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崎枫被调去产房帮忙的那天,明浦岛上同时有三名孕母进入了分娩期。
这种情况很少见。按照岛上的轮值排期,胚胎移植的时间会被刻意错开,以确保每个月只有一到两名孕母分娩,便于管理。但这一次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三个女人的宫缩几乎在同一周发动了。产房人手骤然紧张,护士长在走廊里拦住正准备下班的岩崎枫,说你不能走,今晚进产房。
岩崎枫没有拒绝。她从来不会拒绝。在明浦岛工作三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则就是不要说不。说不会让你被记住,而一个被记住的人往往也是第一个被盯上的人。她默默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手术服,把头发全部塞进一次性帽子里,戴上外科口罩,跟着值班医生走进了产房。
产房里正在生孩子的女人编号K-019。岩崎枫认得她。K-019是两年前和秀雅同一批上岛的女人,泰南人,有一双深陷的眼窝和一头粗硬的黑发。她在岛上已经生了两次,第一次是死胎,第二次孩子被抱走时她挣扎着从产床上滚下来,被两个看护按在地板上打了镇定剂。现在她躺在产床上,双腿被架起来,汗水把手术帽的边缘浸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目的手术灯,嘴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像动物在洞穴深处低嚎般的声音。
岩崎枫站在产床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纱布,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受过护理训练,知道产程中每一个标准化的操作步骤,但她的老师从来没教过她如何在明知那个孩子会被抱走的情况下接生。她只能一遍遍地帮K-019擦汗,用湿棉签润湿她干裂的嘴唇,在她宫缩最剧烈的时候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攥紧了岩崎枫的指节,力气大得惊人,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孩子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十二分。哭声很弱,像猫叫,但儿科医生检查了一遍之后点了点头,说一切正常。护士把婴儿裹进襁褓,动作熟练而机械,和裹一块刚出厂区的布匹没有任何区别。K-019挣扎着抬起头,嘴唇翕动,发出一个音——不是名字,不是语言,只是单纯地“啊”了一声。那声“啊”在产房的消毒水气味里散开,没有人回应。
岩崎枫看着婴儿被推出产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间里。她见过这个画面太多次了。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这和她无关,她只是一个护士,她的职责是协助分娩,之后的事情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但每一次,那个电梯门合上的声音都会在她脑子里回响很久。
凌晨三点,三个孩子都生下来了。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全部健康。护士长宣布收工,其他护士换了衣服各自回宿舍。岩崎枫没有走。她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脱下一次性手术帽,让头发散下来,然后盯着地板上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白色护士鞋发呆。她想起了K-019那声“啊”。她想,那个声音如果有一个读音,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不知道朝哪个方向喊、也不知道喊完之后会不会有回应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走廊外面的脚步声。
不是值班护士走路的那种软底鞋轻轻摩擦地板的声音。是皮鞋。好几个人的皮鞋。鞋跟敲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岩崎枫站起来,把更衣室的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她看到了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鲇川,瘦高的身形在走廊昏暗的夜灯下像一根移动的旗杆。他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陌生男人,其中一个提着一只银色的密码箱,箱子用一条细细的钢索拴在他自己的手腕上。第四个是岛上的医务主任——一个姓村松的中年男人,岩崎枫只见过他两面,平时他几乎从不离开行政楼。四个人鱼贯走进走廊尽头那间挂着“行政会议室”牌子的房间,门在他们身后关紧,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岩崎枫在心里挣扎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违背她所有生存法则的决定。她脱下护士鞋,只穿着袜子踩在地上,无声地沿着走廊走到会议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会议室的隔音并不好。门是老式的空心木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白色的灯光。岩崎枫蹲下身,假装在整理袜子的褶边——如果有人路过,她会用这个姿势蒙混过去——然后全神贯注地听。
鲇川的声音先传出来。他在汇报什么,语调平稳,措辞精确,像是在念一份准备好的报告。他说到了“本月分娩数据”,说到了“胚胎移植成功率”,说到了“现有代孕体总数和健康评级分布”。每一个词都让岩崎枫感到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这些术语她每天都会接触,陌生是因为它们从鲇川嘴里说出来时,完全不像是在谈论活人。
然后是村松医生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长期居于权威地位的人特有的从容不迫。他在回答鲇川提出的问题,他说了一句让岩崎枫后背发凉的话。
“那些被淘汰的受试体,剖宫产取胎之后,母体组织在完全愈合前就开始进入再利用流程了。干细胞活性在产后四十八小时内是最高的,我们不会浪费那个窗口期。”
再利用。那个窗口期。
岩崎枫把手指塞进嘴里,用牙齿咬住。她必须控制住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她听懂了村松医生在说什么——那些生完孩子之后身体状况下降、被评估为“不再适合继续妊娠”的女人,并没有被送回伯劳市,也没有被转去什么疗养机构。她们被留在岛上,在产后最虚弱的四十八小时内,被送进了地下三层那间挂着“细胞优化实验室”铜牌的房间里。
她们的身体被当作原料。她们的干细胞被提取,制成所谓的抗衰老制剂,卖给那些花得起钱的富豪。村松医生接下来报了一串数字,说的是上一个季度的制剂出货量、销售金额、以及利润率。利润率很高,高到岩崎枫在心里反复算了三遍,仍然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那个提密码箱的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陌生,口音带着伯劳市上层社会特有的拖沓腔调。他说他是昭永生物科技的业务代表,这次来岛上除了提取本月的脐带血干细胞库存之外,还带来了一个新的需求。
“客户那边对卵巢提取物的需求超出了预期,”他说,“上一批制成的制剂在富豪俱乐部的内部品鉴会上反响很好。市面上没有竞品。客户提了三个追加订单,要求在三个月内完成交付。”
“需要多少?”鲇川的声音。
“至少二十到二十五个受试体。卵巢组织必须新鲜提取,冻存的不行,活性不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二十五个受试体不是一个小数目。”鲇川说,“目前岛上符合提取条件的——”
“符合不符合是你说了算,”业务代表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下午茶的选品,“健康评级只是一个评估标签。只要受试体还活着,就有可提取的组织。你比我清楚。”
更长的安静。然后村松医生的声音响起来,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做一个纯粹的学术讨论:“妊娠期中进行卵巢部分切除在技术上是可行的。风险可控。术后恢复周期大约需要延长两周左右。如果严格筛选妊娠阶段合适的受试体,并且术后加强激素支持,对下次移植成功率的影响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岩崎枫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她的袜子底已经在地板上磨出了两个洞,但她毫无感觉。她脑海里只剩下村松医生刚才说的那个词——“妊娠期中卵巢部分切除”。一个女人怀着孩子,为了给岛上的富豪们提取卵巢组织而被送上手术台,在剖开腹部的同时切下一部分卵巢,然后缝合,等待恢复,等待下一次胚胎移植。如果活下来,就继续生。如果死了,烟囱。
她突然理解了那些被送进细胞优化实验室的女人们为什么会消失。也理解了那根烟囱为什么一直在冒烟。那些人不是等她们死了才处理,而是当她们的利用价值被榨干到最后一个细胞之后,才被处理。
业务代表在继续说话:“另外,关于脐带血银行的事,总公司在考虑扩大储存容量。目前岛上的干细胞库存已经接近上限,我们需要在下一个季度之前完成新液氮罐的安装。”
“地下四层的储存库还有扩建空间。”鲇川说,“旧实验室废弃的那几间房可以改造。”
“那就尽快。去年财报里,干细胞银行这一块的营收占了整个生物科技部门的一半。南条家的股票能撑到现在,靠的不只是那些乏味的房地产收益。”
岩崎枫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会议结束了。她迅速站起来,蹑着脚退回到更衣室门口,闪身进去,把门关紧。隔着门板,她听到皮鞋声沿着走廊远去,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然后是寂静。
她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手还在抖。她把双手夹在膝盖之间,用力夹紧,直到发抖停下来。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了更衣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还在发出嗡鸣声。岩崎枫沿着走廊走到产房,推开门,走到刚才K-019躺过的那张产床旁边。床单已经被换过了,换上的是干净的一次性蓝色无纺布。不锈钢托盘也已经被清理干净,器械全部泡在消毒液里。一切看起来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拉开产床旁边的储物柜,翻到最底层,找到了她需要的东西——一本记录产房所用器械和耗材的登记簿。她翻开登记簿,用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脐带血全部送往昭永生物科技。数量:三份。”
然后她合上登记簿,把它放回原处。她站在产房里,四周只有各种监护仪的待机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双双不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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