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崎枫蹲在废弃泵站的水泥池边,把从护士站偷来的门禁卡攥在手心里,攥了太久,卡片边缘已经在她的掌纹里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台风眼过境时的寂静压在她耳膜上,比之前的狂风暴雨更让人心慌。泵站穹顶上那几根锈铁管不再滴水了,气压变化让水管里的水流全部倒灌回去,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头巨兽在墙壁深处反刍。金美淑靠在水池另一侧的水泥墩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她的双腿已经彻底走不动了,从密道入口到泵站这段路耗尽了她六年来积攒的全部体力。此刻她坐在那里,瘦削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的旧纸灯笼。
秀雅站在泵站通往地下三层的铁梯下面,仰头看着上方那扇半开的检修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应急灯光,那是地下三层走廊里的常明灯,备用电源还在苦苦支撑。她回头看了岩崎枫一眼,岩崎枫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门禁卡塞进制服口袋,用湿透的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然后抓住铁梯的扶手,开始往上爬。
这是她们在泵站里商量好的计划。秀雅送金美淑从密道继续往军用码头方向走,岩崎枫原路返回地下三层,潜入细胞优化实验室,用门禁卡打开那些需要授权才能进入的存储柜,把里面所有能带走的证据拍下来。她们在第一次潜入时只看到了标本墙和液氮罐,但金美淑在泵站里告诉她们,细胞优化实验室里面还有一间被不锈钢门锁着的档案室,里面存放着几十年来所有受试体的完整实验记录、基因检测报告、以及每一批“细胞优化制剂”的出货清单。这些文件从来不曾离开过明浦岛,它们是昭永财阀用几十年时间编织起来的罪恶之网最核心的节点。
铁梯的锈屑在岩崎枫的手套上留下一片红褐色的粉末。她爬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下铁梯横档是否还牢固。海风通过穹顶上的裂缝灌进来,吹得铁梯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她爬到顶之后,侧身从检修门半开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地下三层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应急灯在头顶上发出昏黄的光,墙壁上的水渍比前几天更深了,台风带来的暴雨正从地基的每一条裂缝里渗进来。走廊尽头,细胞优化实验室的门紧闭着,门上的电子锁亮着红灯。岩崎枫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门禁卡,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卡片。她在护士服的衣襟上擦干了手指上的汗,深吸了两口气,然后把卡片贴在读卡器上。
滴的一声。红灯变成了绿灯。门锁弹开了。
实验室里的应急灯是灭的,只有墙角那几台大型设备的待机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蓝色和绿色的光点。岩崎枫从口袋里掏出秀雅留给她的那盏简易LED灯,推开开关,冷白色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在不锈钢操作台上。操作台上的一切都和她们几天前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离心机、恒温箱、倒置显微镜、一排码放整齐的移液器。唯一不同的是,操作台旁边那辆推车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银色的密码箱,和那天晚上她在会议室门口偷听到的、那个从伯劳市来的业务代表手腕上拴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密码箱没有锁。岩崎枫打开箱盖,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排玻璃安瓿瓶,每一支瓶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昭永生物科技的标志、一串编号、一个日期,以及一行小字——“卵巢组织提取物,活体来源”。日期是两天前。岩崎枫把安瓿瓶小心地放回原位,合上箱盖,然后用LED灯照向实验室最深处那面墙。
金美淑说的不锈钢门就在那里,夹在两个标本架之间,没有窗户,没有门牌,只有一个刷卡器和一行被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档案室,未经授权不得进入”。岩崎枫把门禁卡再次贴在读卡器上,门开了。
档案室很小,不到四个平方,四面墙都钉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铁皮档案柜。柜门是敞开的,里面的文件架被塞得满满当当。岩崎枫把LED灯夹在档案柜的隔板上,开始翻找。她的手指在发黄的文件夹脊背上快速移动,标签上的字密密麻麻——受试体筛选记录、胚胎移植手术记录、妊娠结局追踪、细胞提取登记、制剂出货清单。年份从几十年前一直排到今年。
她找到了B字头的档案夹,从B-001开始。夹子里的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个人信息登记表,表格右上角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颧骨很高,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拍照前一刻有人给她讲了一个笑话。表格上的名字栏里写着“金美淑”,年龄栏里写着“22”,来源地栏里写着“忠清道”。表格的最下面有一行红色印章标注的字——“第一代核心受试体,基因型匹配度98.7%,优先级A”。
岩崎枫把这一页翻了过去。后面是金美淑的每一次胚胎移植记录、每一次妊娠结局、每一次细胞提取记录。每一次记录都附有一张表格,表格上填着冰冷的数字和术语。最后一页记录的日期是约六年前,记录类型是“卵巢组织提取”,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受试体已转入长期禁闭管理,编号变更为B-001,永久监管”。
她把B-001的档案夹合上,塞进了自己的护士服内袋里。然后她继续翻找,找到了M字头的档案夹——M-073。栀子花洗发水的那个女孩。档案夹很薄,只有几页纸,最后一页的记录日期是不久之前,记录类型是“活体卵巢组织提取”,备注栏里写着“受试体术后生命体征消失,按标准流程处理”。
岩崎枫闭上眼睛。她做了三个深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吸到肺的最底部,然后用力呼出来,像是在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排干净,也像是在把那些钻进鼻腔里的、档案纸上散发出来的陈年霉味和隐约的福尔马林味一并排出去。然后她睁开眼睛,把M-073的档案夹也塞进了内袋。
她继续翻。G字头。G-052。原田真菜。素贺县人。第一次移植妊娠十九周终止,第二次移植早期流产,第三次移植胎停,第四次移植成功妊娠至足月,顺产男婴一名,健康评级从B降至D。档案夹里夹着一张胎儿标本保存同意书,上面有真菜的签名——那是她被注射了镇静剂之后,被人握着手签下的。
K-019。泰南人。三次移植,两次死胎,一次足月产,产后大出血,活体卵巢组织提取,术后生命体征消失。档案夹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发件人是村松医生,收件人是鲇川,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K-019已处理完毕,焚化炉排班已确认。”
岩崎枫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她弯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继续把档案夹往内袋里塞。她的护士服里很快就塞满了,鼓鼓囊囊的,像一个怀了七个月身孕的人。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电梯井方向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皮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节奏很快。紧接着是鲇川的声音,被墙壁和距离过滤得有些模糊,但语调是毋庸置疑的急迫——“她不可能走远。备用电源还有十二分钟切换回主电源,到时候监控恢复了,她跑不掉。”
岩崎枫关掉LED灯,把最后一份档案夹塞进衣服里,然后从档案室里退出来,轻轻掩上不锈钢门。她环顾四周,看到墙角有一个半人高的铁皮储物柜,柜门虚掩着。她拉开柜门钻了进去,从里面把柜门拉上,只留了一条头发丝粗细的缝隙。
脚步声越来越近。鲇川和村松医生走进了细胞优化实验室。鲇川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音调比平时高了半度——“档案室的门是开着的。有人来过。监控还在盲区,看不到是谁,但肯定是那三个女人中的一个。她没走远。”
村松医生的声音相对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片一样锋利:“如果档案室里的东西被带出去,你我在南条家二十年的位置就坐到头了。不用等台风过境,你现在就派人封锁码头。那条旧码头虽然不在现行图纸上,但老员工里知道它存在的人不止一个。”
鲇川的手在操作台上一拍,发出巨大的响声。“码头那边的密道入口已经被海水淹了一半,她们就算到了码头也出不了海。这种海况,任何人都出不了海。”
“你低估了那些女人。”村松医生淡淡地说,“她们在你这座岛上活了几年,你觉得她们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两人快步走出实验室。脚步声渐远,走廊里重新陷入沉默。岩崎枫在储物柜里蜷缩着,双手捂着嘴。她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腿麻得像插满了针,然后她才推开柜门爬出来,把护士服里塞满的档案夹重新整理了一下,确认每一份都在。她沿着原路穿过走廊,从检修门钻回铁梯,几乎是滑下去的,铁锈擦破了她的手掌,她咬着牙没出声。回到泵站时,金美淑还坐在原地,看到她从铁梯上下来,问了一句怎样。
岩崎枫把一本档案递给她。金美淑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张黑白照片上的自己。她把档案贴在胸口,没有说话。泵站穹顶上方的通风口里灌进来一阵湿热的风,气压开始重新变化。台风眼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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