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在凌晨四点十七分正式转向,比气象厅预测的时间早了整整六个小时。
明浦岛上的风速在半小时内从每秒二十米飙升到了每秒四十三米。雨不是在下,而是在横着飞。主楼外墙上的装饰铝板被风撕掉了一块,砸在停机坪上,发出了一声巨响。棕榈树被吹得几乎贴到地面,阔大的叶片在风中甩得像鞭子一样响。海面上的浪头已经高过了防波堤,海水倒灌进悬崖底部的礁石缝里,每一次退潮都带着一种像巨兽吞咽般的轰鸣。
鲇川站在主楼一层大厅的监控屏幕前,看着三排屏幕上一片接一片地变成雪花噪点。台风摧毁了岛上外围的六个摄像头,剩下的也在风中剧烈晃动,画面跳得像癫痫发作。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追查凌晨时分那十七名代孕体的失踪路线了。现在最紧急的事情不是那些女人跑到了哪里,而是台风。台风是任何安保系统都无法控制的东西。
“备用发电机燃油还能撑多久?”他问身后的值班保安。
“十四个小时。如果主楼停电的话。”
“不会停电。”鲇川说,但他的声音里没有底气。他已经在岛上工作了二十年,见过的台风不下百场,但没有一场像这次转向前突然提速得如此诡异。
他盯着屏幕墙角落里那几块还在工作的监控画面,看到南条雅纪的直升机在台风抵达前三小时降落在停机坪上。直升机停稳时旋翼还在转,雅纪已经拉开门跳了出来,弯腰顶着已经开始加强的风往主楼方向跑。鲇川当时站在大厅门口迎接他,看到这位南条家二公子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决绝。
“我要见G-052和G-037。”雅纪进门后只说了一句话。
“雅纪少爷,岛上目前处于紧急状况——”鲇川下意识地开启了应付模式。雅纪没有等他说完,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径直走向主楼走廊深处的行政会议室,边走边说:“我给你十分钟。把她们带到会议室。如果十秒钟之后你还站在这里不动,我会直接联系伯劳市监察委员会。”
鲇川没有联系监察委员会。他知道雅纪不是虚张声势。他在明浦岛工作了二十年,学会了识别每一个南条家族成员脸上的表情,雅纪此时的表情他以前在雅纪父亲脸上见过一次——那是登岛宣布建立“细胞优化实验室”时的表情。那种表情意味着,没有任何人的话能改变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真菜被带到会议室的时候,全身都是湿透的。她在备用电源切换之后的混乱中没有来得及穿过密道,而是藏在了地下四层液氮罐群后面的通风管道里,在那里蜷缩着等了几个小时,直到两个保安找到她。她没有反抗,因为她知道此时反抗已经没有意义——秀雅她们已经进了密道,如果她在这边拖住更多时间,那边的逃脱机会就更大。她被两个保安押进会议室,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行湿淋淋的脚印。她抬起头,看到了坐在会议桌对面的南条雅纪。
秀雅被带进来时,走廊里传来了台风掠过楼顶时尖啸般的风声。她的左脸颊上多了一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颧骨一直划到下颌。鲇川的人是在密道入口——那个被冷冻柜堵住的洞口前——找到她的。她在送走金美淑和岩崎枫之后,自己留了下来。她用了和真菜完全一样的策略:堵住洞口,往相反方向跑,把追兵引开。此刻她和真菜并肩站在会议室里,两个人都赤着脚,身上的病号服被海水和雨水浸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嘴唇发白。但她们站得很直。
鲇川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身边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保安。村松医生也在,坐在角落里一张高背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冒热气的咖啡,表情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学术研讨会。
“把门关上。”雅纪说。
鲇川犹豫了一秒,对门口的保安做了个手势。会议室的门合上了,隔断了走廊里的风声,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窗外台风碾压过建筑的闷响。
雅纪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很旧,纸边已经磨得起毛,封口处的红色蜡印还在,上面印的是南条家的家纹。他把信封推到桌面上,让它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滑行,停在真菜和秀雅面前。
“打开。”他说。
真菜看了他一眼,然后撕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不是打印出来的那种新照片,而是有些年头的旧照片。第一张拍的是一间看起来像实验室的地方,灰色的水泥墙,没有窗,日光灯照得雪亮。墙壁上镶着一排不锈钢笼子,每个笼子里坐着一个女人。她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头发被剪得很短,每个人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号码牌。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同一个房间,但镜头转了一个角度。笼子对面是一排长桌,桌上摆满了仪器和试管架,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正在操作。照片边缘有人用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第三批受试体筛选日,共四十七人入选。”日期是很久以前的某一天。
第三张照片真菜看到时手指突然收紧了。她的指腹捏着照片的边缘,指节泛白。照片上是一个婴儿,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被抱在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手里。婴儿的左耳廓上有一个折角,形状像一片被捏过的叶子。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铅笔字:“K-004,男,委托人:南条”。
真菜抬起头。她想起秀雅告诉她,南条雅纪在育婴室里盯着恒温箱里那个男婴看了很久,她想起金美淑说,她记住了她孩子左耳上的标记。她想起金美淑在泵站的黑暗里说过的每一句话。她把照片递给秀雅。秀雅接过去,翻到背面,看到那行铅笔字,然后又翻回正面。她盯着婴儿左耳廓上那个折角,突然感到一阵从后脑勺蔓延到指尖的冰冷。
雅纪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窗边。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台风把雨水搅成了白色的水雾,把一切景物都吞掉了。风雨灌进窗框的缝隙里,发出一声声尖啸。
“恒温箱里的那个婴儿和我有着完全相同的基因编辑标记位点,”雅纪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财务报告,“这是南条家三代人做的事情。我父亲,我祖父,我曾祖父。不是为了让南条家有一个继承人,而是为了让南条家有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他转过身,看着鲇川。鲇川的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像纸。
“B-001,金美淑,忠清道人,我哥哥敬太的生母。她现在在哪里?”
鲇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村松医生在角落里放下了咖啡杯,瓷器碰到杯碟时发出的脆响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B-001目前仍在地下一层禁闭室。身体状况稳定,精神评估——”
“我没问你。”雅纪打断他,眼睛仍然盯着鲇川,“我再问一遍。金美淑在哪里?”
鲇川的额头沁出了汗。他在岛上管理了二十年,处理过无数次危机,但没有一次是面对南条家自己人的质问。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几个字:“禁闭室B区。编号B-001。她还在那里。”
“不是B-001,”雅纪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她叫金美淑。带她出来。现在。”
村松医生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步。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在手术室里推开一台不用的仪器。“雅纪少爷,台风正在登陆。现在岛上所有人员已经进入紧急避灾状态,任何人员转移都必须等到台风过境之后。更何况B-001——”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刻意纠正的口吻说,“金美淑的身体状况非常脆弱,如果贸然移动——”
“把她带出来,”雅纪转向村松医生,“否则我会亲自下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鲇川和村松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极其短暂,但真菜捕捉到了。那是两个共谋者在绝境中互相确认立场的眼神。然后鲇川点了点头,对身后的保安低声吩咐了几句。保安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灌进来的风声像一声兽吼,门再次关上时,风吼被重新隔绝在外面。
真菜站在原地,看着南条雅纪。他的西装淋了雨,肩膀上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发型乱了,几缕头发垂在前额上,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冷静得可怕。她发现他在微微发抖,不是在抖手——他的手握得很紧——而是胸腔以一种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觉的频率在起伏。她认得这种抖。这是一个人在做了一辈子的服从者之后,第一次选择不服从时,身体对意志做出的本能的抵抗反应。
窗外的台风正在疯狂地撕扯着明浦岛。棕榈树的叶片被风卷起来砸在窗户上,发出一声闷响后又消失了。海面上掀起的浪头已经越过了悬崖,白色飞沫在高空中被风碾碎,和雨水混在一起泼进主楼的走廊里。应急灯的蓄电池已经开始工作,走廊和会议室里的日光灯在风中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电线接头处微弱的电弧声。
秀雅把照片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推向雅纪的方向。她问他,这些照片是从哪里来的。雅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转向真菜,沉默了几秒后开口说,这应该是那个在悬崖边上转过身来对着保安喊话的女人留下来的。她喊的是她孩子的名字,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替她找。
真菜的手指在身体两侧慢慢收拢。她抬起眼睛,用一种极其平缓的语调说,那个女人是素贺县人,她的儿子叫原田翔太。顿了顿,她补充道,那个女人姓原田。
雅纪慢慢转向真菜。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窗外台风眼正在经过明浦岛上空,气压骤降带来的寂静笼罩了整栋大楼,风声停了,雨声停了,连日光灯的嗡鸣声都似乎在低压中变钝了。然后,从走廊深处传来一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极其轻微但清晰的声音。是赤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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