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石创生”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林田的视野里,是在寺岛拓真提供的那份星海会内部文件上。当时它只是文件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注脚——一家注册地址在东京都新宿区的公司,法人代表一栏写着一个林田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但当他让财务追踪专家深挖这家公司的银行流水时,那些数字开始讲述一个比任何证词都更有力的故事。
银行记录被打印出来铺满了整张会议桌。林田和松冈花了整整一个下午逐条比对,最终理出了一条清晰得令人不安的资金链。“辉石创生”的对公账户在过去五年间总共收到过四十二笔汇款,每笔金额从一百万圆到八百万圆不等,累计总额接近两亿三千万圆。汇款方各不相同——有贸易公司,有投资顾问机构,甚至有一家北海道的海产品批发商——但所有汇款都有一个共同点:在备注栏里写着“咨询服务费”。
“这家公司提供什么咨询服务?”松冈问。
“什么都不提供。”林田指着账户的支出记录,“你看。钱进来之后,无一例外都在三个工作日内被取出。取款方式全是现金,取款地点全部集中在东京都内三家不同的ATM机。没有办公支出,没有员工工资,没有任何正常公司该有的运营成本。”
“这就是一个洗钱账户。”
“不。”林田的手指在几条记录之间来回移动,“洗钱是为了让非法收入合法化。但这个账户的目的不是洗白——是提取。大额资金以合法名义汇入,然后以现金形式取出,去向无法追踪。这不是洗钱,是转账。有人在用辉石创生把别人的钱转到某个不需要留下记录的地方。”
他翻到取款记录的汇总页。每次取款的金额都略低于一千万圆的法定报告门槛——这是典型的结构化拆分,故意避开金融监管的触发线。取款时间几乎都在深夜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地点是新宿站地下街一排不起眼的ATM机。做这件事的人非常谨慎,非常专业,而且非常了解银行系统的运作规则。
但最让林田警惕的,不是这些取款操作本身,而是取款凭据上的签名。
每笔取款都需要在电子屏上签名确认。银行系统会自动保存签名的数字影像。林田调出了最近六个月的六张签名影像,把它们依次排开。肉眼看去,所有的签名都是同一个名字——西村和人。
但笔迹鉴定报告在三天前就出来了。鉴定课的山根用光谱分析仪对这些签名做了逐画比对,结果令人脊背发凉。六个签名中,前三个出自同一人之手,后三个出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但这两个人的笔迹在形态上极其接近——接近到普通银行柜员绝不可能察觉出差异,接近到签名者本人可能都分不清彼此的字迹。
“前三个是西村和人本人的签名。”山根在鉴定报告里写道,“后三个则呈现模仿特征。模仿者的起笔角度与收笔力度与西村本人的习惯存在系统性差异,但在整体字形结构和笔画连接方式上达到了高度逼真的效果。判断为经过长期训练的刻意模仿。”
林田把鉴定报告递给松冈时,松冈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句林田正在想的话。
“和水野隼人模仿佐伯诚一郎签名的手法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环。西村和人模仿桐山一真的签名,制造了担保书。水野隼人模仿佐伯诚一郎的签名,在那本笔记本上写满了“诚一郎”。而现在,有人在模仿西村和人的签名,从辉石创生的账户里提取现金。
模仿者是谁?
林田拿出寺岛拓真提供的星海会组织架构图,在佐伯诚一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佐伯在星海会的正式职务是“特别业务部”负责人。特别业务部做什么?寺岛说过——不催债、不放贷、不融资。它是星海会内部最隐蔽的一个部门,直接向社长坂卷秀夫汇报。
“佐伯负责特别业务部。辉石创生是星海会的资金中转站。西村和人为星海会提供假证服务。水野隼人是佐伯的影子。”林田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四角形,四个名字分别占据四个角,中间用线连起来,“这四个人形成了一个闭环。星海会需要洗钱,辉石创生提供账户。佐伯需要假身份,西村负责制作。佐伯需要执行人,水野负责动手。”
“那西村和人的角色是什么?”
“他是中间人。”林田在西村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他既为佐伯做假证,又为辉石创生管钱。他是连接佐伯和星海会资金之间的那个人。所以当他突然失踪时,他的失踪不仅仅是灭口——也是在掐断资金链的证据。”
松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西村和佐伯之间画了一条虚线。“他们的关系是什么?纯粹的生意往来?还是另有牵涉?”
林田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西村和人的银行转账记录。这份记录显示,除了辉石创生的账户外,西村名下还有一个私人账户,这个账户在过去三年间每月收到一笔固定汇款,金额为二十万圆。
汇款人的名字是——桐山一真。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松冈把这条新信息写进白板上已有的时间线里,然后说了一句改变整个调查方向的话。
“桐山在给西村汇款。每月二十万,连续两年半,总共将近六百万。如果桐山是受害者,他为什么要给西村付钱?如果佐伯是坏人,桐山为什么要通过西村——佐伯的人——来管理自己的钱?”
林田把桐山的汇款记录和辉石创生的取款记录并列放在一起。两个记录在时间上有重叠。桐山每月汇款二十万给西村,西村每月从辉石创生提取数百万现金。这两笔钱的性质完全不同——一个是持续性的小额支付,一个是周期性的大额提现。但它们都经过同一个人的手。
“也许桐山不是单纯的受害者。”林田缓缓说道,“也许他知道些什么。也许他一直在为自己的某种选择付出代价。”
“什么选择?”
“那个身份——桐山雅也。佐伯说桐山求他帮忙购买这个身份。如果佐伯说的是真的,那么桐山确实想消失。他想消失的原因可能是债务,可能是厌倦,也可能是——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林田想起了久我雅人那封没有寄出的信里的第一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下面这些话。”久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想告诉佐伯什么?还是想警告桐山什么?信里没有说出来的事情,可能比已经说出来的更重要。
他拨通了久我雅人的电话。
“久我先生,我之前问过您关于那封信的事。您说您想告诉佐伯‘水野隼人不是他的人’。但我想问您另一个问题——您为什么选择把信寄给佐伯,而不是直接对桐山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我的呼吸声在听筒里清晰可闻。当他开口时,声音比往常低了很多。
“因为我说不出口。桐山那时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告诉我,他要接受佐伯的安排,用一个新的身份离开京都。他说这是他欠佐伯的——因为他不肯支持佐伯的扩张计划,导致了云井的失败。他觉得是自己毁了佐伯的梦想。我告诉他那是佐伯自己毁了云井,但他不听。他说佐伯是他的兄弟。”
久我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他最后对我说什么吗?他说——‘久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了,请你不要来找我’。我当时以为这是比喻。现在我知道不是。”
林田挂断电话后,在辉石创生的账户记录旁边写了一行字——“桐山一真选择消失。佐伯诚一郎选择变成别人。水野隼人选择成为影子。三个人的选择,一个账户,一个死亡。”
然后他站起来,对所有在会议室里的搜查员说了一句简洁明了的话。
“我们要重新梳理桐山一真的角色。他不是纯粹的受害者。他是这盘棋里一个知道自己在下棋的棋子。”
这天晚上,情报课传来了一条来自北海道的协查通报。
北海道钏路市警方在西村和人失踪前的通讯记录里,找到了一通长达四十分钟的电话。通话对象是一个登记地址在钏路市郊区的号码,号码主人是一个名叫水野千春的老年女性——水野隼人的母亲。
林田拿到这条信息时,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不是佐伯诚一郎,不是桐山一真,而是水野隼人。
他的指纹在凶器上。他的签名在取款凭据上。他的日志在他的公寓里。他的母亲在北海道。
而他现在,可能就在某个所有人都忽略的角落。
林田拿起电话,拨通了北海道钏路警署的号码。
“我是京都市警视厅搜查一课林田。关于三年前在钏路失踪的水野隼人,我需要调取他母亲的全部询问记录。”
窗外的夜色更加浓重了。白板上的名字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那些画上去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但林田知道,网里的鱼还没有出现。而收网的人,可能也不知道自己也在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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