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联邦最高法院的星期一早晨通常从九点的内部例会开始。但这一天,伊森在七点十五分就抵达了大楼。他经过安保闸机时,值班的警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他不常看到的东西——不是尊敬,不是例行公事的问候,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
他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莫拉达真相”昨夜发布的帖子已经像病毒一样扩散了。虽然帖子没有直接点出他的名字,但“最高法院”“移民裁决”“司法部签字”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熟悉诺瓦联邦司法系统的人将目光投向九位大法官中唯一一个有跨国收养经历的人。
他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他乘电梯直达地下二层,用最高权限卡刷开了法院档案中心的隔离区大门。
隔离区存放的是尚未结案的待审案件预研材料,包括“泛美移民权利委员会诉联邦政府案”的全部卷宗。按照最高法院的内部规则,任何大法官在案件正式进入审理程序前,都不得单独调阅预研材料——这是为了防止形成预判偏见。但伊森已经顾不得这些规则了。
他在金属档案架的第七排找到了那份标注着“PIMRC v. Fed”的灰色档案盒。盒子比他想的重得多——里面装着超过两千页的文件、证据目录、专家证词和下级法院的判决记录。他把档案盒搬到旁边的阅读桌上,打开了台灯。
他直接翻到了证据附件的第十一部分——“联邦政府跨境收养行政程序历史审查”。
这一部分的第三十七页,是一份合同的复印件。
合同的抬头印着诺瓦联邦司法部的徽章,签订日期为二零零五年六月。合同的甲方是司法部移民诉讼办公室,乙方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机构名称:“维罗纳儿童发展国际合作研究所”。合同的标题是:“关于跨国收养中儿童适应性评估与安置优化的合作研究协议”。
合同的编号栏里印着一个号码:NV-V-09-2005。
V-09。这不是维罗纳的项目编号。这是诺瓦联邦的合同号。
伊森的手压在文件边缘,指尖泛白。他继续往下翻。合同第四条规定,甲方——司法部移民诉讼办公室——将向乙方提供“跨国收养申请人的背景数据”和“已批准收养家庭的后续跟踪访问权限”。作为交换,乙方将向甲方提供“儿童适应性评估报告”和“安置优化建议”。
甲方签署人栏里,签着一个伊森认识的名字:劳伦斯·达文波特。
达文波特。二零零五年司法部移民诉讼办公室主任。伊森的直属上司。那个在他三十七岁那年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前途无量”的人。那个在二零零八年退休、后来搬到南方某个滨海小镇养老的人。那个在退休晚宴上送给伊森一瓶陈年波本威士忌、说“司法部以后就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的人。
伊森的脑海里像有一架投影仪开始快速闪回。二零零九年八月,他抵达莫拉达的前几周,达文波特已经退休一年多了。但达文波特的签章——他在司法部工作期间使用的电子签章——仍然保留在系统的授权数据库中。因为按照当时的规定,退休高级官员的签章需要在其离职后保留六个月,以处理可能遗留的紧急事务。
也就是说,有人可以使用达文波特的签章,在二零零九年八月十四日签发那份旅行证件。
同一天,伊森自己的签章也被用来批准了另一份文件。
两份签章,同一个日期,同一个女孩。
“哈里斯大法官。”
伊森猛地抬起头。档案室门口站着一个人——首席大法官麦卡利斯特。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的表情介于关切和警觉之间。
“我听说你七点就到了。”麦卡利斯特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档案盒和摊开的文件。“你在看泛美案的材料。”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我需要核实一些信息。”伊森说,声音平稳,但他的手仍然压在合同复印件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麦卡利斯特走到阅读桌对面,把咖啡杯放在桌角,然后拉出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在表达一种刻意的平静。
“伊森,”他开口,语气不像首席大法官对同事,而像一位老律师对一个他担心多年的后辈,“我昨晚看到了那篇帖子。不是第一篇,也不是第二篇——我看到了它们全部。从三年前那个账号发布第一条关于圣心孤儿院的帖子开始,我就一直在关注。”
“你知道这件事?”伊森的声音里有一丝绷不住的尖锐。
“我不知道这件事。”麦卡利斯特摇了摇头。“我只是注意到了这件事。这两者之间有区别。我注意到有人在系统性地搜集与二零零九年莫拉达收养潮相关的信息。我注意到这些信息被一个匿名的互联网账号逐步释放,像一个被精密计算过的信息滴灌系统。我还注意到——请原谅我的坦率——你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些帖子里,但每次发布的时间节点都与最高法院的某个关键排期高度吻合。”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伊森的眼睛。“作为首席大法官,我有责任保护这个法院的声誉和独立。但作为你的同事——我不希望你在不知道全部真相的情况下被卷进一场你无法控制的灾难。告诉我你在这份合同里看到了什么。”
伊森将合同复印件推过桌面。麦卡利斯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达文波特。”他说。“这名字多少年没听到了。”
“他的签章在二零零九年八月被用来签发了一份旅行证件。那份证件让一个三岁的女孩从莫拉达进入了诺瓦联邦。那个女孩后来成了我的女儿。”
麦卡利斯特沉默了很久。档案室的空气静止得像一块玻璃。远处有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
“伊森,”麦卡利斯特终于说,“你确定你要继续挖下去吗?”
“我没有选择。”
“每个人都有选择。”麦卡利斯特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如果你继续追查这件事,你最终找到的可能不只是达文波特。可能是一个已经渗透进司法系统十几年的网络。可能是你认识、信任、共事过的人。可能是你在这个大楼里每天打招呼的某个人。你必须想清楚——你想挖出的到底是真相,还是复仇?”
伊森没有回答。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安雅·科瓦奇。
信息内容是:“我查到了达文波特。他不在南方的海滨小镇。他三年前搬到了新曼彻斯特郊区的一栋私人疗养院。疗养院的经营方是一个名叫‘圣加百列慈善基金会’的机构。这个基金会的注册地址,和圣马蒂亚斯区妇女健康中心在维罗纳的旧址是同一个街道门牌号。我现在开车去新曼彻斯特。如果你要在事情彻底失控之前见到达文波特,这是最后的机会。”
伊森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档案盒。
“你要去哪?”麦卡利斯特问。
“去新曼彻斯特。”伊森说。“如果我下午的排期会议不能参加,请替我请假。”
“以什么理由?”
“就说——我需要处理一件紧急的个人事务。”
麦卡利斯特站起来,走到伊森面前。他比伊森矮半头,但当他抬起头看着他时,那双经历过诺瓦联邦司法系统四十年风雨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
“不要去太久。”麦卡利斯特说。“那篇‘明晚揭晓’的帖子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发酵成全国性新闻。如果你到时不在法庭里——如果你到时不在这个大楼里——你的缺席将被解读为逃跑。”
“我知道。”伊森说。
他夹起公文包,走出档案中心,穿过地下走廊,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看到里面已经有一个人。
是莉迪亚。
她穿着诺瓦联邦大学实验中学的校服——深蓝色外套,格子裙,白色及膝袜。左手提着一个帆布书包,右手拿着一杯还没喝完的橙汁。看到伊森,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早安,爸爸。”
伊森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两秒钟内流遍了每一个毛细血管,又用两秒钟全部退回到心脏。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学校安排了一次法院参观。”莉迪亚从电梯里走出来,步伐轻快而自然。“我报名参加了。我们小组的带队老师正在大厅里等其他同学。我没告诉他们我爸爸在这里工作——那样会很尴尬。”她踮起脚尖,在伊森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别担心。我会假装不认识你。”
她眨了眨眼,然后擦过他的肩膀,沿着走廊朝大厅方向走去。
伊森站在电梯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地下走廊的拐角处。电梯门在他面前自动关闭,他忘了按楼层,电梯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
学校参观。星期一早晨。最高法院。在“莫拉达真相”预告今晚将揭晓爆炸性信息的这一天。
这不是巧合。在莉迪亚·哈里斯的世界里,没有巧合。
电梯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静止不动。伊森站在其中,试图让自己从刚才那个巧遇中恢复过来。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件事——艾琳今天早晨一个人在家。西奥请了病假,没有去上学。
他拨通了家里的座机号码。
响了六声。转入自动答录。
他拨通了艾琳的手机。
响了八声。转入语音信箱。
他拨通了邻居霍夫曼太太的号码。
霍夫曼太太接得很快。“哈里斯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霍夫曼太太,您现在在家吗?您能帮我去我家看一下吗?艾琳不接电话。”
“当然可以,我马上过去。”霍夫曼太太的声音里透着警觉。“您等一下,我这就穿鞋。”
电话那头传来拖鞋在木地板上快速走动的声音,然后是一扇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霍夫曼太太越过两家之间矮树篱的脚步声,再然后是她敲哈里斯家前门的声音。
“艾琳?亲爱的?你在吗?”
沉默。敲门声继续。
“门没锁。”霍夫曼太太的声音忽然变低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向伊森汇报。“哈里斯先生,您家的前门没有锁。我要进去了。”
伊森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电梯仍然停在原地,没有楼层显示,没有方向,像一座悬在地下的牢笼。
电话那端传来了霍夫曼太太走进哈里斯家的脚步声。然后是她的呼吸声。然后是一阵久久的沉默。
“哈里斯先生。”霍夫曼太太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警觉而急切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低的、近乎于敬畏的声音。“您的妻子在客厅里。她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她面前摊着很多纸——看起来像是旧文件。她的眼睛睁着。她醒着。但她不和我说话。我问了她两次她好不好。她转过头看着我,然后她说——”
“她说什么?”伊森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说:‘我以为我知道什么是真相。但真相有十四层。每一层下面都是另一层。我已经不记得最上面那层长什么样了。’”
伊森按下电梯的一楼按钮。电梯开始上升。
“霍夫曼太太,请您陪着她。我马上回来。”
他挂断电话,看着电梯楼层显示一格一格往上跳。B2、B1、大厅。门打开,他快步穿过大理石地面,经过正在集合的一群穿同样深蓝色校服的学生,经过举着访客登记表的带队老师,经过一个正在和老师说话的深栗色头发的女孩——她没有回头看他。
玻璃门在他面前自动滑开。
冷风灌进来。他的车停在五十米外的专用车位上。他的口袋里揣着达文波特疗养院的地址,手机里有安雅发来的导航定位。他的手仍然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在一切崩塌之前赶到那座南部城市。他不知道当他到达时达文波特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清醒、是否愿意说话。他更不知道此刻艾琳坐在地毯上那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她翻出了什么旧文件?她发现了关于V-09-11的什么?还是她终于明白了莉迪亚十四年前那个微笑意味着什么?
他唯一确定的是,互联网上的倒计时还在继续。“明晚揭晓”这几个字像悬在头顶的钟摆,每一下都在逼近最后的重击。
轿车冲出最高法院的停车场,驶入了诺瓦联邦十月的灰色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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