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伊莎贝尔的献礼

朱利安·克劳斯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已经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手里握着一只玻璃杯,杯里的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他一口没喝。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协和仲裁委员会发来的正式通知,措辞礼貌而冰冷:鉴于卢卡斯·韦恩先生的仲裁案已进入技术鉴定阶段,委员会决定将朱利安·克劳斯先生的内审程序并入同一仲裁庭管辖,开庭日期另行通知。

并入同一仲裁庭。另行通知。

他把这八个字反复读了十几遍,每读一遍,胃里的紧攥感就加重一分。并入同一仲裁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仲裁委员会的眼里,他和卢卡斯不是竞争对手,而是同一类人——都是需要被审理的对象。卢卡斯是被审的猎物,他也是。只不过卢卡斯已经被抬上了案板,而他还在笼子里踱步,以为自己是观众。

他放下杯子,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是他过去三天从各个渠道搜集来的——猎头公司提供的背景调查报告原件、沃尔登集团内部的组织架构图、伊莎贝尔·罗德里格斯的公开财务记录、以及一份从商业数据库里调出来的科尔特斯咨询公司注册文件。他用红笔在这些文件上画了很多圈,圈与圈之间连着线,线交叉的地方被他标注了一个又一个问号。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惊吓的人。在咨询公司和投资银行工作的那些年,他经历过恶意收购、股东诉讼、监管突袭,每一次他都站在漩涡中心,表情平静得像在下一盘棋。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在下棋。他是棋子。而且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放到棋盘上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猎头公司“阿姆斯特朗合伙人”的高级合伙人发来的一条消息。消息很短,只有两句话:“克劳斯先生,我们刚刚收到沃尔登集团法务部的正式函件,要求我们暂停一切与您相关的背景调查配合工作。原因未说明。我们建议您尽快联系您的私人律师。”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闭上眼睛。连猎头公司都在撤退了。这个信号再清楚不过:沃尔登集团正在收紧绳索,而他脖子上的那一圈,正在变得越来越紧。他必须做一个决定,是继续坐在这里等仲裁通知,还是在他还能自由行动的时候,去找出那个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人。

他选择了后者。

朱利安穿上外套,走出公寓。他没有叫车,而是步行穿过三个街区,走进一家门面狭窄的法律书店。这家店是他刚来到这座城市时偶然发现的,店主是一个半退休的老律师,名叫奥古斯特·莫兰。莫兰曾在协和仲裁委员会担任过法律顾问,后来因为和凯恩家族意见不合而离开,此后专门接一些不受仲裁条款约束的小案子,以此为生,也以此为某种沉默的抗议。

莫兰坐在柜台后面,花白头发,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本关于国际仲裁史的专著。他看见朱利安推门进来,摘下眼镜,仔细打量了他几秒。

“你是沃尔登的人。”莫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沃尔登的人会在这个时间来找我。而且沃尔登的人身上有一种气质——紧张,但又在努力掩饰紧张。”莫兰合上书,示意他坐下。“你是哪一个?卢卡斯·韦恩,还是朱利安·克劳斯?”

“克劳斯。”

“哦,成品。”莫兰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见多识广之后的嘲讽。“你知道在他们内部的项目代号里,你的标签是‘成品’吗?”

“最近刚知道。”朱利安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莫兰先生,我来是想问你关于协和仲裁委员会的事。你在那里工作过,你了解它的运作方式。”

“我了解的不只是它的运作方式。”莫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我了解它的起源。协和仲裁委员会不是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机构。它是被设计出来的。它的创始人雷蒙德·凯恩,当年是沃尔登集团的法务总监。他和马库斯·霍顿两个人,在大学时代就认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在企业内部建立一套完全独立于国家司法体系的争议解决机制。表面上的理由是效率,是保密,是专业。但真正的理由是——控制。”

“控制什么?”

“控制结果。”莫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在一个正常的法院系统里,诉讼结果是不可控的。陪审团可能会同情弱者,法官可能会做出不利判决,上诉程序可能会推翻原判。但在仲裁系统里,只要你能控制仲裁员的任命、仲裁规则的制定、以及仲裁费用的来源,你就能控制结果。凯恩和霍顿当年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三个环节全部攥在自己手里。仲裁员由委员会任命,委员会由凯恩家族控制。仲裁规则由委员会制定,不接受任何外部审查。仲裁费用按照争议金额的百分比收取,而收取费用的账户,最终流向凯恩家族控制的基金会。”

朱利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签过的那份雇佣合同。合同里有一个条款,规定了任何与雇佣相关的纠纷必须提交协和仲裁委员会审理。他当时问过猎头,这个条款是不是标准操作。猎头说是的,所有沃尔登高管的合同里都有。他没有再多问。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没有多问。他是被设计成不会多问的。

“那么,”朱利安说,“如果一个人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要输掉仲裁,他有没有任何办法翻盘?”

莫兰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翻盘不太可能。但从牌桌上消失,是有可能的。”

“什么意思?”

“仲裁条款有一个技术性的漏洞。”莫兰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协和仲裁委员会的管辖权依据是你的合同。如果合同本身被证明存在欺诈,那么仲裁条款也会随之无效。这不是法律上的争议,这是事实上的争议——欺诈事实不适用仲裁排除原则。”

“什么欺诈?”

“身份欺诈。”莫兰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密密麻麻的书脊中抽出一本薄薄的灰皮册子。他把册子放在朱利安面前的桌上。册子的封面印着几个烫金字体——《数字身份克隆与法律人格:一项比较法研究》,作者是亚当·格罗斯曼。

“这本书是八年前出版的。作者写完之后就失踪了。出版这本书的是一家小型学术出版社,首印五百册,卖出去了不到二十本。剩下那些被一个不知名的买家一次性收购了。我猜测,买走的人要么是凯恩家族,要么是沃尔登。他们不想让这本书被人读到,因为它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其超前、在今天看来极其精准的观点——如果一个人的数字替身可以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创建、被调用、被修改,那么这个人的法律人格就不再完整了。他的合同不是他签的,他的承诺不是他做的,他的过错不是他犯的。所有基于他身份建立的法律关系,都可以被质疑为无效。”

朱利安翻开那本册子。纸张已经泛黄,印刷质量粗糙,但每一页的论证都严密得像一座石墙。格罗斯曼在书中详细阐述了数字替身技术对传统法律人格概念的挑战,并预言在不久的将来,大型企业会利用这种技术对员工进行控制和淘汰。读到最后一章的时候,他发现一句话被前任读者用铅笔划了线:“当你的替身比你更完美,你就变成了替身的替身。”

他合上书,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莫兰先生,如果我用这个论点去挑战仲裁条款,我需要证明什么?”

“你需要证明三件事。第一,沃尔登集团在你入职之前就已经创建了你的数字替身。第二,你在入职合同上签字的那个时间点,你的数字替身已经在系统里被激活,并且被用来执行了一些你不知道的行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所签的那份合同,不是你签的。”

朱利安愣住了。“不是我签的?”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莫兰把两只手平放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你和猎头公司接触的全部流程,是在线完成的,还是当面完成的?”

“大部分是在线。简历投递、初筛、第一轮面试都是远程进行的。第二轮面试在沃尔登总部,但合同签署是通过电子签名完成的。”

“电子签名。那你的电子签名是你在那一个瞬间亲自点击的,还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朱利安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记得很清楚,猎头公司发来的最后一封邮件里,有一个链接,他点开链接,输入了一个六位数的验证码,然后合同就签署完毕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验证码背后,是否真的是他自己在签。

“你的沉默就是答案。”莫兰把灰皮册子推到朱利安手边。“这本书送给你。不要弄丢了。市面上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朱利安接过书,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莫兰又叫住了他。

“克劳斯先生,还有一件事。如果你真的决定走这条路,你需要一个证人。一个能够证明你的数字替身在合同签署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人。你想一想,有没有一个人,在沃尔登集团内部,既有权限查看雅努斯系统的底层日志,又不介意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朱利安站在门口,阳光从书店的磨砂玻璃门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他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塞德里克·范德伯格。但他很快想起,塞德里克已经辞职了。第二个人是艾琳·沃克。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帮他。但他知道,她是唯一一个还在查的人。

他推开门,走到街上。城市上空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对街沃尔登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他看着那栋大楼,忽然觉得它不像一座建筑。它像一座竖着的迷宫,入口和出口都在同一个位置,但走进去的人,从来没有从原来的门里出来过。

回到公寓,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所有和雅努斯项目相关的公开资料。结果寥寥无几。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沃尔登集团八年前的一次行业峰会上,霍顿曾经做过一次演讲,主题是“数字身份与企业管理”。演讲录像被上传到了集团官网的媒体库里,标题很简单,只有“CEO主题演讲”几个字。

他点开那个录像。画面质量不算好,但霍顿的声音清晰可辨。他讲了大约二十分钟,前半部分都是关于数字身份技术的行业趋势分析,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在第十八分钟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当时没有人会注意,但现在听来毛骨悚然的话。

“我们正在做的一个内部项目,代号不在这里公开了。但我想告诉各位的是,这个项目的目标不是为了监视员工,而是为了给每一个人提供一个备用身份。就像备份钥匙。你不会每天都用它,但当你的钥匙丢了,你会感激它的存在。当然,如果你不知道你的备用钥匙被放在哪里,那这把钥匙就不是你的。它是那个放钥匙的人的。”

视频在这一秒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画面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下。朱利安把视频倒回去,逐帧播放。在那个闪烁的瞬间,投影屏幕上的幻灯片切换到了下一页。幻灯片标题是“项目进展——候选人名单”。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字很小,但朱利安放大画面之后,还是看清了。

卢卡斯·韦恩。伊莎贝尔·罗德里格斯。朱利安·克劳斯。

这份名单的日期,是八年前。而朱利安·克劳斯第一次收到猎头公司的电话,是三年半以前。在沃尔登集团决定招募他之前整整四年,他的名字就已经出现在霍顿的幻灯片上了。

他合上电脑,坐在黑暗里。城市夜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是一条消息。这次不是仲裁委员会,不是猎头公司,而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现在知道你是谁了。如果你还想知道你应该做什么,明天下午四点来世纪公园的玫瑰园。来找一个坐在红色长椅上读灰色册子的人。”

朱利安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莫兰给他的那本灰皮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像是怕被旁人看到——“如果你发现这页字不是写给你的,那是因为你的替身比你更早翻过这本书。”

他认得这个笔迹。它是马库斯·霍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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