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之夜,明浦岛的潮汐涨到了真菜上岛以来见过的最高点。
海水漫过了悬崖底下的礁石滩,淹没了平时露在外面的黑色火山岩,浪头拍在崖壁上溅起的白色飞沫被月光照得通亮,像是有人在海底点燃了一盏冷光灯。风从东南方向刮过来,带着南海洋面那种独有的咸腥潮气,灌进恢复舱的铁窗,把窗帘吹得鼓成一个球。
真菜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它很圆,圆到边缘像被刀切过一样整齐。月光洒在海面上,把整片海域变成了一块泛着冷光的金属板,只有靠近岛屿的那一圈被崖壁的阴影切割成锯齿状。真菜盯着那块阴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球适应了光线的变化,开始能看到阴影里更细微的层次——悬崖底部有一个凹进去的弧度,那是金美淑说的废弃军用码头的入口,被海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水泥栈桥只剩下一截断桩,但两侧的防波堤还在。
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从病号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打满了结。每数完一遍潮汐拍岸的次数就打一个结,数到第一百次时她停止,转过身看着房间里另外两个人。
秀雅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摆着她们全部的武器:两把磨尖的牙刷柄,一把从岩崎枫护士服口袋里顺来的组织剪,以及一截从洗衣房排水管上拆下来的铁管。秀雅正在往每一样东西的手柄上缠布条,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无数遍的事情。她的手指很稳。两年前在电子厂焊电路板时练出的手稳,在这座岛上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用途。
岩崎枫站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一只手攥着那串钥匙,另一只手的手指压在嘴唇上。她的肩膀每隔几秒就会微微颤抖一下,但她的呼吸声却越来越平稳——不是不害怕了,而是一个胆小的人在做了一辈子胆小鬼之后,突然发现自己也可以做一件胆大包天的事时,那种被自己吓到继而冷静下来的奇异状态。
“还有七分钟。”岩崎枫说,声音压得极低,“备用电源切换在三分钟之后。我算过了,五秒盲区,然后主电源恢复,摄像头重启需要十二秒。我们有十二秒的时间冲到楼梯间。”
“不是冲到楼梯间。”真菜走到岩崎枫面前,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是冲到地下一层。我们先去驯服室。”
岩崎枫愣了一下。“驯服室?那里是禁区——”
“那里关着一个人,编号B-001,叫金美淑。”真菜说,“她是这座岛上最早的一批受试者,在里面关了六年。她知道地下四层通往军用码头的密道怎么走。没有她,我们就算逃出了这栋楼,也会被悬崖困住。”
岩崎枫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她想问这个金美淑是怎么熬过六年的,想问真菜在驯服室里是怎么和她搭上话的,想问一个被关了六年的女人还能不能走路。但她看着真菜的眼睛,没有问出任何一个问题。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她闭了嘴。不只是决心。是在驯服室那种绝对黑暗里泡过的、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恐惧的平静。
秀雅把缠好布条的牙刷柄递到岩崎枫手里。“你只需要把我们带到地下一层的防火门。然后你在那边等,如果有人下来,你用这个——”
“我知道。”岩崎枫握紧牙刷柄,握得太用力了,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备用电源切换发生在凌晨两点十二分整。
一瞬间,恢复舱里的日光灯灭了,走廊里的灯光也灭了,整栋楼陷入彻底的黑暗。然后,五秒之后,主电源恢复,日光灯重新亮起来。那灯光比平时更刺眼,因为它刚从完全的黑暗中炸开,把每一个物体的边缘都照得锋利如刀。
真菜拉开了门。
三个人贴着走廊墙壁移动,赤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摄像头还在重启,天花板上那一排灰色的半球形装置此刻全部朝着同一个角度——出厂默认的复位角度,对着正下方。监控室的保安大概还在等屏幕重新亮起来。十二秒。岩崎枫数着秒数,嘴唇翕动但没发出任何声音。
楼梯间防火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声被压住的闷响。岩崎枫用身体顶住门,让真菜和秀雅先钻进去,然后自己侧身挤进来,让门缓缓合上。门锁扣上的声音比平时响得多。三个人站在楼梯间里,在黑暗中喘气。
地下走廊的灯是常亮的。和楼上不同,地下区域的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照明,因为这里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安保科认为恒定的照明比黑暗更安全。真菜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在台阶上踩出空洞的回声。地下二层走廊里空无一人。配电室的门口亮着一盏红色的指示灯,洗衣房里传出洗衣机滚筒旋转的低频轰鸣——值夜班的洗衣工还在工作,但没有人会抬头看走廊。
驯服室的铁门和十天前一模一样。灰色,厚重,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真菜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蹲下去,用手指关节在送餐口的铁片上敲了三下。
等了很久。
然后,从铁门里面,传来了四下敲击。
真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贴在铁门上。“金美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不像耳语,“我们来接你了。”
铁门后面的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秀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久到岩崎枫的手指开始发抖。然后,从铁门内侧,传来了一声真菜从未听过的声音。一个女人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说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厚茧里慢慢吐出的丝。
“门锁在左侧墙壁凹槽里,被配电箱挡着。用组织剪的弯头那端撬开配电箱外壳,里面的应急开锁手柄是红色的。”
岩崎枫找到配电箱,用组织剪撬开了外壳。外壳被锈钉钉在墙上,撬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荡的地下走廊里传得很远。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等了整整三十秒,确认没有人听到之后才继续。红色手柄就在金美淑说的位置,上面落了一层灰。
岩崎枫握住手柄,用力往下拉。
咔嗒一声。驯服室的门弹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先是涌出一股气味——真菜太熟悉那个气味了,汗液、恐惧和被压抑的绝望,混合了太久之后形成的一种无法命名的东西。然后,从那股气味中,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瘦得只剩下骨骼轮廓的手,皮肤像放久了的宣纸,半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血管的走向。指甲很长,但修得很整齐,在门缝透进来的微光中,能看到每个指甲的边缘都被磨平了。真菜接过那只手,用双手握住。
金美淑站在门口。
她在黑暗里生活了六年,走廊里常亮的日光灯对她来说像一把刀。她眯着眼睛,一只手挡在额前,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株在完全黑暗的土壤里生长了很久的植物突然被移植到阳光下。真菜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到她颧骨很高,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头发又长又乱,发梢已经彻底变成了灰白色。
但她的眼神不是涣散的。她眯着眼睛透过指缝打量真菜、秀雅和岩崎枫,目光从一张脸移动到另一张脸,每移动一次都停顿片刻,像是在记录每一个人的面容。然后她放下了挡光的手,把脊背慢慢挺直。
“密道在地下四层储存库的冷冻柜后面。”金美淑说,声音比刚才响了一些,“储存库有两道门,外面那道是密码锁,六年没换过密码。里面那道是虹膜识别,需要鲇川或者村松的虹膜数据才能打开。”
真菜和秀雅对视了一眼。
“我们先去地下四层,”真菜说,“到了那里再想办法。”
四个人沿着楼梯继续往下走。地下的空气越来越潮湿,墙壁上开始出现渗水的痕迹。地下三层的走廊里亮着灯,细胞优化实验室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门把手上落着锁。真菜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压住了,无声地从那扇门前滑过去。
地下四层没有日光灯。备用电源只维持了最低限度的照明——走廊尽头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像将死的萤火虫般的光。借着这点光,真菜看到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钢制大门,门上没有窗户,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密码输入器和一块已经发黄的数字键盘。
金美淑走上前,在键盘上按了六个数字。她的手指移动得很快,比她走路的速度快得多,像这个密码在她的肌肉记忆里已经被重复了无数遍,就算在完全的黑暗中也能分毫不差地按出来。滴的一声,门锁开了。
门后面就是储存库。里面比走廊更暗,应急灯的光只能照到门口三米远的范围。在这三米里,真菜看到了成排的液氮罐,银色的罐体在微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泽。罐子上贴着标签,标签的格式和地下室标本瓶上看到的完全一样——编号,日期,组织类型。但这里的液氮罐比地下三层更多,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去。
她们绕过液氮罐群,贴着墙壁往前走。墙壁很潮,手摸上去湿漉漉的,水泥的缝隙里长出了一种没有颜色的霉菌。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时,金美淑停下来,把手按在一面看起来和周围毫无区别的墙壁上。
“这里本来是旧的排水管道入口,后来被改成密道。”她说,“冷冻柜是后来加的,他们用螺丝钉在墙上,堵住了洞口。”
冷冻柜是一个老式的卧式冰柜,外壳锈迹斑斑,温度表早就停了。真菜和秀雅一人抓住冰柜的一侧,用力往外拉。冰柜比看起来更重,铁脚在地面上刮出尖锐刺耳的声响,移开不到半米,后面就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那是一个被凿开的水泥墙洞,边缘粗糙不平,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洞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又冷又潮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海水的腥咸味。
金美淑蹲在洞口边上,把手伸进黑暗里探了探,然后抽回来,放在鼻尖闻了闻。“风是通的。尽头就是旧码头。”
就在这时候,楼梯间方向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皮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急而密。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命令句——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听不清楚具体说什么,但语调是毋庸置疑的搜捕语气。
岩崎枫猛地转身,手里的牙刷柄掉在了地上。她蹲下去捡,手指在地上摸了三次才找到。她的呼吸彻底乱了。
真菜按住岩崎枫的肩让她站直,然后转向秀雅。“你带着金美淑和岩崎枫先进去。我殿后。”
“不行,”秀雅说,“我们一起走。”
“如果没人把冷冻柜推回原位挡住洞口,他们三分钟就会发现我们往哪个方向逃了。”真菜的声音很平静,“我不会有事。我记住密码了,地下四层有的是可以藏人的角落。如果三十分钟之内我没有到码头,你们不要等我,直接往防波堤方向走。那边有浮木,可以漂到最近的渔村。”
秀雅咬着嘴唇,咬出了血,然后一把把真菜推进了洞口。她在黑暗里睁大眼睛看着真菜的轮廓,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转身,跟着金美淑和岩崎枫爬了进去。
真菜站在洞口,听着里面越来越远的摩擦声,一直听到什么也听不到了,才转过身去。她用后背抵住冷冻柜,用脚后跟蹬地,把冰柜一点一点推回原位。铁脚在水泥地面上刮出的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四层里回荡,像一声被拉长了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冰柜归位之后,她站起来,在黑暗中往相反的方向走。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她的手里攥着剩下那截磨尖的牙刷柄,掌心被戳得很疼,但她没有松开。
楼梯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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