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之后的明浦岛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头到尾抹了一遍。
主楼外墙的装饰铝板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块块灰色的水泥墙面裸露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停机坪上的直升机被掀翻在地,旋翼折成了两截,像一只死去的蜻蜓。棕榈树倒了一半,没倒的那些叶片也全被撕碎了,光秃的树干在残余的风里摇晃。海浪还在拍打悬崖,但浪头已经比昨夜矮了很多,海水从倒灌的礁石滩上慢慢退去,留下大片泡沫和碎海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味——被翻上来的海底淤泥的腥味,被风刮断的热带植物断口处的草汁味,以及从焚化炉方向飘过来的、比平时更浓烈的焦糊味。从凌晨四点开始,那根烟囱就没有停过。
真菜站在主楼二层走廊尽头的铁窗前,透过栏杆的缝隙看着悬崖方向。那根烟囱吐出的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黑、更浓、更急。黑烟不是一缕一缕地飘出来,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在炉膛里推着似的,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到半空中被残余的风撕成碎片,然后新的黑烟又填补上去。她数了数烟囱冒烟的频率——每隔几分钟就有一阵浓烟,间隔时间比平时短得多。这意味着炉子在全负荷运转。意味着他们要烧的东西太多了,多到需要赶时间。
鲇川是在凌晨五点四十分接到那通卫星电话的。电话来自伯劳市,濑川律师的办公室。通话时长只有不到四分钟,但鲇川挂断电话之后在行政会议室里独自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村松医生和所有还在岛上的管理层召集到了一起,下达了一道指令。
指令的内容很简单:昭永财阀总部命令,在检察厅的调查人员抵达明浦岛之前,销毁岛上所有与受试体管理相关的档案、样本及设施。档案室里所有的纸质文件全部焚化。液氮罐里储存的干细胞、卵母细胞和组织样本全部解冻后倒入医疗废物处理槽。地下三层细胞优化实验室里所有的设备和器械全部用氢氟酸清洗一遍,洗掉所有DNA残留。标本墙上的每一个标本瓶全部打碎,倒入排水管,用海水冲走。驯服室里关着的那几个被标记为“永久监管”的受试体,全部注射深度镇静剂后转移至地下四层最深处的旧防空洞,那里没有通风口,没有灯,没有水。
鲇川在下达这道命令时,村松医生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直没有说话。直到鲇川说完,他才开口问了一句:“那些不在驯服室里的代孕体呢?”
鲇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更直白。
“她们中的一部分人已经在台风中失踪了,”鲇川说,“剩下的,不能留到调查人员登岛。”
村松医生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椅子扶手上。他的手指没有抖,但他的指节按在扶手上时用力到泛白。“镇静剂过量导致的呼吸抑制,在法医检验中会被认定为——”
“台风中失踪的人,没有法医会来检验。”鲇川打断他,“海见市检察厅的搜查令只针对‘涉嫌非法拘禁’。如果他们找不到任何活着的受试体,就没有非法拘禁。如果他们找不到任何档案,就没有证据证明那些女人曾经存在过。如果他们找不到细胞优化实验室,那篇报道就只是一个记者和一个叛变的家族次子联手编造的故事。”
村松医生沉默了。他盯着鲇川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去了药房,用自己的权限从管制药品柜里取出了整整两盒深度镇静剂。
岩崎枫是在药房门口看到这一切的。她刚刚从地下泵站回来,浑身湿透了,护士服上沾满了铁锈和海藻。她本想溜进更衣室换身干净衣服,却在经过药房门口时看到了村松医生。她把背贴在走廊拐角的墙壁上,从墙角的弧度里看到村松医生把两盒镇静剂放进不锈钢托盘里,又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一盒静脉注射用具包,全部码在一起。然后他摘下了挂在药房墙上的麻醉药品登记簿,翻到记录页,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合上登记簿放回原处。
岩崎枫屏住呼吸,一直等到村松医生端着托盘走远了,才悄无声息地溜进药房。她拿起那本登记簿,翻到刚才被写过的那一页,看到了村松医生写的字——“台风紧急状态下,镇静剂库存转移。用途:灾后人员安抚。”
她放下登记簿,走出药房,沿着走廊往真菜的恢复舱方向跑去。经过楼梯间时她差一点撞上鲇川的两个保安,他们正往下搬着成摞的档案夹,档案夹的边缘被雨水泡得发涨,纸页从夹缝里挤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的编号和日期在走廊灯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躲在配电箱后面等他们走远,然后继续跑。
她推门进来时真菜刚从窗边转过身,秀雅正蹲在墙角把最后几卷防水胶带塞进一只从洗衣房里顺来的帆布袋里,袋子里还装着信号枪、麻绳和那把生锈的组织剪。岩崎枫扶着门框大口喘气,额发贴在脑门上,护士服的袖口一直湿到了手肘。她把在药房门口看到的一切告诉了真菜和秀雅。她们互相看了一眼,那个眼神短得只有一瞬,但里面包含的信息量比任何语言都更完整。
真菜问起金美淑。岩崎枫说金美淑还在泵站,她走不动了,但意识清醒。她让岩崎枫带话——在防空洞里被关六年她不在乎,但不要让她们把其他人送进地下防空洞。她说那个地方没有通风口,没有水,门从外面锁上之后,里面就是一个水泥坟墓。
秀雅站起来,把帆布袋甩到肩上,说她们现在去泵站。真菜按住她的手背拦住了她,说鲇川的人正在逐层清点孕母人数,如果发现少了三个,他一定会立刻封锁全岛,她们必须在被发现之前把消息传给每一个楼层、每一个舱房里还活着的女人。她让岩崎枫回二楼,挨个房间敲门,告诉每一个人岛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告诉她们调查人员很快就要到了,但前提是调查人员登岛时岛上还有活人能说话。她让秀雅去三楼和四楼,同样的任务。她自己去地下。
秀雅问她去地下干什么。
“地下二层驯服室里还关着至少两个女人,”真菜说,“金美淑走了之后,B区应该还有C-011和F-007。她们和金美淑一样是被标记为‘永久监管’的。鲇川会先处理她们。”
岩崎枫吸了一下鼻子,用手指抵住发红的鼻翼两侧,问真菜怎么进去,驯服室的钥匙在鲇川那里。
真菜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把组织剪,把剪刀刃撑开又合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她说,不用钥匙。地下配电室就在驯服室隔壁,配电箱后面有一个应急开锁手柄,金美淑告诉过她具体位置。只要切断地下一层的走廊照明电源,监控室就会以为是台风导致的线路故障,派人下来检查。她在电工下来之前有三分钟。
三个人在恢复舱门口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拉开了门。
走廊里没有人。远处的楼梯间方向传来保安们搬运档案夹的沉闷脚步声和纸箱在楼梯上拖动的摩擦声。三个人沿着走廊往三个不同的方向跑。岩崎枫赤着脚,脚步最轻,跑在走廊里几乎听不见声响。秀雅的帆布袋在跑动中拍打在她后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真菜手里攥着组织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一节节发白。
她跑到地下一层配电室门口时停了下来。配电室的门没锁,里面很小,墙壁上钉满了配电箱和缠成蛇形的电线。她找到那个被配电箱挡住的凹槽,用组织剪撬开外壳,看到里面那个红色手柄。她深吸一口气,握住手柄,用力往下拉。
地下一层的灯灭了。走廊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真菜站在黑暗里,把后背贴在配电室冰凉的墙壁上,开始计时。三分钟。她需要等待电工从楼上下来,检查完配电室,然后离开。之后她有两分钟的时间撬开驯服室的门,找到C-011和F-007,把她们带出来。她在脑子里把路线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转弯、每一扇门、每一级台阶都在她的脑海里精确到步数。
电工来的时间比她预计的早了四十秒。一个打着手电的男人快步走下楼梯,手电光在黑暗的走廊里晃来晃去,照亮了墙上一排排配电箱。他在配电室门口停了一下,推开门,把手电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开始检查配电箱。真菜蹲在他身后不到三米远的消防栓后面,屏住呼吸。电工检查了配电箱,复位了几个跳闸的空气开关,然后转身离开了。那束手电光重新晃上楼梯,渐渐远去,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真菜站起来,从消防栓后面出来,用最快速度跑到驯服室门口。她摸到B区的铁门,摸到了送餐口的铁片,轻轻敲了三下,压低声音说:是我,原田真菜。门后面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敲击回应。她蹲下去找到配电箱位置,伸手摸到了那个红色手柄,用力拉了下去。铁门的锁弹开了。她从门口往里探了一步,LED灯的光照亮了两张瘦到几乎脱了相的脸。
她拉起两人的手往楼梯方向走。其中一个人的脚踝有问题,走不快,真菜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地往楼梯上爬。走到一楼楼梯间时,她听到楼上传来岩崎枫的声音——那个一贯胆小的护士正在用她从未有过的音量,逐个敲响每一扇舱房门,声音从楼上一直传到地下:“收拾东西。不要带任何东西。起来,跟我走。”然后是秀雅在三楼的呼应声,接着是更多人加入进来。脚步声在三层楼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不再是那种被看守监视着排队走路的整齐步调,而是散的、乱的、不同节奏的。
真菜推开一楼防火门时,看到主楼大厅里已经站了十几个女人。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赤着脚,互相搀扶着。岩崎枫站在人群中间,怀里还抱着那个从药房顺手带出来的急救箱。
鲇川站在二楼的围栏边上,脸是灰色的。身后不到两步远站着南条雅纪。雅纪没有看他,正垂着眼睛看着楼下大厅里正在聚拢的女人们。他的右手放在裤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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