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鉴定课的报告是在第二天清晨送到林田手上的。山根亲自带着文件夹走进会议室,脸上的表情让林田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山根不是那种会亲自送报告的人——他通常打电话,或者让助手跑腿。亲自来,意味着结果里有他必须在场解释的东西。
“碳14同位素检测结果出来了,”山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在我们讨论内容之前,我需要先解释一下这个技术的前提。”
“请说。”
“人体组织中的碳14含量与大气中的碳14含量保持同步。大气中的碳14浓度在过去几十年间发生过两次显著变化——第一次是二十世纪中期核试验导致的大幅上升,第二次是之后逐年下降。通过测量人体组织中的碳14含量,可以推算细胞形成的年代。”山根翻到报告第三页,“我们提取了两具焦尸的牙釉质和股骨胶原蛋白进行分别检测。牙釉质形成于童年时期,股骨胶原蛋白则持续更新至成年。两者之间的碳14含量差,可以告诉我们死者的出生年代和大致年龄范围。”
松冈忍不住问:“这和常规法医鉴定有什么不同?”
“常规鉴定给出的年龄范围是五十到五十五岁,基于牙齿磨损和骨骼愈合度。碳14可以把精度提高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水平。”山根用手指点了点报告上的一行数字,“男性死者牙釉质碳14含量对应的大气年份曲线落在四十五到四十七年前——也就是说,他出生在大约四十五到四十七年前。这与桐山一真的出生年份完全吻合。”
“女性死者呢?”
“女性死者牙釉质碳14含量对应的出生年份比男性稍晚两到三年。股骨胶原蛋白的更新停止时间——也就是死亡时间——两人完全一致。这证实了他们是同时死亡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山根翻到报告最后一页,那里有两张并排的曲线图,上面标着复杂的数值区间和置信范围。但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被红色荧光笔圈出来的数字上。
“男性死者生前最后一年的碳14代谢水平,出现了一个我们无法用正常生物规律解释的异常。”他停顿了一下,“他的细胞代谢在死亡前大约十二到十八个月期间,出现了明显加速——碳14在组织中的沉积速度突然升高到正常值的一点八倍。这意味着他在那段时间经历了极其强烈的生理压力。可能是严重疾病,可能是长期营养不良,也可能是——”
“心理压力?”林田问。
“极端的心理压力也会导致代谢异常。但通常是短期的。持续十二到十八个月的代谢加速,在我们接触过的案例中极为罕见。”山根合上报告,“这种情况的唯一先例,是在一组长期处于高压监禁状态的囚犯身上发现的。但桐山一真没有被监禁。从外部记录来看,他在死亡前两年的生活状况并无异常——他正常生活、购物、汇款,甚至在两个月前还从京都便利店里买了咖啡。”
林田把报告拉到面前,目光锁定在那个被圈出来的数字上。一年半。代谢加速持续了一年半。那意味着桐山一真在死前一年半的时间里,身体一直在承受某种超出正常范围的压力。不是疾病,不是营养不良——山根已经排除了这两种可能。那就只剩下心理层面。
一个决定消失的人。一个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反目成仇的人。一个每月向假证掮客汇去二十万圆的人。他的身体在一年半里一直处于某种无声的警报状态,而他本人可能从未对人提起过。
“女尸的身份确认了吗?”松冈问。
“牙科记录比对正在进行。但目前还有一项新的比对手段可以尝试。”山根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打印件,“男性死者的DNA与桐山一真住所中提取的毛发DNA完全一致。这是同一人的确定结论。但女性死者的DNA没有比对样本——她名下没有任何医疗记录,没有牙科档案,没有手术植入物,似乎一生都刻意回避了所有医疗系统。这在当今社会本身就是一件极其不寻常的事。”
“她是桐山幸子——桐山一真的妻子。”林田说,“两个人一起消失,一起被发现。但她的身份‘干净’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人。”
“什么意思?”
“如果你嫁给一个想要消失的人,你最好自己也准备好随时消失。”林田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桐山幸子一生都不进医院、不做体检、不登记任何需要实名认证的账户。这不太可能是巧合——这是她为丈夫的失踪计划所做的长期准备。”
山根把报告全部交到林田手里后离开了会议室。松冈把门关上,坐回椅子上。会议桌上铺满了这些天累积下来的所有案卷——水野的信、寺岛的证词、辉石创生的账户流水、札幌酒店的监控截图、西村和人的身份转移档案。现在又多了碳14鉴定报告。证据已经足够多了,但松冈总觉得缺了某样东西。
“警部补,”他说,“男性死者确实是桐山一真。这一点已经可以确认了。他被打死在先,然后被焚烧。但女性死者的死因呢?”
“法医最初判断是一氧化碳中毒合并高温窒息。她是活活被烧死的。”林田翻开最初的验尸报告,“没有外伤,没有束缚痕迹,没有药物痕迹。她知道自己在火里,但她没有逃出去——或者逃不出去。”
“为什么没有外伤?”
“因为凶手不需要对她使用暴力。她的丈夫在她面前被铁锤打死。她可能亲眼目睹了全过程。当火焰燃起时,她可能已经没有力气逃了。”林田放下报告,声音变沉,“也可能,她是被捆住了。不是用绳子或扎带——那些东西在高温下会留下熔化的残渣。法医没有发现任何合成材料残留。但如果用的是布条或者和服腰带呢?天然纤维燃烧后不会留下可检测的残留物。”
松冈把这条信息记在笔记本上,用笔重重圈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他抬头说,“水野隼人在信里提到了自己的那部分。但他对师母的死亡过程只字未提。他只写了——‘师母在尖叫,姜光纪把她拖回了车里’。然后呢?她是怎么回到那辆被点燃的车里的?谁做的?水野回避了这个问题。”
林田沉思了片刻。“水野在信里回避了两件事。一是他是怎么从挥锤到点火之间完整的行动过程——那一页被他撕掉了一半。二是师母的死亡细节。这两件事,就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事。”
“他想保护谁?不是佐伯——他把佐伯整个策划过程都交代了。也不是姜光纪——他根本不关心姜光纪。”
“他想保护的是他自己。不是法律上的自己——他已经承认了杀人。是心理上的自己。那个从十五岁起就在云井后厨偷偷注视着佐伯诚一郎的少年,无法承认自己亲眼看着师母被烧死而没有阻止。”
会议桌上的电话响了。林田接起来,听筒里传来鉴定课山根的声音,语速比刚才更快。
“林田警部补,女尸的头发DNA刚刚完成了一项新的比对。我们之前把她的DNA和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做了比对,没有匹配。但今天早上我们扩大了比对范围——将她与桐山一真住所中提取到的毛发样本进行亲属关系比对。”
“结果呢?”
“结果是否定。女尸与桐山一真没有血缘关系。”山根顿了一下,“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我们在这具女尸头发的最外层角质层中检测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蛋白质标记——这种标记通常在人体长期接触特定化学物质后出现在毛发中。具体来说,是长期使用含有某种日本本土已禁用三十年的染发剂成分。”
“什么成分?”
“醋酸铅。这种成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被全国禁止用于化妆品。但之前,它被广泛用于一种传统黑发染剂中——那是京都老牌料亭的女将在正式场合使用的传统美容用品。”
林田握紧了听筒。
“能用这种染发剂的人,年龄层至少要在五十岁以上,而且——需要长期浸染在京都传统料亭行业的文化环境中。”
电话挂断后,林田对松冈说:“女性死者是桐山幸子的可能性,现在有了间接物证支持。但这份物证也告诉了我们另一件事——她是一个把传统料亭文化刻进骨子里的人。她和她的丈夫,曾经在同一家店里度过了他们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光。而杀死他们的人,也来自同一家店。”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桐山一真”和“桐山幸子”两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括号,括号外侧写上了“雲井”。
然后他拿起红色马克笔,在“雲井”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圈住它的那笔,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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