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联邦植物园的温室馆是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玻璃穹顶建筑,坐落在园区东南角的人工山丘上。星期天下午两点,阳光从穹顶的玻璃格栅倾泻而下,将热带蕨类植物的影子投射在地面的白色碎石小径上。空气湿热,弥漫着腐叶和兰花混合的气味。
莉迪亚·哈里斯坐在温室最深处的铸铁长椅上,背靠着一棵巨大的鹿角蕨。她穿着一条简单的藏蓝色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根松松的侧辫搭在左肩。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素描本,手里握着一支炭笔,正在画眼前一株捕蝇草。
安雅·科瓦奇在两点零二分走进了温室。她的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口袋里放着一支已经打开录音功能的手机。她在入口处站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室内湿热的空气和斑驳的光线,然后沿着碎石小径朝温室深处走去。
莉迪亚没有抬头。“科瓦奇女士,你迟到了两分钟。”
安雅在长椅另一端停下,没有坐下。“你比我想象的更像你父亲。”
“是吗?”莉迪亚的炭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大家都说我更像妈妈。但你不是说我生物学上的父母——你是说伊森。这很有意思。你在用这种方式测试我的反应。”她终于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在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请坐。”
安雅坐下了。她将录音手机留在口袋里,决定先不用任何设备记录这场对话。她需要用自己的全部感官来评估眼前这个女孩。
“你在邮件里说,”安雅开口,“你知道我姐姐的事。”
“我知道。”莉迪亚合上素描本,把炭笔夹在页面之间。“你姐姐叫埃琳娜·科瓦奇。一九九九年从维罗纳被收养,收养家庭是诺瓦联邦的科瓦奇家。她在二零零七年——她十六岁那年——试图把你从二楼窗户推下去。一年后,你父亲在一场只有她陪同的登山旅行中坠崖身亡。”
安雅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这些信息在公开网络上找不到。”
“当然找不到。案件被裁定为意外,未成年人的身份信息受到法院封存保护。”莉迪亚的语调平淡得像在读一份气象报告。“但这些信息存在于法院的内部系统里。我父亲的电脑拥有最高管理权限。他不太擅长退出登录。”
“你入侵了你父亲的电脑。”
“我没有入侵任何东西。”莉迪亚歪了歪头,那动作几乎可以说是天真的。“我只是坐在了他的椅子上。他自己没有注销账户。这不能算入侵,就像一个房门没有锁不能算擅闯一样。严格来讲,我只是走了进去。”
安雅深吸了一口湿热空气。温室的某个角落传来自动喷淋系统启动的嘶嘶声,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微小的彩虹,又迅速消散。
“你说你可以告诉我埃琳娜到底发生了什么。”安雅说。“那是什么?”
莉迪亚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捕蝇草旁边,弯下腰观察那些带着锯齿边缘的叶片。一根手指伸出去,悬在一片张开的捕虫叶上方,没有触碰。
“你姐姐和我是同类。”她终于说。
“同类?”
“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经过同一种筛选。”莉迪亚把手指从捕蝇草上方收回来。“圣马蒂亚斯区妇女健康中心,项目代号V-09。你父亲在收养埃琳娜的时候,拿到的文件说她是战争孤儿。但她不是。她是项目的一部分。”
“什么项目?”
“我不知道项目的全称。”莉迪亚转向安雅,阳光在她背后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让她的面孔落在阴影中,只剩下轮廓。“但我知道它的目的。它试图创造一种特定的孩子——高度智能、高度社会适应性、以及一种特殊的认知模式。你知道什么是‘认知模式’吗,科瓦奇女士?”
安雅感到自己的喉咙发干。“告诉我。”
“正常人在看到别人哭泣的时候,大脑里负责共情的区域会激活。这是一个自动反应,就像手碰到热的东西会缩回来。这种反应不是学来的,是大脑结构决定的。”莉迪亚的声音平稳而精确,像一位教授在讲解一个她烂熟于心的理论。“但有一小部分人生来就没有这个自动反应。他们的共情回路——如果这个词可以这样用——在发育的关键窗口期被人为关闭了。不是损伤,不是缺失,是关闭。就像一个开关被人拨到了另一侧。”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莉迪亚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说“我是左撇子”或“我对花粉过敏”。“我三岁就知道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更聪明——我的确更聪明,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我看着别人痛苦的时候,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会进行非常复杂的分析。我可以判断这个痛苦是什么等级,由什么原因造成,持续多久,接下来会引发什么样的行为连锁反应。但这些分析发生在这里。”
她把手指移到胸口正中央。“这里什么都不会发生。”
沉默在蕨类植物之间蔓延。喷淋系统停止了嘶嘶声,温室里只剩下远处某只鸟偶尔发出的啁啾和两人之间沉甸甸的安静。
“你姐姐也是这样。”莉迪亚重新在长椅上坐下,姿态端正而放松。“但没有人告诉过她。她花了很多年试图理解自己为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她试图模仿正常人的反应——就像我一样,就像我们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必须学会做的那样。但模仿永远只是模仿。到了青春期,模仿开始出现裂缝。因为青春期的社会情境变得太复杂了,变量太多了,模仿不足以覆盖所有情境。”
“于是她失控了。”安雅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于是她失控了。”莉迪亚重复道。“她不是恨你。她甚至不是想杀你。她只是想知道,如果把你从窗户边沿推下去,会发生什么。这是一个实验。和这棵捕蝇草捕捉苍蝇的逻辑完全一样。”
安雅站了起来。她的膝盖在颤抖,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莉迪亚说。
“什么忙?”
“我需要你把今天听到的一切写下来,发表出来。”
安雅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在调查圣心孤儿院和V-09项目。我知道你收集了十一个家庭的证词。但那些证词都是外围的,是成年人在描述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莉迪亚站起来,向安雅走近了一步。“而我可以给你内部视角。我可以告诉你从三岁到十四岁,活在一个没有共情能力的身体里是什么感觉。我可以告诉你那些修女对我们做了什么——不是虐待,比虐待更精细。她们用一套系统性的方法训练我们如何伪装成正常人。她们称之为‘社交礼仪课’。”
“你为什么要暴露自己?”安雅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无法抑制的颤抖。“你完全可以继续伪装下去。”
“伪装正在失效。”莉迪亚说,这是她在这场对话中第一次流露出某种可以被解读为情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计算过的现实评估。“我的养父已经开始调查我。我的养母在联系其他收养家庭。你在撰写一篇可能揭开整个内幕的特稿。‘莫拉达真相’账号正在互联网上拼凑所有碎片。即使我什么都不做,真相也会在六个月之内被揭开。与其被人从面具后面拽出来,不如我自己摘掉面具。”
“你想控制叙事。”
“每个人都想控制叙事。”莉迪亚的嘴角微微弯起,那个弧度在斑驳的阳光下似笑非笑。“我只是比别人更诚实。”
安雅盯着眼前的女孩。十四岁,藏蓝色连衣裙,松松的辫子,炭笔染黑的指尖。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准备回家做作业的初中生。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安雅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认知框架。
“如果我把你写出来,”安雅慢慢地说,“你的生活会彻底改变。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莉迪亚说。“但我父亲恰好是诺瓦联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他手里即将审理一个案件——泛美移民权利委员会诉联邦政府案——这个案件的核心争议是跨境收养中的行政豁免权。如果他做出了对豁免权有利的裁决,就等于为所有像我一样通过伪造文件进入收养系统的孩子关上了追溯真相的大门。而如果我的故事在那之前被公开,他就必须回避这个案件。”
安雅的后背一阵发凉。她终于看到了这个局的全貌——不是一部分,而是全部。
“所以你不是为了真相,”她说,“你是为了逼迫你父亲回避那个案件。”
“两者可以同时为真。”莉迪亚说。“我可以既想控制叙事,也想阻止那个裁决。毕竟,如果那个裁决通过了,像我和埃琳娜这样的孩子就再也不可能知道我们从哪里来的了。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一个收养了V-09项目孩子的大法官,恰好要裁决一个可能永远掩埋V-09项目真相的案件。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安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的脚后跟撞到了碎石小径边缘的砖砌围栏。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分析莉迪亚说的每一句话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用于操控的谎言。但“莫拉达真相”那个账号已经证明了这个女孩有能力同时操控多个信息渠道。她根本分不清。
“你准备给我多少时间考虑?”安雅问。
“不需要考虑。”莉迪亚说。“因为在来这里之前,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你的口袋里有一支录音手机——虽然在进入温室之前你就把它关掉了,因为你觉得这样更安全。你的风衣内侧口袋里还有一支备用录音笔,那支是开着的。从你坐下开始,这支笔已经录下了我们之间所有的对话。”
安雅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向风衣内侧口袋。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小型矩形——她那支备用录音笔确实在风衣内袋里,她记得自己今天早上把它放了进去。但她不记得自己打开了它。
莉迪亚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今天早上你出门之前,是不是在咖啡馆里用了一会儿笔记本电脑?”莉迪亚问。
安雅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的笔记本电脑里有一个很小的程序,名字叫‘Syncer’,”莉迪亚说,声音轻柔得像在讲睡前故事,“它在你合上屏幕之后仍然会保持活跃状态,每隔一小时自动连接你的所有外接设备——包括你的录音笔、你的手机、你的外置麦克风。它不需要你授权。它只需要你的设备处于开机状态。”
“你在我的电脑里装了间谍软件。”
“没有。”莉迪亚摇了摇头。“是你自己装的。去年九月,你下载了一个从维罗纳旧服务器上导出的文件压缩包,你想从中找到更多关于圣马蒂亚斯区的资料。那个压缩包里附带了一个自解压脚本。你用的是Mac,所以你觉得Windows脚本不会对你造成影响。但那是一个跨平台脚本,它在你的系统里潜伏了整整十三个月。不是我放的。是维罗纳旧政权在销毁档案之前预先埋设的。我只是发现了它,并学会了如何使用它的端口。”
安雅感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她伸手扶住了旁边的铸铁长椅靠背。
“你把那支录音笔关掉吧,”莉迪亚重新坐回长椅上,拿起炭笔和素描本,翻到一页空白的纸。“我已经说过我愿意合作了。录音对双方都没有意义。你可以直接写我们的对话——用你的笔,你的方式。”
安雅摸索着从风衣内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停止键。红色指示灯熄灭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你写之前,”莉迪亚手中的炭笔又开始移动,在纸面上勾勒出新的轮廓,“有一件事你可以先放进文章里。作为背景素材。”
“什么?”
“我有一本日记。”莉迪亚头也不抬地说。“从七岁开始写的。里面记录了所有他们认为我看不懂的事情。日记不在我的房间里。我把它藏在了一个他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如果你想把故事写得完整,你需要那本日记。下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会告诉你它在哪里。”
炭笔在纸面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然后停住了。莉迪亚把素描本转了半圈,让安雅可以看到她画了什么。
画面上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伸出一只小手,正在从门把手上松开。门后面是一条黑漆漆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另一扇门,那扇门也是半开的,里面透出微弱的淡绿色光。整幅画由一层又一层的透视叠加而成——门套着门,走廊连着走廊,房间套着房间——像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每一层都通向更深的内部。
“这幅画送给你。”莉迪亚撕下那张纸,折成四折,塞进安雅的手里。“你可以把它用在文章里。标题就叫——‘V-09’。”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帆布书包,沿着碎石小径向温室出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安雅。
“还有一件事,科瓦奇女士。你姐姐在把你推向窗户的前一天晚上,做了一件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事。她在你的枕头底下放了一个小东西。第二天早上你发现了它,但你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安雅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块鹅卵石。”莉迪亚说。“灰白色,表面光滑,大概这么大。”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圈。“你姐姐小时候喜欢收集鹅卵石。她把它们排成一条线,放在房间的窗台上。那块灰白色的鹅卵石是她的收藏里她最喜欢的一块。她把最喜欢的东西留给了你。”
莉迪亚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几乎深不见底。
“她不是在做实验。她是在告别。”
温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安雅独自站在鹿角蕨和捕蝇草之间,手里握着那张折成四折的画,泪水从她脸颊上无声地滑落。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那块鹅卵石了。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不是父亲,不是警察,不是后来的心理治疗师。那是埃琳娜留给她的最后一个信息,一个她花了整整十六年都没能解读的密码。
而一个十四岁的、自称没有共情能力的女孩,从伊森·哈里斯的电脑里读到了她姐姐的完整档案,然后用三分钟的时间告诉了她那个密码的答案。
安雅不知道自己在那座湿热的温室里站了多久。等她终于回过神来,推开门走到室外,诺瓦联邦的天空已经被黄昏染成了一片深橙色。她的手机重新开机,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伊森·哈里斯。
她拨了回去。
“安雅!”伊森的声音又急又哑,“你在哪?你还好吗?”
“我很好。”安雅说。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我见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愿意让整个真相曝光。不是被人揭发——是她自己站出来。她要我写她的故事。”安雅闭上眼睛,感受着傍晚凉风吹过脸上的泪痕。“哈里斯大法官,我想您的女儿不是在威胁我们。她是在给我们机会。如果我们不在她主导下配合她,她会用我们谁都无法预测的方式完成她想做的事。”
她没有等伊森回应。
她挂断电话,将那块模拟鹅卵石形状的灰白色记忆握在手心里,走入了诺瓦联邦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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