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里的空气又冷又潮,像走进了一座被海水泡了上百年的墓穴。
秀雅走在最前面,一只手举着那盏用纽扣电池和LED灯珠做的简易手电,另一只手扶着墙壁。墙壁上附着一层滑腻的东西,分不清是海藻还是霉菌,手指按上去会陷进软烂的缝隙里。脚下的地面是倾斜的,坡度不大但持续向下,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底踩在积水里的声音——不是清水,是某种黏稠的、带着咸腥气的液体,已经淹到了脚踝。
金美淑走在秀雅身后。她在黑暗里生活了六年,密道里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对她来说反而比走廊里刺眼的日光灯更舒适。她走得很稳,每一步踩下去之前都用脚尖先探一下,像一个在黑暗中进化出了另一套感官系统的动物。她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到。
岩崎枫走在最后。她一只手拽着秀雅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那把组织剪,手抖得连剪刀刃都在轻微碰撞。她一直在回头,回头看那个被冷冻柜堵住的洞口方向。身后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总觉得随时会有一只手从那片黑暗里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她不停地在脑子里重放真菜推回冷冻柜的画面——铁脚在水泥地面上刮出的刺耳声响,真菜那张在最后一缕光里渐渐消失的脸。她想问秀雅,真菜能不能脱身,但她没有问出口。不是因为不想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她害怕秀雅也不知道。
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密道开始变宽。天花板从头顶不到一掌的距离升到了伸手也摸不到的高度,墙壁向两侧退开,脚下的积水变深了,从小腿漫到了膝盖。秀雅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前方。光束穿过黑暗,照亮了一个更大的空间——一个废弃的地下泵站。
泵站的穹顶很高,用红砖砌成,砖缝里渗出白色的盐霜。四根粗大的铁管从穹顶上垂下来,管口锈成了锯齿状,往下滴着海水。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水泥池,池子里的水是静止的,黑得像墨,水面反射出手电的冷光,让整个泵站的墙壁上都晃动着诡异的水纹。池子旁边横着一艘废弃的橡皮艇,艇身瘪了一半,桨还插在桨架上,但塑料桨叶已经碎成了几片。
“这里以前是潜艇补给站的排水系统。”金美淑说,走到水池边,用手探了探水温,“战争期间,军用码头停靠的小型潜艇从这里补充淡水。后来军方撤走了,昭永接管了岛,他们保留了地下掩体和排水系统,但把码头封了。我是第一批被带到岛上的人里唯一一个看过这张图纸的人。”
秀雅把手电递给岩崎枫,走到橡皮艇旁检查了一下。艇身有三个破洞,最大的一个有拳头那么大,用胶带补上的话或许还能撑一段。她把艇翻过来,底部还压着两样东西——一个密封的铁盒和一卷发黄的麻绳。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把信号枪和两枚信号弹,枪身生了一层薄锈,但击发装置还能动。信号弹的包装纸上印着年份——距今超过四十年。她合上铁盒,目光转向岩崎枫,问真菜能不能脱身。她的问题悬在黑暗里,没有人回答。
金美淑在池边的一块水泥墩上坐了下来。她走了太久的路,两条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她的肌肉在六年的禁闭里已经严重萎缩。她把腿伸直,用手按摩膝盖,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像是在对任何人说话,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些必须被说出来才能被记住的事实。
“我是二十二岁那年上岛的。那时候岛上还没有主楼,没有育婴室,没有恢复舱。只有三栋灰色水泥楼和一座码头。我签的合同上写的是‘海外医疗机构护理员’,签约地点在伯劳市港口一栋白色写字楼里。合同期五年,月薪是我在老家工厂工资的十倍。”
秀雅转过头。岩崎枫也屏住了呼吸。
“上岛之后,”金美淑继续说,“他们给我做了全身检查,抽了十几管血,然后有人通知我,说我被选入了一个‘特殊健康计划’。他们给我看了一张表格,表格上有我的编号——B-001,后面跟着一长串我完全看不懂的医学术语。我想问清楚,但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第二天,我被推进了手术室。第一次胚胎移植。我甚至不知道那是胚胎移植。他们只告诉我是一台妇科小手术。”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九个月后,我生了一个男孩。足月,顺产,哭声很大。助产士把他举起来给我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他就被抱走了。我用尽全身力气抬头看他的脸,记住了他左耳廓上有一个折角,形状像一片被捏过的叶子。我看着他的眼睛,深棕色,瞳孔边缘有一圈琥珀色的光。那双眼睛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他们在交接单上不会写,在档案里不会记,没有人能从我的脑子里把它拿走。”
泵站里安静得只剩下水管滴水的声音。
“后来的五年里我又生了两次。一次死胎,一次妊娠中期终止。我的健康评级从A降到B,从B降到C,降到D的时候,我听到了看守们私下说的话——‘B-001快到期了’。我不懂什么叫到期,但我看到了那些被宣布‘到期’的女人被推进地下三层那扇门,再也没有出来过。所以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岩崎枫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咬破了自己的手腕。”金美淑把左手的袖子拉上去,露出手腕内侧一道又宽又深的旧伤疤,“不是自杀。我知道他们在乎的不是我的命,而是我子宫里的下一个胚胎。如果我的身体开始‘出故障’,他们会暂时停止移植,把我放在驯服室里‘观察’。我赌他们舍不得浪费一个已经被筛选过、证明可以成功妊娠的子宫。我赌赢了。但那一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驯服室。六年。我听着墙壁那边一代又一代的女人的声音,听着她们被推进来又被拉出去,听着她们的名字变成编号。只有我被留了下来。因为我疯了。一个疯了的B-001比一个死掉的B-001更好管理。”
秀雅站起来,走到金美淑面前,把她从水泥墩上拉了起来。她看着金美淑的眼睛——那双在完全的黑暗里生活了六年的眼睛,瞳孔放得很大,在LED冷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黑色的深棕。秀雅说,她已经不止是B-001了。B-001是档案柜里一张发黄的编号卡片,而金美淑是从地下四层的密道里走出来的活人。
金美淑盯着秀雅,眼睛里的某种东西在慢慢发生变化。不是眼泪,眼泪对于被关了六年的人来说太奢侈了。那是别的东西——一种长期被黑暗浸泡、如今第一次被光线触碰到的情绪。
泵站的穹顶上方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脚步声,不是敲门声。是更远、更钝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关上了一扇钢制气密门。响声在水管里传递,引起一阵短促的共振,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岩崎枫猛地抬头,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真菜。”秀雅说。她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攥着的信号枪枪柄在掌心里压出了深深的红印。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信号枪塞进外套口袋,弯下腰把麻绳绕过肩膀缠好,用力拉了拉确认绳结的牢固度。
“我们必须继续走。金美淑,码头还有多远?”
“从泵站到码头出口大概还有六百米。有一段是被海水泡塌了的隧道,游过去大概需要三到四分钟。隧道尽头有一个透气井,从透气井爬上去就是防波堤。”
“你会游泳吗?”
“六年前会。现在不知道。”
秀雅开始给橡皮艇的三个破洞贴胶带。胶带是岩崎枫从护理室顺来的医用防水胶带,每一条都撕得整整齐齐。秀雅把胶带用力按在破洞上,用力到指腹上的纹路都被胶水粘平了。她的动作很快,没有任何犹豫,因为犹豫是需要时间的,而她没有时间。洞顶上方的黑暗里,又传来了第二声闷响。这一次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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