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联邦的互联网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回音室。
“莫拉达真相”账号在发布那条倒计时帖子之后便陷入了沉默,但它留下的碎片已经被无数人拾起、拆解、重新组装。社交媒体上出现了至少七个不同版本的“V-09真相”,每一个都声称自己是最权威的。有人说莉迪亚·哈里斯是政府制造的超能力间谍,有人说她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中的演员,有人说她是被跨国贩卖集团用来洗钱的人头工具,还有人说她根本不存在——整件事是最高法院内部权力斗争的烟雾弹。
伊森每天早上都在厨房吧台上看到艾琳整理出来的新闻摘要。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报纸叠得整整齐齐,而是直接用平板电脑打开三个不同的新闻聚合页面,把标题逐条念给他听,像是在宣读一份永无止境的指控清单。
“《诺瓦观察家》的社论说你应该回避泛美案。”
“我知道。”
“《法律人日报》的专栏说你回避还不够——说你应该辞职。”
“我知道。”
“有一个叫‘透明诺瓦’的民间组织在最高法院门口拉了横幅。上面写着‘法官不应审判自己’。”
伊森把咖啡杯放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比平时更响的碰撞。“这些我都知道。”他说。然后他穿上外套,拿起公文包,走出了门。
他的车驶出车道时,看到家门口的街道对面停着一辆他不认识的深蓝色轿车。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人拿着相机,另一个人拿着咖啡杯。他们没有试图跟踪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两只耐心等待腐肉的秃鹫。
最高法院大楼内部的氛围在过去一周里发生了微妙但不可逆的变化。走廊里同事们仍然向他点头致意,但那点头的幅度变小了,停留的时间变短了,有时候甚至被一种假装没看到的快速转身所取代。书记员们不再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停留聊天。助理们在递送文件时多了几分过分正式的距离感,像是在对待一位已经被告知将被调任但尚未公布去向的上司。
麦卡利斯特的辞职在法院内部引发的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首席大法官在辞职信中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解释,只是笼统地提到了“个人健康原因”。但没有人相信。在诺瓦联邦最高法院两百多年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位首席大法官在重大案件排期前夕突然辞职。每一个人都在私下里拼凑着同一个拼图——麦卡利斯特的辞职与“莫拉达真相”的爆料之间只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两件事不可能没有关联。
但没有人能证明。麦卡利斯特走得太干净了。他的办公室在辞职当天就被清空,私人文件和物品由他的妻子和儿子在傍晚时分搬走,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记者翻检的线索。法院的IT部门确认,麦卡利斯特在任期间的所有工作文件都按照标准程序归档,没有任何缺失或异常。那条曾经出现在伊森访问日志里的次级登录记录——M. E. Callister——在他辞职后的第二天从系统里彻底消失了。不是被删除,是被一个权限更高的账户从日志中移除了。那个账户的权限级别,是首席管理。
新任首席大法官还没有被任命。总统办公室发表了一份措辞谨慎的声明,表示将“在适当的时候”提名继任者。法律界的共识是,总统在等待泛美案的处理结果——无论是伊森回避还是被强制回避——然后再根据新的最高法院格局来挑选最有利的候选人。
第七天下午,安雅·科瓦奇的报道终于发布了。
它没有发在任何主流法律媒体上。安雅选择了一个独立的调查报道平台,平台的受众规模不大,但信誉极高,以长篇深度报道闻名。报道的标题只有两个字——“编号”——下面附着一张照片。照片是莉迪亚在植物园温室馆画的那幅捕蝇草素描,经过安雅的授权扫描后刊登。在黑白印刷的版面上,捕蝇草的叶片呈现出一种介于植物和骨骼之间的诡异质感。
报道正文超过八千字,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叙述了安雅与莉迪亚在温室馆的那场对话。第二部分回溯了V-09项目的历史,引用了玛拉·科斯特洛提供的文件,引用了伊森在新曼彻斯特从达文波特那里获得的信息,也引用了那封来自圣加百列基金会的信。第三部分是对五个已知受试者家庭的匿名访谈——没有名字,没有地点,只有一个个被遮蔽了细节的故事:一个在十三岁时用剪刀刺伤养母的女孩,一个在深夜试图从二楼窗户推下妹妹的女孩,一个在学校天台边缘站了整整四十分钟后被老师拉下来的女孩,一个至今仍在家中、每天写日记的女孩。第四部分是安雅自己的声音——她姐姐埃琳娜和那块灰白色鹅卵石的故事。
报道的结尾没有提出任何结论。它只写了一句话:“这些女孩不是天生的怪物。她们是在学会开口说话之前就被决定了不会爱的人。但我们能否审判一个从来没有被给予过爱的人——这个问题,法律没有答案。”
报道发表后的二十四小时内,诺瓦联邦的新闻周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不再是“莫拉达真相”账号上那些匿名帖子的狂欢,而是真正的媒体机构开始介入。国会三名议员联名要求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维罗纳共和国新政府发表了一份简短的外交照会,表示“愿意配合调查V-09项目的运行情况”。圣加百列慈善基金会的现任发言人声称该机构“在二零一零年已经进行了彻底的重组,与过去的项目没有任何关系”。
而在最高法院内部,九位大法官中的五位在星期三上午的闭门会议中联名向伊森传达了同一个信息:你可以选择不回避,但如果你选择不回避,泛美案将永远活在公众的质疑中。无论你做出什么裁决,一半的国民会认为你在掩盖真相,另一半会认为你在报复过往。
伊森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份联名信的复印件。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反复摩挲,直到纸边被他磨出了一道细微的毛刺。
下午三点,他给安雅发了一条加密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植物园温室馆。我想见她。”
三分钟后,安雅回复:“我会问她。”
四点零一分,安雅再回复:“她说可以。但她要求只有你一个人。”
星期三傍晚,艾琳开车去接西奥放学。她已经习惯了在车内后视镜里看到那辆深蓝色轿车停在街角。她没有向任何人抱怨过那些记者,也没有试图去驱赶他们。她只是每天早上把他们当成天气的一部分——不欢迎但无法改变的天气。
西奥上车以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迫不及待地讲述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他安静地坐在后座,书包抱在怀里,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树。
“妈妈。”他突然开口。
“嗯?”
“今天老师让大家画全家福。我没有画莉迪亚。老师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她不是真的姐姐。老师说——‘西奥,你这样说会让爸爸妈妈伤心的。’”
艾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妈妈和爸爸早就知道她不是真的姐姐。但他们还是让她住在我们家里。我不知道为什么。”
艾琳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她转过身看着后座的西奥。七岁的男孩把脸藏在书包后面,只露出一双和伊森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清。
“西奥,”艾琳说,声音很慢,“莉迪亚离开以后,你会想她吗?”
西奥沉默了很久。久到车窗外有一只乌鸦飞过,在灰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线。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我有时候会想把她推下楼梯。就像她推我一样。但我又想,如果她摔下去了,她会疼。她疼的时候不哭。她从来不哭。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她不会哭,还是因为她觉得我们不在的时候才会哭。”
他把脸完全藏到了书包后面。书包的卡通恐龙图案对着艾琳,一只橘色的三角龙张嘴做出无声的咆哮。
晚上七点,伊森回到家。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在电脑前坐下。桌面上有一个莉迪亚留下的文件夹仍然在那里——那个叫“零点日”的文件夹。他上次只打开了里面的两个文件,没有细看其他内容。现在他注意到文件夹底层还有一个隐藏的子目录。
他双击打开。
子目录的名称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组合。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张翻拍的旧印刷品,边缘模糊,像是从一份杂志上拍下来的。画面上是一个大约一岁的婴儿,坐在一张淡绿色的毯子上,穿着白色的连体衣。婴儿正在笑——那种没有牙齿的、整个脸都皱起来的婴儿的笑。她的头发是淡棕色的,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她的手里抓着一只塑料小鸭玩具。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迹,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V-09-11,出生后第十三天。体重增长正常。呼吸频率略快,建议继续监测。今日首次出现社会性微笑——不确定这是否意味着基因编辑的预期效果出现了裂痕。项目组将保留观察。”
社会性微笑。一个被基因编辑剥夺了共情能力的婴儿,在出生第十三天,对着穿白大褂的观察者笑了一下。
这是他们的女儿。伊森和艾琳的亲生女儿。那个在出生不到二十四小时后就被执行了姑息性处理的婴儿。她活了至少十三天。她笑过一次。
伊森将那张照片打印出来,握在手里,然后站起来,走出书房。
客厅里,艾琳正坐在沙发上看安雅那篇报道的打印稿。她抬起头看到伊森手里的照片,然后她的表情在几秒钟内经历了几个层次的变化——困惑、认出、怀疑、然后是一种被撕裂的寂静。
“这是她?”她问。
“这是她。”
艾琳接过照片。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婴儿的笑容,像是在触碰某种极度易碎的东西。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涸而空洞。
“她笑了。”她说。
“笑了。”
“她不应该是不会共情的。”
“也许基因编辑失败了。”伊森说。“也许她生下来就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也许她之所以被姑息性处理,不是因为呼吸系统并发症,而是因为她不符合项目的目标。”
艾琳把照片扣在膝盖上。“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沉默再一次占据了房间。然后伊森开口了。
“明天上午我要去见莉迪亚。”
艾琳抬起头看着他。“去说什么?”
“去问她一件事。关于V-09-11的事。她在留给我的隐藏文件里提到了‘零点日’——那是二零零九年八月十三日,卡萨布兰卡号沉没的那一天。但她从来没用过那个词来形容船难。她用‘零点日’来形容另一个日期。”
“什么日期?”
“二零零六年三月二十日。”伊森说。“V-09-11被姑息性处理的日期。”
星期四上午十点,植物园温室馆。
十月的最后一天,诺瓦联邦的秋天终于显露出了它最凛冽的一面。温室馆的玻璃穹顶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面的天空折射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室内的蕨类植物在恒温恒湿的空气里继续着它们无休无止的缓慢生长。
莉迪亚已经坐在上次那把铸铁长椅上。她没有在画画。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面前那株捕蝇草。捕蝇草的一片叶子正在缓缓闭合,夹住了一只不知何时落入陷阱的小飞虫。
伊森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四十厘米的距离——是亲密与疏远之间的精确中点。
“你带了问题。”莉迪亚没有转头看他。
“我带了三个问题。”伊森说。
“按顺序问。”
“第一个问题。你在留给我的隐藏文件里提到了‘零点日’。你说那是二零零六年三月二十日。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知道。”莉迪亚说。她的眼睛仍然盯着捕蝇草闭合的叶片。“那天V-09-11在莫拉达的诊所里被带离保温箱。她没有被执行姑息性处理。那是一个伪造的记录。她的真实去向是一个项目方没有在档案中记载的地方。”
伊森感到自己的呼吸在瞬间加快。“她在哪里?”
“那是你的第二个问题吗?”
“是。”
莉迪亚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和十四年前那个三岁的女孩在圣心孤儿院里看着他时的样子完全一样——漆黑、平静、洞悉一切。
“她还活着。”莉迪亚说。“她被转移到了维罗纳南部一个叫萨利纳斯的小镇,由一家不属于圣加百列系统的独立孤儿院收容。她在那里长到了三岁,然后被一个塔拉维亚共和国的家庭收养。维罗纳新政府在去年完成了她的身份追溯——她现在的名字叫索菲亚·维塔。她住在塔拉维亚首都的一所普通公寓里。她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历史。她不知道V-09。她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同一天出生的、被V-09项目培养成替代品的——”
她停顿了一下。第一次,在伊森的记忆中,莉迪亚·哈里斯在说话时出现了一个不是计划好的停顿。
“——姐妹。”她把最后一个词说完。
捕蝇草的叶片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中完全闭合了。小飞虫的挣扎已经停止。温室馆的自动喷淋系统在远处启动了,水雾在阳光中形成了一道微小的彩虹。
“你怎么知道这些?”伊森的声音几乎像耳语。
“因为我也是V-09项目的一员。”莉迪亚说。“而V-09项目的档案在二零二一年被维罗纳新政府部分解密。解密的部分包括了所有受试者的最终去向追踪报告。V-09-11的追踪报告在档案的第四卷第十七章第三小节。那份报告去年被上传到了一个加密网络档案库。我是唯一一个找到了它的人。因为我一直在找。”
“你找了多少年?”
“从我七岁在保险柜里发现那些文件开始。”莉迪亚说。“我不爱你们。我不爱任何人。但我欠你们一个答案。现在我给了你这个答案。”
她站起来,拿起帆布书包,然后转身看着伊森。
“你还有第三个问题。”
伊森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V-09-11在第十三天微笑的那张照片。
“你见过这张照片吗?”他问。
莉迪亚低头看着照片。她的眼睛停留在那个婴儿的笑容上,停留了很久。温室馆的湿气让打印纸的边缘微微卷曲。远处的喷淋系统停止了嘶嘶声。一滴水从头顶的蕨类植物叶片上滑落,落在莉迪亚的袖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见过。”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碎石小径走向温室馆的出口。她的步伐和她来时一样平稳,不快不慢,不多不少。
她推开门之前,没有回头。
“爸爸,”她说,“我给你的第三个问题预留了答案。但这张照片让我改变主意了。答案不在我这里。它在塔拉维亚。”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伊森独自坐在温室馆里,握着那张婴儿照片,看着捕蝇草的叶片在日光中安静地闭合着。他意识到莉迪亚说的最后一句话里包含了一个词,那是她十四年来第一次使用那个词——不是在录音里,不是在日记里,不是在任何人可以引用的公开场合。她叫他“爸爸”,而她叫他“爸爸”的时候,用的是和一个正常十四岁女孩叫父亲时一模一样的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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