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二个失踪者

寺岛拓真在新宿站东口的地下通道里被星海会的人找到时,正试图用一台公用电话拨通林田的手机。

那是凌晨一点四十分,地下通道里只有几个裹着睡袋的流浪者和一台反复播放关门提醒音乐的自动售货机。寺岛穿着一件从二手店买来的灰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已经在外面躲了三天,住过胶囊旅馆、网吧和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漫画咖啡店。他把手机电池拔了,因为星海会有技术人员可以通过基站信号定位任何一部开机的电话。他只能用公用电话。

第一次拨号时他拨错了号码,手指在按键上抖得太厉害。第二次拨对了,但还没等接通,他就挂断了。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

一个人从地下通道的另一端走过来。脚步声不快不慢,皮鞋跟在瓷砖地面上敲出稳定而冷漠的节奏。寺岛在听到这个节奏的瞬间就知道那是谁——姜光纪走路时左脚总是比右脚稍重一些,这是他在自卫队服役时落下的旧伤。

寺岛转身就跑。

他跑过地下通道,跑上通往地面的台阶,跑过新宿站东口广场上那些已经熄灭的霓虹灯招牌。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变成了跑步声,比他的更快、更整齐——不止一个人。他回头扫了一眼,看到了姜光纪和他身后的两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

他在东口广场的转角处拐进一条小巷,又从小巷穿到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他跑到了一个死胡同口。面前是一堵两米高的铁网栅栏,背后是一栋废弃商住楼的消防通道。他的肺像烧着了一样疼。他抓住了铁网栅栏,蹬了一脚,翻了过去。摔在另一侧的水泥地面上时,他右脚的脚踝发出了一声清晰的闷响。剧痛立刻顺着小腿窜上来。

他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他最终躲进了一栋正在翻修的旧商业楼。工人白天施工用的脚手架和塑料布还挂在外面,他在一楼找到了一间没有锁门的临时储物室,钻了进去,蜷缩在一堆用塑料布盖着的建材后面。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响得像鼓声。

然后他听到了外面巷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停下来了。有人在说话。是姜光纪的声音,低而粗,带着厌倦。“他跑不远。脚崴了。天亮了再找。”

脚步声渐渐远去。寺岛在黑暗中等了很久——久到他的脚踝肿成了青紫色,久到储物室里那股油漆和水泥粉尘的气味浸透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件衣服。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撕下外衣口袋里一张便利店的收据,用从地上捡到的铅笔头在背面写了几行字。他的字很难看,在止痛药效过去后手指的颤抖让字迹更加潦草,但他还是把该写的东西都写下来了——星海会的组织架构、特别业务部的人员名单、辉石创生的账户号码、以及姜光纪等执行人员的手机号码。

第二件事,他从夹克内袋最深处掏出一个防水信封,把写好的收据塞进去,又塞进了一张已经揉皱的照片。然后他拿起公用电话——这时他已经换了另一条街——拨通了林田办公室的直线号码。

“林田警部补,我是寺岛。我在新宿,但马上要离开。我有一份东西要给你,我会放在你能找到的地方。”

“你受伤了?”

“崴了脚。不重要。重要的是——姜光纪在找我。还有两个人跟他在一起。他们比西村和人的清理队动作快。”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佐伯诚一郎今天下午买了一张飞往台北的机票。日期是后天。他不打算等审判了。”

他挂断电话,撑着墙壁走向新宿三丁目一家他熟悉的网吧。网吧前台没人,只有一个自动登记机。他刷了会员卡,走进最里面一排靠墙的隔间,把防水信封用胶带贴在隔间桌子下方的金属板上。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电子邮箱,把一份扫描好的文件——那是他在星海会工作时偷偷存档的辉石创生全套账户流水——上传为附件,设置了定时发送。收件地址是京都市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官方邮箱。定时时间:四十八小时后。

如果他活着,他会取消定时发送。

如果他死了,邮件会自动发出。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电脑,靠进椅子里,闭上了眼睛。他的脚踝已经肿得几乎无法穿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止痛药塞进嘴里,用唾沫咽下去。

网吧的灯光是种苍白的蓝色。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霉味。隔壁隔间有个年轻人在打网络游戏,键盘声密集而清脆。

在那片键盘声中,寺岛拓真想到了七年前他刚加入星海会的时候。那时候他二十三岁,欠了一百八十万的赌债,每天被催债的人堵在便利店后门。星海会替他摆平了债务,给他工作,给他住的地方,让他在催债部门从最低级的电话催收做起。他以为是救赎,后来才明白那只是把他从一个坑转移到另一个更深的坑。

他想到了桐山一真。

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料理人,在他衣扣快掉的瞬间提醒他缝一下。寺岛后来确实缝了那枚纽扣,用的是前台女同事借给他的针线盒,缝得歪歪扭扭,但纽扣再也没有掉过。他一直穿着那件衬衫,直到袖口磨破了才收进衣柜最里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想起这件事。也许是因为人到了最恐惧的时候,反而会想起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那些差点被忽略的善意,那些没有被利用的瞬间。

凌晨四点,寺岛猛地睁开眼睛。不是自然醒,而是听到了某种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网吧后门的门锁正在被人从外面撬开。

他立刻站起来。右脚踝的剧痛让他几乎摔倒,但他咬住衣领忍住了叫喊的冲动。他从前台后面的消防通道指示牌找到了后门——不是正在被撬的那扇门,是另一扇通向大楼内部走廊的门。他推开门,走进去,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栋老旧商业楼的后走廊。走廊两侧是各家店铺的仓库后门,贴着各种尺寸的封条和通知单。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台货运电梯,电梯门开着,里面堆满了废纸箱和建筑垃圾。

电梯还能动。他按下了顶楼。

电梯缓缓上升时,他听到下面传来门被踹开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快速接近。他们知道电梯在动。

电梯停在了六楼。他走出去,拐进通往天台的楼梯。天台的门没有锁,他推开门时,清晨的第一缕光线正从东方高楼的缝隙中漏出来。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远处新宿的高楼群像一片灰色的森林,森林之间是密密麻麻的街灯和早起车辆偶尔闪过的头灯光束。

天台上有水塔,有空调外机,有几根生锈的排气管。他躲到水塔后面,把呼吸压到最低。他的心跳撞在肋骨上,像一个人在用拳头从里面拼命砸门。

他听到天台的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三个人。一个左脚比右脚重,另外两个脚步轻而快。他们在天台上分散开来,搜寻每一个掩体后面。

他闭上眼睛。

他想到了那件衬衫衣扣,想到了那杯他没喝完的威士忌,想到了林田圭太坐在他对面时那种不急不躁的注视。他后悔没有把那枚纽扣缝得更整齐一点。这个念头荒谬至极,但在这一刻,它比任何念头都真实。

他握紧了口袋里另一个东西——一个U盘,里面存着他在星海会七年积累的所有内部文件扫描件。是他在躲藏的这三天里整理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给林田留下的那个防水信封,贴在网吧桌子下面的那个。他想起那封四十八小时后会自动发送的邮件。

而他已经无法取消了。

天台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从水塔后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天台边缘。栏杆锈迹斑斑,小腿高度。他回头看了一看——姜光纪正站在十米开外,手里拿着一根钢管。姜光纪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就像是在完成一件烦人但必须完成的工作。

“寺岛,”姜光纪说,“别跑。上面说了,你只要交出你手里的东西,可以谈。”

寺岛笑了。那个笑容出现在他瘦削的脸上,疲惫而透明。

“你告诉上面,”他说,“邮件已经发出去了。”

姜光纪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肌肉从他的眉弓和嘴角同时收紧,像一根被拧紧的钢索。他朝寺岛迈出了一步。

寺岛松开了握着栏杆的手。

他没有跳。他从天台边缘退了回来。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喊叫声——是警笛声。

从新宿站东口方向传来的警笛声,正在迅速接近这栋旧商业楼。

姜光纪和另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做出了一个寺岛没有预料到的决定——他们放弃了。不是放弃追捕,而是放弃了这栋楼。他们朝天台另一侧的铁梯跑去,攀着铁梯爬到了隔壁大楼的楼顶,身形在晨曦中迅速缩小成几个模糊的黑点,然后消失在高楼之间。

寺岛独自坐在天台冰冷的地面上。脚踝疼得他满眼是泪。他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

警笛声越来越近。晨光越来越亮。

他想起了那张被他塞进防水信封的照片——那是他在云井那年拍的。照片上有他和桐山一真,还有佐伯诚一郎,也有水野隼人。四个人站在云井店门口。那时水野隼人只有十九岁,穿着一件太过宽大的白色学徒服。

他不知道水野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林田是否已经找到了那封信。

他只是把那枚U盘紧紧握住,像握住最后一颗还没掉的纽扣。

半个小时后,京都警视厅搜查一课收到了来自新宿警署的紧急通报:重要证人寺岛拓真已成功获救,右足关节重度扭伤,精神状态尚可,目前在警署内接受讯问笔录。

林田在接到通报时,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水野隼人那封信的副本。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松冈一眼。

“佐伯知道寺岛活下来之后,会做什么?”

松冈没有回答。但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林田拿起外套站起来,拨通了机场警备本部的电话。

“这里是京都市警视厅搜查一课。我们请求对国际线出境旅客实施重点监控。嫌疑人佐伯诚一郎——男,五十六岁——可能持有飞往台北的机票。”

他挂断电话时,窗外的朝阳正好从东山方向升起,照在京都市警视厅大楼灰色的外墙上。

那是十月最后一天的早晨。

距离第一片雪花落下,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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