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诺瓦联邦,天空是铅灰色的。最高法院大楼前的广场上,积雪被铲雪车推到两侧,堆成半人高的灰白色冰墙。广场中央的旗杆在寒风中发出金属的嗡鸣,旗帜被风吹得笔直,像一块冻僵的彩色铁皮。
泛美移民权利委员会诉联邦政府案的庭审定于一月六日上午九点三十分开庭。这将是新任首席大法官珍妮特·罗森主持的第一个重大案件,也是诺瓦联邦最高法院历史上旁听席申请人数最多的一次。法院公关办公室在开庭前三天发布了一组数据:旁听席共九十二个座位,媒体和公众申请总数超过四万三千份。所有申请中,只有不到百分之零点二获得批准。
伊森·哈里斯在开庭当天早晨六点抵达法院。他在办公室里换了法袍,黑色的丝绸面料在冬季干燥的空气里发出细微的静电噼啪声。他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整理领口,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比三个月前老了十岁——颧骨更突出,鬓角冒出了几根之前没有的白发。他把它们按回去,意识到这个动作毫无意义。
六点四十五分,他的助理凯瑟琳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她递给他一份当天的证人出庭顺序表。表上列着十二个名字,第十一个是“莉莉丝(化名),未成年人,检方事实证人”。
“她的作证时间被安排在下午两点。”凯瑟琳说,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罗森大法官在昨天下午批准了证人保护申请。她的真实姓名在庭审笔录中将被替换为化名。但她本人将亲自出庭——不作远程视频连线。”
“是她自己要求亲自出庭的?”
“是的。”凯瑟琳犹豫了一下。“她的律师还提出了一项额外申请——她要求在作证时不得由任何人陪同。包括法定监护人。”
伊森从镜子里看着凯瑟琳的表情。那是一种无法归类的不安——像是有人告诉她一件她无法用逻辑处理的事实,她只能把它完整地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等他自行消化。
“申请被批准了?”
“罗森大法官批准了。但加了一个条件——她的证词将被全程录像封存,录像仅限法官和双方当事人阅看。不得公开。”
上午九点十五分,旁听席座无虚席。前排坐着诺瓦联邦各大媒体的法律记者,后排是法律界学者和几家国际人权组织的观察员。安雅·科瓦奇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她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证人席旁边那扇紧闭的侧门。
九点三十分,罗森大法官敲响了法槌。
泛美案的开庭陈述持续了整个上午。检方——泛美移民权利委员会——的立场是,联邦政府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至二零一零年间对跨国收养实施的行政豁免政策,导致大量未经充分审查的儿童进入了诺瓦联邦的收养系统。这些儿童中,有一部分来自维罗纳内战期间的非法收养网络,其身份文件和移民档案存在系统性的伪造。检方要求最高法院裁定,行政豁免权不得扩展适用于收养方在原始申请文件中存在欺诈或隐瞒的情形。
联邦政府的立场相反。政府律师主张,跨境收养的行政豁免权是保障收养家庭稳定性的必要法律机制。如果允许在收养完成后无限制地追溯身份文件的瑕疵,成千上万个已经建立的收养家庭将被置于法律不确定的状态中。政府律师的每一段论述都使用了冷静、技术性、回避感情色彩的法律语言。他一次也没有提到V-09这个词。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V-09就是坐在证人席旁边那扇门后面、等待被传唤的第十四岁女孩身上呼吸着的证据。
下午两点零三分,书记官宣布:“检方传唤第十一名证人——莉莉丝。”
侧门打开了。
莉迪亚·哈里斯走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窸窣的骚动,随即被罗森大法官一击法槌压了下去。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裙子,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深蓝色丝带。她的头发没有编辫子,而是整齐地披在肩后,用一个简单的黑色发夹固定。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在法庭上被传唤的证人,也不像一个刚刚被推到全国舆论中心的焦点人物。她看起来像一个提前结束了课间休息、准备做一场早就排练好的课堂演讲的中学生。
她走上证人席,站在宣誓台前,右手放在宣誓书上。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我宣誓本人在本次听证中所提供的证词均属事实,完全事实,唯有事实。”
书记官让她坐下。她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旁听席,没有看检方律师,没有看向坐在审判席右侧第四个位置上的父亲。
检方律师是一位名叫艾丽西亚·雷耶斯的女性,大约四十岁,戴着深红色框架眼镜,说话语速极快但在关键问题上会忽然放慢,给人一种被精密计算过的节奏感。她在开庭前两周里和莉迪亚进行了三次预演会谈。据助理透露,雷耶斯在她十九年的诉讼生涯中见过无数证人,但在第一次和莉迪亚会谈结束后,她在办公室的窗前站了整整五分钟没有说话。
“莉莉丝,”雷耶斯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方,保持着一个不会让证人感到压迫的距离,“你能向法庭描述你在维罗纳共和国莫拉达市圣心孤儿院期间所接受的日常护理吗?”
莉迪亚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可以。圣心孤儿院在二零零九年前后将儿童分为两个组——普通组和特别组。普通组的孩子接受常规的孤儿院护理,包括保育员一对多的喂食、清洁、玩耍和基础语言教育。特别组的孩子住在孤儿院西翼的一个单独区域,那扇门修女们称之为‘静室’。我们一共有五个孩子。我没有见过其他四个孩子在任何时候哭。”
“你说‘没有哭’——是谁告诉你们不可以哭的?”
“没有人告诉我们。”莉迪亚说。“哭是一种需要反馈的行为。如果一个婴儿哭了,照顾者会过来查看发生了什么——饥饿、疼痛、恐惧。但我们哭的时候,没有人来。没有人来检查我们。没有人来看我们。持续大概一段时间后,哭泣行为就停止了。不是因为我们学会了不哭。是因为大脑的某些连接在预期反馈持续缺失的情况下自动关闭了。”
雷耶斯从证据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我现在向法庭出示检方证据第七十四号——一份由圣马蒂亚斯区妇女健康中心保存的‘特别组基线评估表’。表格上列出了五项护理准则:禁止在受试者哭泣时给予回应,禁止在受试者受伤时给予安抚,禁止在受试者主动寻求身体接触时给予拥抱,禁止使用温柔的语气与受试者交谈,禁止在每日接触中表露任何面部情感。这份评估表底部的审核栏里有一枚印章——圣加百列慈善基金会。”她把文件放回证据桌。“你能确认你接受过这份表格所描述的护理吗?”
“能。”
“从多大开始?”
“我被告知我从婴儿时期就被安置在特别组。我没有更早的记忆。我能确认的持续记忆大概从两岁半开始。那时候护理准则已经被完全内化了。我不再哭。不再主动触碰任何人。不再期待任何人对我笑。”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了极轻的吸气声。罗森大法官没有敲法槌,但她从审判席上投去了一道冷峻的目光,那个角落的骚动立刻停止了。
“接下来我要问你一个可能会让你不舒服的问题。”雷耶斯走到证人席正前方。“在这些护理过程中,你有没有身体上受到伤害?”
“没有。”莉迪亚说。“修女们从来不伤害我们。她们只是从来不——爱我们。不是爱的反面。爱的反面是恨。她们不是恨。她们是比恨更远的距离。”
“那是什么?”
莉迪亚沉默了片刻。法庭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暖气片在角落里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在此时听起来像敲击。
“无视,”她说,“是世界上最精确的暴力。”
伊森在审判席上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法袍的边缘,指节抵着光滑的木质桌面,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雷耶斯回到了检方席。她向罗森点了点头,表示直接询问结束。轮到辩方——联邦政府的律师——进行交叉质询。
政府律师站起来,扣上西装纽扣,走到证人席前方。他的声音比雷耶斯低沉,语速更慢。他已经知道这个证人的智商。他不会试图在逻辑上击败她。他的策略是引导她——引导她承认一件事。
“莉莉丝,”他说,“你知道今天你所提供的证词,可能会被用来限制未来跨境收养中收养方的行政保护权利,对吗?”
“我知道。”
“你是否同意,成千上万个已经建立的收养家庭可能会因为你的证词而面临不确定性?”
“可能会。”
“你是否担心,你的证词可能导致一些家庭不再愿意收养来自维罗纳的孤儿——因为他们害怕这些孤儿被卷入类似的法律争议?”
法庭里寂静了一瞬。
“我不担心。”莉迪亚说。
“为什么不?”
“因为维罗纳已经不再有像我这样的孤儿了。V-09项目在二零一零年已经关闭。圣马蒂亚斯区妇女健康中心在二零零九年九月被销毁。圣心孤儿院在二零一一年被维罗纳新政府接管。你所说的‘不确定性’不是未来的。它属于过去。它属于我们这五个孩子。它已经在过去十四年里精确地发生了。”她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那些收养家庭需要的不是行政保护。他们需要的是真相。”
政府律师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审判席。“没有进一步的问题了,大法官阁下。”
罗森敲了敲法槌。“证人可以退席。”
莉迪亚从证人席上站起来。她用手指抚平了裙摆上的一个细微褶皱,然后抬起头。
她看向审判席。
她的目光落在右边第四个座位上,停驻了片刻。没有微笑,没有眼泪,没有任何可以被法庭记录员写进笔录的表情。但她看向伊森的时间,比她看向任何人的时间都长了一些。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进场时的路径走回侧门。侧门在她身后关上。法庭重新陷入沉闷的庭审节奏。
下午四点二十分,第一天的庭审结束。伊森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脱下法袍,在皮椅上坐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裹——那张三岁的莉迪亚在圣马蒂亚斯区收容站拍下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在桌面上,盯着那个不笑的女孩的眼睛。
门上响起了轻轻的叩击。
“进来。”
安雅推门进来。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但声音仍然是职业性的平稳。“雷耶斯刚才告诉我,莉迪亚在作证前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只有几个字。”
“什么?”
“——‘告诉爸爸,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包括最后一句话。’”
伊森低下头,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那些收养家庭需要的不是行政保护。他们需要的是真相。’”安雅靠在门框上。“庭审第一天就炸成这样。你打算怎么写那份多数意见书?”
伊森没有回答。他拉开百叶窗,看向窗外。诺瓦联邦的雪停了,铅灰色云层之间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傍晚的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把对面大楼的屋顶染成一片极其短暂的金色。楼下的广场上,举着标语牌的抗议者和架着摄像机的记者站成两排,彼此沉默地等待着。所有人都在等待同一件事——他要怎么写他女儿刚才说出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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