认出了那个签名——它和神经肽采购批准单上霍顿的签名一模一样。但在签名末尾,那个长长拖出的尾巴里,多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母。那个字母的写法很独特,艾琳之前见过。
伊莎贝尔·罗德里格斯。
艾琳把传真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段手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在匆忙中写下的——“如果我死了,请不要让任何人取出我体内的芯片。有些事情只有在我不再呼吸的时候才能被证明。”
她把传真纸放回档案袋,把所有东西按原样收好,然后站起来。玛格丽特坐在门口的办公桌后面,看着艾琳的脸色,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在沃尔登工作了二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谢谢。”艾琳对她说。
“不用谢。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把档案借给审计组。”玛格丽特用指尖推了推眼镜,目光意味深长。“至于你看了什么,我不知道。”
艾琳走出医疗档案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叫住了她。
是塞德里克。他靠在消防楼梯的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银白色的头发在头顶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里面多了一种接近于紧张的东西。
“你去了医疗档案室。”他说。不是疑问句。
“是的。”
“看到了什么?”
艾琳看着他,没有回答。塞德里克在沃尔登的权力体系里是一个很难被定位的人。他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但又和每个派系都保持着联系。他帮她恢复了访客权限,告诉她董事会加速投票的时间表,但他从来不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你帮我的原因是什么?”艾琳反问。
塞德里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那是一张对折的纸,纸质很旧,折痕处已经被磨得发白。
艾琳打开。纸上是一份名单,打印出来的,字体是那种老式打字机的等宽字体。名单上大约有二十个名字,大部分她都没见过,但有几个她认识:霍顿、伊莎贝尔、卢卡斯、朱利安。还有一个名字被黑色墨水划掉了,墨迹很深,几乎把纸张穿透。
“这是什么?”
“三年前,霍顿发起过一个内部项目,代号‘雅努斯’。名义上是研究数字身份认证技术,实际上是在做一套管理层的数字克隆系统。也就是说,每一个参与项目的高管,都会在系统里生成一个数字替身,包括虹膜、声纹、步态、签名、邮件措辞习惯。系统可以根据预设条件自动调用这个替身去完成授权、签署文件、甚至发送邮件。这个项目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大部分参与者不知道自己的替身被用来做了什么。霍顿是唯一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人。他可以用任何人的替身做任何事。”
艾琳低头看着那张名单。被划掉的那个名字,墨迹渗得很深,纸背都透了过去。
“这个被划掉的人是谁?”
塞德里克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名字。“那个人叫亚当·格罗斯曼。是雅努斯项目的第一任技术负责人。他在项目启动后第三个月就离开了沃尔登,理由是健康问题。但他的离职档案和你之前查过的霍尔特一样——都被清理过,剩下的只是空壳。但不同于霍尔特的是,格罗斯曼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离职补偿金没有人领,养老金账户没有人动,银行账户在他离职半年后被注销,房子被银行收回。他这个人,像是被人从世界上擦掉了。”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我只知道,在他走之后,雅努斯项目换了一个新的技术负责人。新负责人没有名字,没有员工编号,没有档案记录。所有项目文档里,新负责人的签名栏只写着一个代号——零号。”
艾琳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零号。本杰明提过这个名字。卢卡斯也提过这个名字——零号受试者,那个在初始化阶段就被封存的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塞德里克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拿回去,折好,放回口袋。“因为董事会已经决定,本周五正式任命朱利安·克劳斯为新任CEO。一旦朱利安上任,雅努斯项目会被正式关闭,所有的旧数据会被销毁。到时候,所有被克隆过的数字替身都会变成一堆无法还原的乱码。霍顿的死因会被永远锁定为心脏骤停,卢卡斯会被仲裁拖死,伊莎贝尔会继续做她的CFO,而那个被划掉的名字,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认为你能阻止这一切。而是因为,我也在那张名单上。我的替身已经在系统里存了三年,做过多少我不记得的事,签过多少我没看过的文件,我不知道。我帮你,是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但我不敢自己查。我在沃尔登呆了太久,太久的人有一个弱点——我们有太多东西可以失去。”
他说完,拍了拍艾琳的肩膀,转身走进消防楼梯,脚步声在金属楼梯上回荡,一层一层地往上升,或者往下降,艾琳听不出来。
她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把塞德里克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霍顿在死前三天通知医疗中心,他体内的芯片会在生理指标停止活动后自动激活,那意味着霍顿知道有人想让他死。
他不知道的是谁会动手,什么时候动手,用什么方式动手。但他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于是他给自己做了准备——他让芯片在他死后执行预设指令:激活备用身份、解锁安全区域、传输数据。
而那些预设指令里,也许有一条,是给她的。
她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了内部系统的邮件服务器。她在邮件数据库里搜索霍顿死前一周所有发出的邮件。大多数是日常工作邮件,关于季度财报、关于市场拓展、关于组织架构调整。只有一封邮件的收件人,她从来没见过。
那是一个内部系统的自动转发地址。邮件正文是空白的。主题栏只有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开始怀疑自己的档案,去档案室看看你出生的那天。”
收件人:艾琳·沃克。
她看着这行字,空气在肺里凝住了。霍顿在死之前,给她发过一封邮件。他知道她会查下去。他知道她会翻到那些病历,知道她会找到塞德里克,知道她会听到关于雅努斯项目和零号的事情。他甚至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自己的档案。
她站起来,冲出办公室,朝顶楼的方向跑去。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身前亮起,在身后熄灭,像一条光的长河在推动着她往前。她没有等电梯,推开消防楼梯的门,踩着金属台阶往上跑,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来回碰撞,像是有人在另一层楼梯上和她一起跑。
推开顶楼走廊的门,她站在那道灰色金属门的面前。虹膜扫描仪上的绿灯还在闪。她从口袋里掏出本杰明给她的黑色设备,握在手里,感觉到它表面的塑料因为手心的汗而变得温润。
她深吸一口气,把设备贴在虹膜扫描仪旁边,按下了按钮。
设备的三个LED指示灯同时亮起——红,蓝,绿——闪烁了三秒。虹膜扫描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电流声,然后绿灯熄灭,红灯亮起,紧接着又跳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琥珀色。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响,灰色金属门缓缓滑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涌出一股冷空气,带着电子设备和某种消毒剂混合的味道。里面很黑,只有墙壁上几排微弱的LED光点在闪烁,像深海鱼的眼睛。
艾琳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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