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沉默的共谋

书房的门在伊森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响。他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书桌上那盏老旧的绿色玻璃台灯。灯光在桌面上圈出一片暖黄色的领地,其余空间沉在暗处。艾琳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双手交握在胸前,像是在抵御某种看不见的寒流。

伊森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桌面在启动后的蓝光中亮起来,图标排列整齐,和他每天早晨看到的一模一样。唯独多了一个文件夹——新建文件夹,命名为“零点日”。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把铜钥匙,翻到背面,在台灯下读出了烙在金属柄上的数字:K-0714。

他在文件夹的密码提示框里输入了这串字符。密码正确。

文件夹里只有两个文件。第一个文件是一个音频文档,格式是WAV,时长显示为四十七分钟。第二个文件是一个PDF文档,文件名为“待发布内容_最终版”。伊森将光标悬在PDF图标上,停了两秒钟,然后双击打开。

文档的排版像一篇正规的新闻调查报告,标题居中加粗:诺瓦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伊森·哈里斯:从跨国收养的推动者到程序正义的守门人——一个关于伪善的案例研究。正文的开篇第一段,用冷静而致命精准的文字叙述了二零零九年八月十四日发生的事情:一份以伊森·哈里斯电子签章签署的旅行证件,在莫拉达领事馆被激活,批准了一名三岁女童的紧急离境申请。文章引用了工业档案馆的文件扫描件作为证据,包括那份旅行证件的复印件和那份签章日志的截图。一切都无可辩驳——除了那枚签章不是他本人签的。

“他连签章日志都拿到了。”伊森盯着屏幕说。“那不是公开文件。”

艾琳从门边走到书桌旁,俯身看着屏幕。她的影子落在键盘上,把一部分文字遮住了。“那是内部系统里的记录。”

“对。而那个系统只有我的电脑拥有最高管理权限。”伊森继续往下翻文档。文章的后半部分将“泛美移民权利委员会诉联邦政府案”与他的个人收养历史编织在一起,暗示他即将在该案中做出有利于收养行政豁免的裁决,从而彻底掩埋V-09项目的真相。文章的最后一段写道:“当一位负责解释法律的人,其整个职业生涯都建立在被篡改的文件之上,程序正义还能被托付给谁?答案将在明晚揭晓——而哈里斯大法官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伊森关掉PDF,回到文件夹,打开了那个音频文档。

播放器弹出的第一秒是一段静电噪音,然后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来——清晰、平稳、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的名字是莉迪亚·哈里斯。我是诺瓦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伊森·哈里斯和艾琳·哈里斯收养的女儿。我在维罗纳共和国莫拉达市的圣心孤儿院长大,直到三岁时被收养。以下录音是我自愿制作的,没有人胁迫我,没有人在场旁听。”

艾琳的手按住了伊森的肩膀。她的手指冰凉,指甲陷入他的西装面料里。

“首先我要说清楚一件最基本的事情。”莉迪亚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异常清晰。“我的养母艾琳·哈里斯在二零零六年二月前往莫拉达,参与了圣加百列慈善基金会运作的V-09项目。她在知情同意的情况下,将自己的胚胎用于基因编辑实验。她的亲生女儿,编号V-09-11,在出生后因基因编辑引发的呼吸系统并发症而被项目方执行了姑息性处理。这件事,她在回诺瓦联邦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艾琳的手从伊森的肩膀上滑了下去。她后退了一步,跌坐在书房的旧皮沙发上,用手掌捂住了嘴。

录音继续。

“我的养父伊森·哈里斯直到上周为止并不知道V-09的存在。他在二零零九年八月抵达莫拉达之前,并不知道我已经被项目方从孤儿院的特别组中挑选出来,作为V-09-11的替代品安放在圣心孤儿院的收养队列里。他的电子签章被项目方使用。他本人没有签署那份旅行证件。我在这里替他澄清这一点——因为我无法替他澄清任何别的事情。”

伊森闭上眼睛。录音里这个声音——他女儿的声音——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切开一层,然后停下来等他流血,再切下一层。

“其次,我要说明我自己的状况。”莉迪亚的声音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我在三岁之前接受了圣心孤儿院修女们执行的中性护理。在此期间,我没有得到任何形式的情感反馈。我的大脑在关键的发育窗口期没有建立起正常的情感共情回路。这导致我现在可以在认知层面完美地理解他人的情绪——我可以识别它、分析它、预测它接下来会如何影响行为——但我在生理层面感受不到它。当一个我熟悉的人痛苦时,我的皮肤电传导不会变化。我的瞳孔不会扩张。我的心率不会加快。”

一声短暂的停顿。

“这不是精神疾病。这是发育塑造的产物。圣马蒂亚斯区妇女健康中心和圣心孤儿院不是治疗机构,它们是生产机构。它们生产的是一种被项目方称为‘高度适应性儿童’的人类。我们不是因战争流离失所的孤儿——那些真正的孤儿被送进了普通收养渠道,大多数去了西欧。我们是从维罗纳各地被收集来的、被评估为‘符合特别组标准’的婴幼儿。我们经过了统一的行为塑造,统一的社交伪装训练,然后被安置在特定国家的特定家庭中。”

又是一声停顿。这一次更久。久到伊森以为录音结束了。

然后莉迪亚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轻了一点点。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在坦白。像是在赎罪。像是在为某个我不会承认的罪行道歉。但我不道歉。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没有选择被塑造成这样。我也没有选择被放进这个家庭。在我十四年的记忆里,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不是因为我不想——我不确定我想不想——而是因为我可以通过计算预测到伤害行为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而这些连锁反应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对我的长期利益不利。所以我选择不那样做。”

艾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的脸上出现了伊森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他自己也无法命名的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一个人终于听到真相之后的虚无。

“我的弟弟西奥,”莉迪亚的声音继续,“他不是一个意外。我推过他,剪过他的头发,把他的东西藏起来让他急哭。这些行为不是因为恨——我不恨他,也不爱他,我对他没有那种你们理解的情感。我对他实施这些行为的原因和我观察捕蝇草捕捉苍蝇的原因是一样的:我需要知道他的反应模式。我需要理解他在被威胁、被惊吓、被失去安全感的时候会做什么。因为他在这个家庭里是我最不了解的一个变量。”

伊森按下了暂停键。

书房陷入了彻底的沉默。台灯的灯泡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书架上祖父留下的旧钟在黑暗中发出秒针走动的咔嗒声。伊森转过身,看着艾琳。

“你听到了。”他说。

“听到了。”艾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在用录音的方式给我们作证。如果那篇帖子发出去了,这份录音也会同时公开。她在替我们——替我——澄清那枚签章不是我签的。她在保护我。”

“她也在保护她自己。”艾琳说。“如果公众把你看作一个利用职务伪造收养文件的人,她的整个身份就会从‘被非法收养的受害者’变成‘共谋者’。她需要把你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才能确保自己的叙事不被污染。”

伊森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音频进度条。四十七分钟。他才听了不到十分钟。他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继续听下去。

他按下了播放键。

“我在七岁那年发现了我的养母藏在保险柜里的文件。”莉迪亚的声音重新响起。“我那时已经能够阅读大多数英文文件。我发现了一份同意书,一份基因编辑知情书,一份V-09-11的出生记录,以及一份姑息性处理备忘录。我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在字典里查询我不知道的词。姑息性,处置,基因表达,共情通路。我把这些词拼在一起,然后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孩子。”

“从那天起,我开始写日记。我把所有他们认为我不知道的事情都记录下来。我把所有我认为有用的信息都保存在一个他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我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些信息公之于众。我选择在十四岁的这一年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巧合。是因为‘泛美移民权利委员会诉联邦政府案’即将在我父亲的法院里开始审理。如果他做出了对收养行政豁免有利的裁决,V-09项目将永远不会被正式追查。如果他回避了,继任他的大法官有超过一半的概率会做出同样的裁决。唯一阻止那个裁决的方法是让公众在他做出裁决之前知道所有真相——包括他自己的收养就是V-09项目的一部分。”

伊森把脸埋进手掌里。整个拼图终于完整了。莉迪亚不是在他收到那张照片之后才开始行动的。她不是被动应对。她用了整整七年——从她七岁那年找到保险柜里的文件那一刻起——来策划这一切。她等待着他的法院排期中恰好出现一个与收养豁免相关的重大案件。她等着时间刚好到达她十四岁。然后她开始执行。

那个生日包裹,那张卡萨布兰卡号出发前一天的照片,全部是她自己寄出去的。不是别人在威胁他。是他的女儿用别人无法追踪的方式给他递送了第一个线索,让他自己去挖。他、艾琳、安雅、玛拉·科斯特洛、“莫拉达真相”账号——所有人都是她计算中的变量。

“最后我要回答一个没有人问过的问题。”莉迪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伊森必须把音量调到最大才能听清。“这个问题是——我有没有能力爱。”

录音里出现了长时间的停顿。然后她继续。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它是一种让普通人在面对特定对象时做出非理性决策的神经化学状态。我对艾琳和伊森没有这种状态。我对西奥也没有。但我观察了他们十四年。我知道伊森早晨需要喝不加糖的黑咖啡,喝加糖的会胃痛。我知道艾琳害怕雷雨夜,因为她在莫拉达分娩的那天夜里下了暴雨。我知道西奥在受了委屈的时候不会哭,但他会躲进厨房的储物间里,把自己缩成一团。这些信息在我大脑里存储着,不是作为情感记忆,而是作为数据。”

她在数据这个词上停顿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你们可能没有注意到。在十四年的数据里,没有任何一条记录是他们试图伤害我。他们没有把我当成实验品。他们没有把我当成怪物。他们把我当成了女儿——即使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确定这算不算爱。但我知道,我不会让那篇帖子毁掉他们。这就是为什么这份录音会在帖子发布之前存在。”

录音结束了。播放器自动停止,进度条回到了零。

伊森和艾琳在沉寂中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旧钟的秒针走了整整一圈。然后一圈。然后又一圈。

最后伊森伸手去关电脑。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件事。

“零点日”文件夹里还有一个隐藏文件。他之前没有发现,因为它的图标被设置成了透明。只有当他将光标移到两个已知文件之间的空白处时,光标才变成了一只手的形状,显示那里有一个不可见的链接。

他双击那个隐藏的文件。一个新的文档窗口弹出来。

文档正文只有几行字,用淡灰色的字体写在近乎黑色的背景上。它没有标题。

“爸爸,如果你看到了这份文件,说明你翻了我的电脑。这台电脑上有最高法院数据库的全部访问日志。过去六周里,从你的用户端向外传输加密文件的操作记录,一共有一百二十三次。每一次都发生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你从来不熬夜到那么晚。是另一个人在用你的用户端。”

伊森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停跳了一拍。

他继续往下读。

“那个人不是塞巴斯蒂安·莫罗。莫罗不存在。工作证是伪造的,但伪造的人不是莫罗自己。是另一个人帮他伪造的。那个人在法院内部有真正的访问权限。那个人的名字就在你的访问日志里。你往下翻,翻到日志的第四十七页。”

伊森打开了浏览器,登录最高法院内部系统,调出了用户端访问日志。他不断往下翻页,手指在触摸板上划得发酸。第三十七页。第四十二页。第四十六页。

第四十七页。

在凌晨三点十一分那一行,登录记录显示用户名为E. H. Harris。操作的IP地址是他家的路由器。但在第三十五行,有一个他前所未见的异常信息——一个次级用户端从他的IP地址分流出去了。次级用户端的登录名不是他的名字。那是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屏幕上显示着:次级登录用户——M. E. Callister,权限级别:首席管理。

麦卡利斯特。

首席大法官麦卡利斯特。

文档的最后一行字淡得几乎看不清:“他知道V-09的全部。他一直在用你的电脑向‘莫拉达真相’发送资料。你明天去问他,在泛美案的预审会议开始之前。不要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就说你看到了日志。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会告诉你剩下的。——L”

伊森慢慢合上笔记本电脑。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微微晃动。窗外夜风穿过枫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客厅里那座老钟敲响了九点整的报时。

九点。那是“莫拉达真相”预告发布的时刻。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