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条雅纪在伯劳市的私宅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通宵。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自动调暗了三次,每一次他都用手指碰一下触控板把它重新点亮。屏幕上是秀雅给他的那个针孔摄像头拍下的全部视频——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画面都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细胞优化实验室的不锈钢操作台,成排的液氮罐,标本架上贴着编号和日期的培养皿,手术巾上氧化成暗褐色的血迹,还有最后那个被塑料帘子隔开的小隔间里、监护仪屏幕上那条平直的绿线。
他每看一遍,就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东西。不是文字,是数字。编号。日期。组织类型。他把视频里拍到的每一个标签上的信息都抄了下来,然后打开昭永生物科技的内部服务器——用的是他作为董事会成员的权限——逐一比对。手术巾上那片血迹旁边的托盘里,有一张被浸湿了一半的标签,上面的日期是九天前。他在服务器里检索了那个日期,找到了对应的出货记录。货物名称写的是“细胞优化制剂——卵巢提取物”,收货方是伯劳市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健康管理公司。
他继续追溯那家公司的股权结构,穿了七层壳,最终指向一个他熟悉的名字——南条家族信托基金。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伯劳湾的晨光正在把海面染成一层极淡的灰蓝色,远处集装箱码头的吊臂已经开始转动,一艘白色快艇正从港口方向往南开。他认出那艘快艇的型号——和昭永财阀在明浦岛之间往返的那艘一模一样。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从明浦岛回来之后的每一天晚上,他都会在凌晨惊醒,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画面——恒温箱里那个男婴睁开眼睛,虹膜边缘透出一圈琥珀色的光。那双眼睛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和他父亲的、祖父的、曾祖父的眼睛一模一样。三代南条家的男人都拥有这双眼睛,像一枚刻在基因里的家族印章,被精心复制和遗传。
现在他知道这双眼睛不是遗传下来的。是被制造出来的。
他转过身,从书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川村医生昨晚深夜亲自送到他公寓楼下的。老医生的手在递出信封时抖得几乎握不住,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为南条家做事了,然后钻进出租车消失在了夜色里。信封里装着两份文件。第一份是南条家三代男性——祖父、父亲、长兄敬太——的完整医疗档案。档案上的每一项体检数据、每一个诊断结论、每一次手术记录,都指向同一个结果:线粒体基因突变,母系遗传,男性外显率接近百分之百。第二份文件是一份基因检测报告,检测样本分别取自雅纪本人和恒温箱里那个男婴。报告的结论栏里写着两行字:样本A与样本B线粒体DNA序列完全一致,基因编辑标记位点相同。
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南条家祖宅坐落在伯劳市北面一座可以俯瞰整个海湾的山丘上,是一座建于昭和初年的和洋折衷式大宅。雅纪小时候在这座宅子的每一间房里都奔跑过,在庭院里那棵垂枝樱下摔过跤,在祖父的书房里偷听过董事会大佬们的密谈。那时候他觉得这座宅子是世界上最坚固的东西,比山还稳,比海还深。现在他站在黑色铁栅栏门前,只觉得这座宅子像一座被时间腌透了的坟墓。
敬太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门是推拉式的障子门,白色的和纸已经泛黄,门框上挂着一个铜铃,是母亲去世前亲手系上去的。雅纪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轻轻拉开门。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缝。空气里弥漫着护理用品的气味——消毒纱布、防褥疮喷雾、营养输液袋。敬太躺在一张电动护理床上,被子和枕头都是纯白色的,把他本就消瘦的身体衬得只剩下一具轮廓。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角微微下垂,呼吸机在一旁发出规律的、令人压抑的充气声。
敬太今年三十七岁。从十二年前他第一次出现行走不稳的症状开始,他的身体就像一座被从内部拆毁的房子,一块一块地塌掉了。先是腿,然后是手指,然后是吞咽肌,然后是呼吸肌。南条家族的私人医疗团队能做的只是延缓,而不是阻止。因为这种病不在任何一本公开的医学教科书上,没有人研究过它,没有药厂开发过针对它的药物——它只属于南条家,是刻在这个家族血脉里的诅咒,也是这个家族最深的秘密。
雅纪在床边坐下,没有开口。敬太的眼球转向他,眨了一下眼皮。这是他们兄弟之间使用了很多年的交流方式。眨一下表示“是”,两下表示“不”,连续快速眨眼表示“有紧急的事情”。
雅纪问他是否知道他带回来的那个孩子现在住在祖宅里。敬太眨了一下——是。
雅纪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握。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房间里什么东西似的。他告诉敬太他要说一些事情,这些事他知道敬太一定早就知道了,但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说的是这个家族身上的诅咒——它不是什么天罚,也不是什么不幸的基因突变,它是人为制造的,是在明浦岛上通过三代人的活体实验制造出来的。当年昭永财阀为了培育一个基因上完美无缺的继承人,不断地编辑线粒体基因、替换卵母细胞核、筛选胚胎,代代如此。敬太是上一代基因编辑的产物,他也是。恒温箱里的那个孩子更是。但基因编辑没能修复那种缺陷,反而把它固定在了南条家男人的身体里,使它随着每一次人工选择变得更精纯。
雅纪看着敬太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的一样,深棕色,瞳孔边缘有一圈琥珀色的光。他问敬太,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敬太的眼眶里开始蓄积泪水。他没有眨一下,也没有眨两下。他只是闭上了眼睛,让泪水从眼角滑进耳朵里。呼吸机的充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又一下地响着,像某种被精确计量过的、不会停止的哀鸣。
雅纪握住敬太的手。那只手已经萎缩到了近乎皮包骨的程度,手指蜷曲,掌心冰凉。他握着它,感觉像是在握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他去了一趟明浦岛,看到了那里的女人。那些女人的编号从A排到了不知道第几个,她们在岛上就像用完了就丢的器具。他还看到了一份名单——川村医生给他的——上面记录着所有为南条家生下孩子的代孕体的编号和终局。大多数女人的终局栏里写的是“焚化”,只有少数几个写着“终身禁闭”。其中一个女人,编号B-001,状态栏里写的是“永久监管——精神失常”。她生下的孩子就是敬太。
敬太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开始剧烈波动。雅纪抓紧他的手,把嘴唇凑到敬太的耳边,一字一字地告诉他B-001的真实名字——金美淑,来自忠清道,二十二岁登岛,六年前最后一次出现在档案记录里。他说她还活着,被关在明浦岛地下二层的驯服室里,在那间没有窗户、没有床、只有日光灯和塑料桶的房间里,生活了六年。
敬太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翕动。他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的肌肉已经不允许他发出任何声音了。他的眼球在急速转动,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枕头湿了一片。雅纪把耳朵贴在氧气面罩上,听到了两个断断续续的、像被风撕碎的音节。
那两个音是“妈妈”。
雅纪闭上眼睛。他握着敬太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照进房间,照在敬太苍白的脸上,照在那台永远不会关机的呼吸机上,照在窗外庭院里那棵垂枝樱光秃的枝条上。
他说他会去接她。B-001。金美淑。敬太的母亲。
他走出祖宅时,南条家的老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部黑色的卫星电话。老管家说,明浦岛那边出事了,凌晨两点安保系统触发了一次备用电源切换,之后有十七名代孕体失踪,目前岛上正在紧急封锁。鲇川请求与雅纪少爷通话。
雅纪接过电话,没有接听。他把电话翻过来,拆掉电池,然后放回老管家的手里。他发动汽车引擎,往港口方向驶去。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加密的匿名联系人,打了一行字。
“我正在来明浦岛的路上。告诉我所有能帮我进入地下四层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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