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我雅人在接到林田的电话之后,独自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窗外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瓦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面前的书桌上摊着那个旧文件夹——照片、菜单、信——以及他今天刚从书架最深处翻出来的一样东西:一本用和纸装订的小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雲井学徒日志”六个字,字迹稚嫩而用力,像是写字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
这本日志是水野隼人的。十五岁到十九岁,他在云井度过了四年,留下了这本东西。久我当年在整理云井遗留下来的杂物时发现了它,被夹在一堆旧菜单和进货单中间,封面沾着酱油渍和油烟的痕迹。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不知道该给谁看。现在,他想,是时候了。
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十四年前的四月初,水野隼人刚到云井的第一个星期。
“师父今天教我切葱。他说葱要先用刀背拍松,再用刀尖划成丝。我切出来的葱段粗细不一,师父没有骂我,只是把刀从我手里拿过去,示范了一遍。他的手很稳。我希望有一天我的手也能那样稳。佐伯先生今天在堂前招待客人。他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系银色领带。客人走的时候对他鞠了三次躬。我也想有一天能穿那样的西装。”
久我翻过几页,跳过日常琐碎的记录,找到一篇日期是一年后的日志。
“佐伯先生今天让我帮他擦皮鞋。他说我的动作太慢了,擦鞋要用画圈的方式,力度要均匀。我按照他说的方法重新擦了一遍。他把鞋穿上后看了看,说‘有进步’。这三个字让我开心了一整天。师父今天做了一道新菜,用北海道运来的秋刀鱼,配上梅子酱。我尝了一口,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我告诉了师父。他笑了一下。他不怎么笑,但每次笑的时候,眼睛里的皱纹会挤在一起,看起来很暖和。”
久我往后翻到了第三年的秋天。水野隼人十七岁,在云井做学徒已经两年多。日志的字迹比最初更加工整,用词也更成熟,但某种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佐伯先生最近很少来店里了。师父说他出去谈生意。但昨天晚上我路过佐伯先生的公寓,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我没有上去叫他。我怕他发现我在看他。今天师父在后厨发了脾气,把一把用了十年的菜刀摔在地上。刀柄裂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刀捡起来,放回刀架上。我很想把刀柄修好,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再往后翻,是云井关门前最后一年的记录。日志的篇幅明显缩短,从每天一篇变成每周一篇,再变成整月空白。某几页上只写了一两句话,笔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记下的念头。
“佐伯先生让我做了一件事。他说这是为了云井好。我不知道该不该写在这里。师父如果知道了,可能会难过。但佐伯先生说,师父总有一天会理解的。”
又过了一个月。
“佐伯先生给了我一把钥匙。是他在新宿的一间公寓的钥匙。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可以去那里。我问他为什么我会需要藏身,他笑了。他说——‘因为你是我的人’。这句话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最后一篇日志的日期是云井关门前的第三天。字迹凌乱,纸上有些地方被水渍泡皱,像是眼泪滴上去又干了的痕迹。
“师父走了。佐伯先生站在空荡荡的店堂里,把所有的椅子都翻到桌上。我从门缝里看到他一个人站在黑暗中,背后是那些翻倒的椅子。他的样子很奇怪。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愤怒。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终于清空了所有累赘的人。我想叫他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我不知道我现在是谁。我是水野隼人,但水野隼人是谁?如果云井没有了,如果师父走了,如果佐伯先生只是站在黑暗里不出声——那我是什么?”
日志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再也没有一个字。
久我合上日志,用手掌压住封面。窗外的雨声变大了一些。他想起了十四年前那个刚来云井的瘦弱少年——单眼皮,尖下巴,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衬衫,站在后厨门口不知所措。那时候的水野隼人眼睛里有光,不是聪明人的那种光,而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那种光。
桐山是那块浮木,佐伯是那片海。而水野隼人,在浮木被抽走后,只能沉入海里。
久我拿起电话,拨通了林田的号码。
“林田警部补,我是久我。我这里有一些水野隼人的东西,是他留在云井的日志。里面提到了一些事情,关于佐伯让他做的事。还有一把钥匙——新宿某间公寓的钥匙。”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佐伯对他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重要。佐伯说——‘你是我的人’。”
林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久我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键盘敲击声。最后林田开口了:“久我先生,您说的公寓地址,日志里提到了吗?”
“没有具体门牌号。但写了是新宿区歌舞伎町附近,靠近一家叫‘赤い月’的酒吧。钥匙上贴的标签是B-405。”
“我会立刻派人去查。”林田说,然后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久我先生。您在那封没有寄出的信里写了三句话,其中最后一句是‘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封信,那意味着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您当时是想告诉佐伯什么?”
久我握紧电话听筒,手指微微发白。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把房间照亮了一瞬。然后雷声跟上来,沉闷而漫长,像远处的地铁驶过隧道。
“我想告诉他,”久我慢慢地说,“水野隼人不是他的人。从来都不是。那个孩子不属于任何人。他只是一个想要被看见的人——而佐伯,佐伯只把他当成一块可以随时丢掉的挡箭牌。”
电话挂断后,久我把日志放回了书架最高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发出激烈的响声。他想起那枚袖扣,想起十六年前桐山收到袖扣时低头抚摸字母的模样,想起水野在后厨门帘缝隙里偷偷注视着佐伯的表情。他们三个人——一个创造者,一个背叛者,一个追随者——就像三道被同一盏灯照出的影子,各自以为自己投在了正确的地方,殊不知灯光早已熄灭。
而真正的黑暗,是在光灭之后才开始的。
新宿,歌舞伎町。
松冈康平在接到林田指令后一个小时内就赶到了“赤い月”酒吧附近。那栋公寓楼有六层,外墙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流行的浅棕色瓷砖,裂缝里长着青苔。电梯坏了,松冈从楼梯爬上四楼,在昏暗的走廊里找到了B-405号房。门是一扇普通的钢制防盗门,门把手落满灰尘。他从口袋里掏出搜查令,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从久我那里拿来的钥匙插进了锁孔。
钥匙转动了。咔哒一声,门开了。
公寓里空气沉闷,窗帘紧闭,室内光线昏暗。松冈打开灯,看到的是一个极其整洁的房间。榻榻米上没有铺床垫,厨房水槽里没有碗碟,垃圾桶里没有垃圾。这个房间看起来不像有人居住,而像一个被精心维护的空壳。但当他打开壁橱时,真相浮出了水面。
壁橱里整整齐齐堆放着几套西装,全是深灰色和深蓝色的,与佐伯诚一郎常穿的款式几乎一模一样。西装旁边是一排皮鞋,擦得锃亮,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最里面的抽屉打开后,松冈发现自己正对着一排照片——十几张佐伯诚一郎的各种角度照片,有些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有些是用长焦镜头偷拍的,还有一张是佐伯在云井门口抽烟的侧影,背景虚化,只有他的轮廓清晰得刺眼。
松冈把这些照片一张张摊开。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部手机。电量还剩一格。松冈开机后,发现手机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名字存的是“佐伯先生”。短信记录显示,这部手机在过去的三年间只收不发,收到的消息全部来自佐伯诚一郎的号码。
松冈逐条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越来越慢。短信从三年前开始,最初每隔几天一条,后来变成每隔几周,再后来变成每隔几个月。内容从简短的指令——“待在公寓里,不要出去”——变成了更简短的询问——“还在吗”,最后,在一年前的某一天,变成了这样一句话。
“你不用再等了。他不会回来了。”
这条消息之后,屏幕上再也没有新的短信记录。水野隼人在收到这句话后,没有再回复。他也没有删除这条信息。他只是让它在收件箱里安静地躺着,像一块被压在所有重量下面的石板。
松冈拨通了林田的号码,将他发现的每一样东西如实汇报。然后他补充道:“警部补,这里还有一个笔记本,比久我先生那本更新一些。封面没有写字。我翻了前几页——全是同一个内容。”
“什么内容?”
“水野隼人在练习签名。不是他自己的签名,是佐伯诚一郎的签名。从第一次练习到最后一次,他大概写了——”
松冈停顿了一下,用手指点了一下那本笔记本的页数。
“他写了至少两千遍。”
林田挂断电话时,正独自坐在警视厅会议室里。他面前的白板上已经画满了名字、线条、时间线。他拿起马克笔,在“水野隼人”和“佐伯诚一郎”之间画了一条新的线,线上写了三个字——“想成为”。
然后他在旁边又画了一条线,指向桐山一真。线上也写了三个字——“想取代”。
然后他看着白板,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他之前忽略的问题。
如果水野隼人想成为佐伯诚一郎,而佐伯诚一郎想除掉桐山一真——那么佐伯把“成为自己”这个任务交给水野,就是最完美的陷阱。水野以为自己在向佐伯靠近,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替佐伯承担风险。当凶器上只有水野的指纹,当公寓里只有水野的痕迹,当那本日志和那两千遍签名都在说“水野隼人是佐伯诚一郎的影子”——那么佐伯本人,就永远是干净的。
但佐伯有一点算错了。
他算错了水野隼人的忠诚。
水野隼人在收到最后一条短信之前,是什么都愿意为佐伯做的。包括杀人。包括替他认罪。包括变成他。但最后一条短信——“你不用再等了。他不会回来了”——这句话意味着佐伯把水野抛弃了。不是因为水野做得不好,而是因为佐伯已经不需要他了。
而在那个时候,水野隼人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一些佐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情。
林田把马克笔放到白板边缘,拿起手机,给松冈发了一条消息。
“那部手机里,水野有没有写任何草稿?哪怕是一个字?”
五分钟之后,松冈的回复来了。
“有一个草稿。在备忘录里。只写了一句——‘我不是他。我永远也不是他。但他欠我’。”
林田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些名字之间密密麻麻的线条上。
他忽然感觉到,水野隼人不是一个影子。从来都不是。影子没有重量,但水野隼人有。他有一本写满“诚一郎”的笔记,有一整柜模仿佐伯的西装和皮鞋,有一个存着三年短信的手机,有一句写在备忘录里没有发出去的话。
他不是佐伯诚一郎的影子。他是这场逃亡与杀戮中最真实的那个人。
而现在,这个最真实的人,正带着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消失在瀚海道的群山之中。
林田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空,云层很厚,没有星星。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水野隼人会成为这桩案件中最难找的人。而当他们找到他时,一切都会变得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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