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身份的买卖

林田在寺岛获救当天下午找到了那份协议。

寺岛在病床上接受讯问时提到,他在逃亡前曾去过西村和人的事务所。那是十月十四日下午——也就是那夜山焦尸被发现后的第二天。寺岛当时还不知道星海会已经开始清理所有与“镜中人行动”有关的人员。他去找西村,是因为他欠西村一个人情,想提醒西村注意安全。但当他赶到事务所时,西村已经不见了。事务所的门锁被撬开,文件散落一地,碎纸机里卡着来不及销毁的纸张。寺岛从碎纸机里扯出了那张卡住的纸——一张印有星海商事抬头纸的文件残片,边缘烧焦,但核心内容还在。

他在新宿站地下通道里用公用电话打给林田之前,把那张残片也装进了那个防水信封。

现在这张残片和寺岛贴在网吧桌子下的防水信封一起,摆在了林田的办公桌上。残片只有巴掌大小,上面残留的文字不足五行——

“甲方:星海商事株式会社”

“乙方:佐伯诚一郎”

“丙方:西村和人(行政书士)”

“关于桐山一真身份转移之协——”

最后一行被撕断了。但剩下的信息已经足够。

林田把残片装进证物袋,同时下达了一条指令:“调取西村和人过去五年间经手的所有身份转移案件档案。所有被他用宣告死亡者身份‘复活’的人,全都要。”

情报课花了整整两天时间,从全国各地的家庭裁判所和市町村役场调来了相关记录。西村和人在过去八年里至少经手了二十起身份转移案件——他专门从家庭裁判所的宣告死亡档案中筛选出那些与客户年龄、性别相近的死者,然后利用户籍管理的漏洞,以“宣告死亡人实为失踪、现已找到”为由,为客户在死者原籍地重新登记户籍。这套操作在法律程序的缝隙中游走,每一步都有真实的表格和印章作为支撑。如果不是三年前那桩伪造户籍案的约谈记录把他暴露在警方视野中,西村和人可能至今仍在做这门生意。

在这二十起案件中,最让林田在意的是其中两起。

第一起:四年前的三月,西村和人从钏路家庭裁判所调取了一份宣告死亡档案——桐山雅也,男,死亡时七岁,三十年前死于北海道钏路海域的海难。三个月后,“桐山雅也”的户籍在钏路市役所被恢复,住民票、国民健康保险证和驾驶证陆续被办理出来。证件照片上的人,是桐山一真。

第二起:同一年同一月,西村和人经手了另一份身份转移。这份档案的调取时间甚至比“桐山雅也”还早两天。死者身份:水野清,三十二岁,十年前在大阪市中央区失踪,四年前被宣告死亡。三个月后,“水野清”的住民票被恢复,户籍地址登记在新宿区。证件照片一栏是空白的——这说明申请手续办理了,但证件尚未制作。也就是说,这个身份已经准备好了,但还没有人取走。

“两个身份,一个给了桐山,一个准备给谁?”松冈问。

林田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水野隼人在钏路失踪前六个月的通话记录。记录显示,水野在那段时间里与西村和人的事务所通过十七次电话,每次通话时间从三分钟到二十分钟不等。最长的通话发生在水野失踪前三天。

“水野隼人知道自己要消失了。”林田指着通话记录说,“他在和西村讨论细节。佐伯让他成为‘镜中人行动’的钥匙——水野在法律上死亡,然后以另一个身份活过来。而这个新身份,就是水野清。”

“但证件照片是空的。”

“因为水野没有来得及取。”林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时间线上标注了一个新的节点,“三年前五月初,水野隼人在钏路旅馆办理住宿登记,留下行李后从后门离开,正式启动失踪计划。按计划,他应该去西村那里完成身份转移的最后一步——拍照、办证、取件。但这一步没有完成。”

“为什么?”

“两种可能。要么佐伯临时改变了计划,告诉水野暂时不需要新身份。要么水野自己在最后一刻拒绝了。”

松冈思索了几秒钟:“如果水野拒绝了新身份,那就意味着他不愿意变成另一个人。他想保留自己。但为什么?”

林田想起了那本笔记本——水野在新宿那间公寓里用两年时间写了整整三十二页“诚一郎”两个字,笔迹和佐伯本人的签名完全一致。他又想起了那本日志——久我雅人交给他的那本云井学徒日志,最后一篇写着:“我不知道我现在是谁。我是水野隼人,但水野隼人是谁?”

“因为他想成为佐伯诚一郎,而不是水野清。”林田说,“佐伯给他的身份,是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人的名字。水野不愿意接受的不是一个假身份——而是佐伯没有把他变成自己。佐伯让他成为另一个人,而不是成为佐伯。这才是对他最大的背叛。”

他停下话头,转身面对着会议桌。

“这份没有被人取走的身份——水野清——是佐伯整个计划里唯一的冗余。佐伯做事从来不冗余。他为什么要多准备一个身份?”

松冈顺着这个思路往前推:“除非——这个身份本来不是给水野准备的。是给佐伯自己准备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佐伯用自己的公寓为星海会洗钱。他用辉石创生的账户转移资金。他伪造了桐山的签名,把云井店面产权抵押了出去。他知道这些事迟早会暴露。他一直在为自己准备退路。”林田拿起那张“桐山雅也”证件复印件的照片,“问题在于——他准备了两条退路。”

“一条是桐山雅也,一条是水野清。”

“是的。但他只能用一个。所以他做了选择。他把桐山雅也给了桐山一真,换取桐山配合失踪计划。把水野清留给水野隼人,换取水野替他执行杀人。然后他自己——佐伯诚一郎本人——不需要任何假身份。因为他始终站在所有罪名之外。”

林田拿出一支红色马克笔,在水野隼人、桐山一真和佐伯诚一郎三个名字之间画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中央写了一个字——“身份”。

“佐伯诚一郎是整个计划里唯一不需要假身份的人。因为他的不在场证明、他的社会地位、他的合法文件都还在。他把假身份给了别人,把真实的罪名也留给了别人。”

松冈从案卷中抽出一张传真纸——这是钏路警署刚发来的协查结果。

“钏路方面确认了。水野隼人的母亲水野千春在三年前五月十四日——也就是水野在钏路办理住宿登记失踪当天——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号码后来被证实是佐伯诚一郎名下的一部手机。通话时间四十分钟。水野千春在警方当年询问她时,说她儿子在电话里告诉她‘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可能很长时间不能回来’。”

“母亲没有追问?”

“问了。但水野隼人只说了一句——‘妈,我要成为别人了’。然后就挂了。”松冈把传真纸放回案卷里,“水野千春到现在也不知道儿子是死是活。她还在等。”

林田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窗外的京都已经披上了初冬的暗灰色,天空低垂,隐约有雪的迹象。他想起了水野隼人在那封信里写的那句话——“现在我知道我是谁了”。这句话的意思,在他读到它的那一刻并不完全理解。但现在他理解了——水野隼人花了三年时间想成为佐伯诚一郎,花了三年时间等待那些越来越稀少的短信,最终在一个被撕掉半页的句子里找到了自己。

他不是佐伯的影子。他是他自己的囚徒。

“我们还需要一个东西,”林田转过身,“西村和人本人的下落。他失踪得太快太干净,这不是姜光纪那种人的手笔。西村手里掌握着佐伯所有身份转移的证据——他是整个交易链条里最薄弱的一环。他必须被保护起来,否则星海会不会让他活到出庭作证。”

松冈翻出了一条刚从情报课传来的消息:“北海道钏路警署今早通报,在西村和人事务所的电脑回收站里恢复了一份被删除的行程表。行程表显示,西村在十月十四日——也就是事务所被清空当天——曾预定了一张从新千岁机场飞往函馆的机票,但最终没有登机。”

“没有登机?”

“没有。他的手机信号在十月十四日下午三点二十分最后一次出现在札幌市内,然后彻底消失。关机,拔电池,或者被销毁。从那以后至今没有任何活动记录。”

林田在脑海中重新排列时间线。十月十四日——那夜山焦尸被发现后第二天——西村和人预定机票但未登机,同一天寺岛去过他的事务所发现人去楼空,也是同一天星海会开始清理所有相关痕迹。西村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佐伯和星海会的资金链,知道桐山雅也和水野清两个假身份的制作过程,知道“镜中人行动”的全部细节。如果他被清理——如果他已经是第二具被灭口的证人——那么佐伯最后的退路就会少了一条证据。

“继续找西村。活要见人,死要见——找到他的下落。”林田把寺岛提供的辉石创生账户流水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笔标注为“解约金”的八百万圆转账记录,“这笔钱汇款日期是十月十一日——案发前一天。汇款方是辉石创生,收款方是西村和人的私人账户。备注写着‘解约金’。这说明西村在被清理之前,已经准备退出。”

“但他没有拿到那笔钱。”松冈查了一下西村私人账户的余额记录,“十月十一日汇入八百万,十月十二日——同一天——被全额转出到另一个账户。转出操作不是西村本人执行的。”

“谁执行的?”

“账户操作记录显示,转出指令来自一部手机。那部手机的号码属于——”松冈在资料里翻了几页,找到了答案,“属于水野隼人名下那部只收不发的手机。”

又是水野隼人。

林田把这条信息写进白板上水野的名字旁边。水野隼人用佐伯安排的方式转移了西村和人的钱。但这笔钱是转给谁的?转到哪里去了?水野是在替佐伯执行灭口前的资金转移,还是在为自己保留某种后路?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水野隼人的手机——就是松冈在新宿公寓里发现的那部——最后一条接收的短信是佐伯一年前发的。但这部手机在那之后还在产生数据。它可能还有一条没被发送出去的草稿,或者一条被删除但没覆盖干净的记录。”

松冈立刻拿起电话打给了鉴定课。五分钟后鉴定课的山根回复:手机数据深层恢复正在进行,预计明早出结果。

“明天,”林田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说,“佐伯的机票也是明天。”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明天的日期,然后在日期旁边写了一行字——“收网”。

窗外的第一片雪花终于落了下来。京都的冬天来得很安静,总是在大多数人还未察觉时就已经铺满了屋顶和街巷。林田站在窗前,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玻璃上又融化。

那个被制作出来却无人认领的身份——水野清——正安静地躺在钏路市役所的户籍档案里。它的证件照片一栏永远是空白的,像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

而真正的佐伯诚一郎,即将在后天登上一架飞往海外的航班。

林田拿起电话,拨通了机场警备本部的号码。

“关于佐伯诚一郎的出境限制申请——现在需要升级为紧急逮捕令准备。请在明天上午之前确认所有监控部署。”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水野隼人在信里说——他在法律上已经死了。

但死人不会发短信,死人不会转移账户里的八百万圆,死人不会把一封告白信从钏路寄到京都。水野隼人还活着。他在做一件事,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而这件事的目标,也许不是佐伯诚一郎,不是星海会,不是任何林田能够预判的方向。

佐伯诚一郎为每个人准备了假身份。桐山的是桐山雅也。水野的是水野清。

但他忘了为自己准备一个。

或者——他从来就不打算成为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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