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札幌的暗夜

林田圭太第二次踏上札幌的土地时,北海道的初雪已经落过了。

新千岁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回荡着航班播报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他穿了一件加厚的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只装了两件换洗衬衫和案件资料的公文包。松冈康平走在他旁边,正翻着手机上的地图确认路线。

“札幌格兰大酒店距离机场大约四十分钟车程。我已经预约了酒店保安部负责人,对方同意让我们查看十月十二日当晚的全部监控录像。”松冈一边走一边说,“但有个问题——酒店方面说,宴会厅休息室区域的摄像头在当晚九点到十点之间曾经短暂断过电,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林田皱起眉,“什么时候断的?”

“酒店记录显示是晚上九点零五分到九点二十分。”

这个时间点和佐伯翻出休息室窗户的时间——八点四十七分——不重合,但紧接其后。林田在心里推演着:八点四十七分佐伯离开休息室,二十分钟后摄像头断电,再然后佐伯是否回到宴会厅就成了一个无法被监控证实的问题。这是一个双保险。先翻窗离开,再让人切断监控,中间留出足够的时间差。

“断电的原因呢?”

“酒店说是电路跳闸。但我查了一下,跳闸的配电箱恰好位于监控室后方走廊上——那条走廊没有摄像头覆盖,任何人都可以进去。”

林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这种程度的布局,已经不是临时起意能完成的了。

札幌格兰大酒店是一栋十七层的银灰色建筑,坐落在市中心大道旁,外观体面而冷漠。林田和松冈在酒店保安部负责人的陪同下进入了中央监控室。一整面墙的屏幕上分割着数十个画面,记录着酒店每个角落二十四小时的状况。保安部负责人调出了十月十二日晚上的存档录像,用快进模式从六点半开始播放。

画面中,宴会厅里熙熙攘攘,西装革履的料亭行业人士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佐伯诚一郎出现在镜头里时,林田要求切换成正常速度。佐伯穿着深蓝色西装,举止从容,正在和几个年龄相仿的男性交谈。他的姿态轻松自然,时而微笑,时而做出认真倾听的表情,完全是一个行业年会上应酬的普通参会者。

“他在八点之前的行动都很正常。”松冈边看边记录,“参加晚宴,在餐桌上与人交流,中间还上台做了一次简短的致辞——致辞内容是感谢协会对他的邀请。”

“什么邀请?”

“他说自己被邀请担任明年全国料亭大会的评审委员。这个邀请是在十月初发出的,时间上很巧。”

七点四十五分,第一次中场休息开始。与会者陆续离开宴会厅,有的去了洗手间,有的在休息区喝茶。佐伯也走出了宴会厅,监控显示他进入了休息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八点四十七分——他站起来,走向休息室后侧的走廊,拐过一个墙角,消失在监控范围内。

林田让保安员切换到走廊后方的另一个摄像头。这个摄像头安装在走廊尽头,覆盖范围包括防火通道入口。画面显示,佐伯在八点四十八分推开防火门,走进了通往停车场的外部楼梯。这是他在当晚的监控录像中最后一次出现。

“他出去了。现在我们需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松冈把录像快进。九点零五分,监控画面突然变成了一片雪花,持续了十五分钟。当画面恢复时,休息室里的人正在陆续回到宴会厅。佐伯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画面中是九点二十五分——他从休息室正门走进来,而不是从走廊拐角那个方向。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端起一杯放在桌上的红酒,融入了正在重新聚集的人群中,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回来的时间和出去的时间之间,有四十分钟的间隔。”松冈计算道,“八点四十七分出去,九点二十五分回来。中间三十八分钟。足够从酒店开车到札幌市郊,但绝不够开到那夜山。从札幌开车到那夜山单程至少需要四个小时。”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在那天晚上亲自去那夜山。”林田站起来,走到监控屏幕前,用手指在画面中佐伯消失的那条走廊上画了一条线,“他出去是为了打电话。给水野隼人打电话,确认一切按计划进行。他不需要亲自开车去杀人——他的工作是在年会上露脸,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但监控截图里拍到他翻出休息室窗户的画面——”

“那是八点四十七分。他确实翻出了窗户。但九点零五分停电之后,他可能根本没离开酒店,而是去了某个没有监控的地方——比如配电箱所在的走廊——亲自切断了电源,然后回到休息室,换了一个方向重新出现。他从正门进入休息室而不是从拐角处出现,正是为了让人以为他一直在休息室附近,只是没被摄像头拍到。”

松冈重新看了一遍监控记录,确认了佐伯重新出现时的进入方向。“如果他是从走廊拐角那边回来的,他应该从休息室后侧进入。但他从正门进入,说明他有意绕了一圈。他绕路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他在利用时间。八点四十七分翻窗离开,是为了在停电前制造一段离开监控的时间。九点零五分停电,是为了掩盖下一段行动。九点二十五分从正门回来,是为了让所有人——包括摄像头——记住他回来了。”

林田让保安员调出酒店地下停车场的监控录像。停车场出入口的摄像头拍到佐伯在晚上八点五十二分短暂出现在车旁,打开了后备箱,取出了某样东西——画面模糊,只能辨认出那是一个小型行李袋。然后他关上后备箱,朝停车场深处走去,消失在一个没有覆盖摄像头的死角。

“那个行李袋里装的是什么?”

“可能是另一部手机。或者一把——不。”林田自己打断了自己,“铁锤在案发前已经交到水野手里了。这个行李袋里装的可能是他当晚的换洗衣物,方便在行凶后快速更换。也可能是用来焚烧的衣物。”

他们离开酒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札幌的深秋下午短暂得像一声叹息,不到五点天空就开始转暗。林田没有立刻返回京都,而是带着松冈沿着酒店周边的道路走了一圈,从酒店正门到停车场入口,再到酒店后方那条没有监控覆盖的防火通道出口。

防火通道出口通向一条安静的小巷。小巷两侧是居酒屋和杂货铺的背面,堆满了啤酒箱和纸板。林田在巷子尽头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便利店,店门口挂着一台已经褪色的监控摄像头标志——这说明它确实有监控系统在运转。

便利店的监控录像提供了意外收获。

十月十二日晚九点十八分,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薄荷糖。虽然戴了口罩,但从身形和走路的姿态看,极有可能就是佐伯诚一郎。

“九点十八分。”松冈在笔记本上记录,“佐伯八点五十二分出现在停车场,九点十八分出现在便利店。这二十六分钟他在做什么?”

“打电话。”林田说,“停车场和便利店之间这段距离没有监控。他可以在任何一个安静的角落用另一部手机指挥水野。这通电话可能持续了二十分钟以上。”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抬头看着监控摄像头的位置。摄像头老旧,角度固定,只覆盖了门口三平方米的范围。佐伯进出便利店的时间都被拍下来了,但他在巷子里停留的时间和位置则完全没有记录。

这个安排太精确了。精确到每一个没有监控的角落都被利用,每一段空白时间都有合理的解释。

“这不是临时起意能完成的。”林田对松冈说,“佐伯在飞往札幌之前,已经提前踩过点,规划了这条路线。他知道哪里没有摄像头,哪里的配电箱可以操作而不被发现,哪个便利店几点钟开门。他花在准备这个不在场证明上的时间,可能比花在杀人本身上的时间还要多。”

松冈若有所思地合上笔记本。他们站在札幌秋夜的冷风里,远处的霓虹灯映照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在那家便利店的对面,有一家中古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排旧书。

“警部补,”松冈忽然说,“如果佐伯从八月十二日就开始策划这一切——从桐山在京都站便利店买咖啡那个晚上开始——那他至少花了两个月来准备这个不在场证明。这两个月里,他有没有犯过任何错误?”

林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对街那家中古书店橱窗里反射出的街灯。那道街灯的光在玻璃上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他犯过错误,”林田终于说,“他把汗水留在了铁锤上。他把头发也留在了铁锤上。一个人花两个月准备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却在凶器上留下了自己的DNA。这不是粗心,是事发时出现了他没预料到的状况。”

“什么状况?”

“水野隼人。”林田说,“水野在挥锤的时候,佐伯可能不得不握住了锤柄——要么是在帮水野稳定动作,要么是在阻止什么。那一瞬间的身体接触,把他自己的汗液和头发留在了凶器上。”

松冈沉默了片刻,然后提出了一个所有证据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DNA是双向的。佐伯的汗液和头发在铁锤上。铁锤上也有水野的指纹。这两个人同时接触过凶器。他们当时在一起。但问题是——他们是在杀害桐山的时候在一起的,还是在杀害桐山之后处理尸体的时候在一起的?如果是前者,两个人都是凶手。如果是后者,一个人杀了人,另一个人帮忙善后。”

林田抬头看着札幌的夜空。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所有星光,整座城市被一种深灰色的穹顶压着。他的思绪回到了那夜山,回到了那辆被烧成骨架的轿车里两个缠绕在一起的焦黑轮廓。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说,“他们两个人都必须到场。佐伯不可能只在札幌遥控。他必须在某个时刻出现在现场——哪怕只是十几分钟。而那个时刻,就是他不在场证明里唯一的裂缝。”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情报课的电话。

“帮我查一下佐伯诚一郎在十月十二日到十月十三日之间所有通讯记录。所有的基站位置信息。他在札幌,但信号可能不在札幌。一部手机在北海道,另一部在瀚海道,或者同一个号码的两部手机在两个地方——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知道他在那四十分钟里到底联络了谁。”

挂断电话后,他对松冈说:“回京都后,我有件事要找你确认。关于水野隼人失踪前那段时间的所有通讯记录。我们需要找到他在执行这个任务之前,最后联系了谁。”

“您觉得他和佐伯之间,在案发前有过矛盾?”

林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望了一眼酒店楼顶那盏不断旋转的红色航空警示灯,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在他身后,那盏警示灯在夜空中画着一个又一个相同轨迹的圆圈,像永远无法突破的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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