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联邦市中心图书馆的阅览室在星期天中午几乎空无一人。高大的拱形窗投下被窗格切割成菱形的阳光,落在深色橡木长桌上,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伊森和艾琳坐在阅览室最深处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无人翻阅的地方志年鉴。他们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
玛拉·科斯特洛在十二点零三分推开了阅览室的玻璃门。她是一个瘦小的女人,穿着深棕色的旧风衣,头发灰白相间,剪得很短。她的面容让人很难判断年龄——可以是五十岁,也可以是经历了太多事的四十岁。她怀里抱着一个帆布购物袋,袋子里装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盒。她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目光在伊森和艾琳身上停住,然后快步走过来。
“哈里斯太太?”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长期在干燥的空气里说话。
艾琳站起来。“科斯特洛女士。谢谢你来。”
玛拉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她把文件盒从帆布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她的手指搭在盒盖上,指节泛白,像是在按住某个随时会弹开的东西。
“我先说清楚,”她开口了,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被压抑的颤抖,“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说服你们什么。我来是因为我花了七年时间找和我有同样经历的父母。你们是第四个联系我的家庭。”
“第四个?”伊森问。
“算上我们,总共是五个。”玛拉翻开文件盒,取出一张折成四折的地图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维罗纳共和国的旧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了十几个点。“圣心孤儿院在莫拉达。但被送进那家孤儿院的孩子并不全是莫拉达人。我的女儿——她的维罗纳名字叫蕾娜——来自维罗纳南部一个叫萨利纳斯的山村。她的父母死于一次炮击,村民把她送到了莫拉达的红十字会收容站,从那里她又被转到了圣心孤儿院。”
她翻出一张复印的转送记录,纸张边缘有火烧的痕迹。“我花了四年才从维罗纳新政府那里拿到这张复印件。上面的日期是二零零九年五月三日。”
“五月三日?”艾琳重复了这个日期。“但孤儿院的接收证明上——”
“写着五月十七日,对吧?”玛拉的语气里有一种苦涩的平静。“所有从圣心孤儿院出来的孩子,他们的接收日期都被统一写成五月十七日。五个家庭,五个孩子,五个不同的真实来源,但孤儿院记录上的日期完全一致。”她从文件盒里抽出另一张纸,“这是另一个家庭分享给我的,他们的孩子的接收证明。也是五月十七日。这是第三个家庭的。也是五月十七日。”
四张复印件并排放在桌上。日期栏里的数字像被复印机复刻了四遍——五月十七日,五月十七日,五月十七日,五月十七日。笔迹不同,签署人不同,但日期完全相同。伊森凝视着这四张纸,感到一种深沉的寒意从桌面渗进他的手腕。
“这不是笔误,”他说,“这是系统性的伪造。”
“对。”玛拉说。“而且不止于接收日期。”她从文件盒底部抽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淡绿色的墙壁上贴着几张儿童画,角落里摆着五张排列整齐的小床。“这是圣心孤儿院的儿童寝室。拍摄于二零零九年六月。拍摄者是一个去孤儿院做志愿者的挪威护士。她在回国前拍了一组照片,后来一直保存在个人博客里。”
玛拉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些小床。“看到床的数量了吗?五张。但根据圣心孤儿院对外公布的记录,他们在二零零九年春夏之交收容了至少十六名三岁以下儿童。一家收容了十六个孩子的孤儿院,儿童寝室里只有五张床。”
“其他的孩子在哪里?”艾琳问。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七年。”玛拉说。“我找到了一种可能的答案。那个挪威护士的博客里还提到了孤儿院里有一个被修女们称为‘特别室’的房间。那个房间的门永远是锁着的,只有院长玛格达莱娜修女有钥匙。护士有一天趁修女不在,从门缝底下往里面塞了一张纸条——她在博客里写道,‘我想和里面的孩子打招呼’。纸条被抽进去了,但没有任何回应。第二天她发现纸条被撕成碎片,从门缝下塞了回来。”
伊森想起了艾琳告诉他的那个细节——莉迪亚在孤儿院独自坐在角落,用积木搭出完美的几何图形,不哭不闹。修女说:“这孩子从不流泪。”
“你的女儿蕾娜,”艾琳的声音很轻,“她是什么样的?”
玛拉的双手在文件盒上叠在一起。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面移到了墙角。
“蕾娜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她三岁来到我们家,六周内学会了英语。五岁开始阅读,七岁能用法语写诗。学校建议我们让她跳级,我们没同意——不是因为她的智力不够,是因为我们不想让她在社交上和比她大好几岁的孩子相处。现在看来,那可能是我们最错误的决定。”
“她发生了什么?”伊森问。
“她在十一岁那年开始出现一些行为,我们起初以为是青春期的叛逆。她会把家里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不同的人——把我的话扭曲之后传给丈夫,把丈夫的话扭曲之后传给公婆,把我父母说的话扭曲之后传给我。”玛拉的声音仍然平稳,但她的眼眶开始泛红。“我们花了整整两年才意识到,我们所有的家庭矛盾都是从她那里辐射出来的。她就像一个站在蛛网中心的人,每一根丝线的震动都由她控制。”
“你们带她去看过医生吗?”
“看过。五个精神科医生,三个心理治疗师,一个神经内科专家。没有人能给出一致的诊断。有一个医生私下告诉我,她的认知功能测试结果在某些维度上超过了成年人的平均水平,但在情感共情测试中的得分几乎为零。他说这不像他见过的任何病例。”玛拉打开文件盒的底层,取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黑色硬皮。“这是蕾娜十三岁时写的日记。我在她去世以后才找到的。”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然后把它转过来让伊森和艾琳看。
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笔迹工整而僵硬:“今天妈妈又哭了。我不确定为什么,但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也许只是无聊。”
下一页:“弟弟跌倒了。他哭的时候声音很好听。我想再听一次。”
再下一页:“她们都以为自己是我的妈妈。玛拉,还有孤儿院那个穿灰袍子的。她们不明白。我没有妈妈。我从来就没有过。”
艾琳用手捂住了嘴。
“蕾娜最后对我说的话,”玛拉合上笔记本,双手平放在封面上,“是在她从学校天台跳下去的前一天晚上。她说:‘妈妈,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在我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不属于这里。但我不知道我属于哪里。我不确定我属于任何地方。也不确定我属于任何人的感情。’然后她抱了我一下。那是她十三年来第一次真正拥抱我。第二天她从学校天台跳了下去。”
阅览室里安静极了。远处有管理员推着小车经过走廊,车轮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滚动声。伊森低头看着桌上那些文件——四张写着同一个日期的接收证明,一张五张床的寝室照片,一本被死亡截断的日记。
“科斯特洛女士,”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你还提到了另外四个家庭。除了你和我们,还有三个家庭。他们的孩子——”
“一个在十二岁时放火烧了学校的储物柜,被送进了青少年行为矫正中心。一个在十五岁时试图淹死邻居家的小孩,目前在精神卫生机构接受强制治疗。还有一个,”玛拉停顿了一下,“十四岁,仍然在家。她的养父母告诉我,他们已经不知道如何区分她说的真话和假话,不知道她的每一个微笑和眼泪背后到底是什么。他们正在等待一个他们不确定是否会发生的事情。”
五个女孩。五条从圣心孤儿院辐射出的线。一个共同的时间节点——二零零九年五月十七日。一种共同的行为模式——高度智能、零共情、系统性操控。
“是谁在背后?”伊森问,这个问题更像是问向自己而非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这家孤儿院本身不具备伪造国际收养文件的能力。修女们只是执行者。一定有人在她们之上运行着整个系统。”
玛拉从文件盒里拿出最后一张纸。那是一张扫描件,原件显然被水浸过,墨迹洇成模糊的一团,但标题栏的几个字仍然可辨——圣马蒂亚斯区妇女健康中心,受试者评估表。
“这是我在维罗纳新政府的档案解密申请中最难拿到的一份文件。”玛拉说。“他们拖了两年多,最后只给了我这一页扫描件。原件被标注为‘基于国家安全考量不予公开’。这张表是三份评估中的一份——三份评估分别对应三个女童。评估项目的编号以‘V-09’开头。”
V-09。
伊森的脊背像被冰水浇过。他在北区工业档案馆的旧纸箱里看到过这个代号——那台笔记本电脑硬盘深处的基因匹配报告上,在莉迪亚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同一个编号。那个被锁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档案深处的、来自维罗纳前政权秘密生物样本库的项目代号。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玛拉把文件收回盒中,重新系好帆布袋的带子。“你们在想,你们的女儿和我的女儿是不是同一种东西。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每一个孩子都是不同的。但如果我是你们——”
她站起来,把帆布袋抱在怀里,看着艾琳的眼睛。
“我会从现在开始,认认真真地观察她。不是用母亲的眼睛,而是用一个陌生人的眼睛。看看她在你转身之后的表情。看看她在以为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在做什么。看看她在深夜走廊里的脚步声是不是停在你卧室的门外。你以为你了解她——你把她从小养大,你当然应该了解她。但你了解的是她愿意让你看到的部分。那部分究竟占多少比例,也许你永远不会知道。”
她向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又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她没有回头,“蕾娜的日记里提到过一个名字。不是人的名字。是一个代号。她叫它‘零点日’。她说那是‘一切开始的日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如果你们的女儿也提到过类似的话——如果她说过什么关于一个特定日期的东西——请你们认真对待。”
她推开玻璃门,消失在走廊的光线里。
阅览室重新陷入安静。伊森握住艾琳的手,发现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零点日。”艾琳重复了这个词。“她从没提到过。”
伊森没有回答。他在回想莉迪亚十四岁生日那晚,她站在走廊里,穿着白色睡裙,光着脚,对他说:“我梦到我坐在一艘船上。很黑。有很多人在哭。”
那个梦——如果它真的是一个梦——描述的是什么?是卡萨布兰卡号沉没的夜晚吗?还是那个被玛拉称为“零点日”的东西?
他站起来,拉着艾琳向门外走去。穿过图书馆大厅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安雅发来的加密信息。
“我下午两点去植物园温室馆见莉迪亚。如果三点之前我没有联系你,请报警。——安雅”
伊森看了时间。现在是中午一点零八分。
离下午两点还有五十二分钟。
他拨打了安雅的电话,响了七声,转入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次,同样没有人接。他打给法院安保处,用最简短的语言请求他们追踪一部手机的实时位置,理由是他正在处理一个涉及法官家庭成员安全保护的紧急事件。
安保处的值班人员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开始执行指令。
“哈里斯大法官,我们定位到了目标手机,”值班人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此刻位于诺瓦联邦植物园温室馆东南角。设备状态:已关机。”
关机。
伊森挂断电话,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大步走向停车场。艾琳跟在他身后,高跟鞋在图书馆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植物园在城市的另一端。车程至少需要半个小时。
时间是一点十二分。
与此同时,在哈里斯家空无一人的书房里,伊森的台式电脑屏幕从休眠中自动唤醒。桌面右下角弹出一个文件传输完成的提示框。传输目标:一个加密远程服务器。传输内容:最高法院内部档案库中所有以“BLC”为前缀的庇护案件文件,共计三百四十七份,包括多份仍在审理中的未公开案件资料。
传输发起用户:E. H. Harris,权限级别:最高管理。
传输日志记录时间:星期日,12:47:18。
键盘上没有手指。鼠标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橙汁。杯沿印着一个淡粉色的唇印,属于一个十四岁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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