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饲养者

伊森从新曼彻斯特驱车返回诺瓦联邦的路上,手机收到了艾琳发来的一条加密消息。消息内容只有一张照片——她翻拍的那封信。照片的像素很高,足以让他看清每一个字。他把车停在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停车场里,用了十五分钟逐字逐句读完那封信,然后合上手机,在方向盘前坐了很久。

服务区的荧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远处有卡车司机在自动贩卖机前投币,硬币落入金属槽的声音清脆而空洞。伊森盯着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出的两道弧形痕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达文波特说的那句话——“你应该问你的妻子。她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十四年来,她一直什么都知道。

他重新发动汽车,驶入高速公路。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车程里,他没有开音乐,没有听新闻,没有接任何电话。他让车轮在沥青路面上单调的滚动声填满整个车厢,像一种白噪音,压住了那些正在他脑海里翻涌的、他暂时还不想面对的念头。

到达诺瓦联邦市区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开车去了北区工业档案馆。

档案馆星期一下午只有一位管理员值班,还是上次那个老人。他看到伊森走进来时,从老花镜上方投来一个审视的目光。

“哈里斯大法官,”老人说,声音里有一种伊森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尊敬,不是漠然,而是某种接近于怜悯的谨慎,“上周您离开以后,有人来调阅了同一批档案。”

伊森停在前台前面。“什么人?”

“没说名字。出示了一张最高法院的助理工作证。工作证是真的——我扫描了条形码,系统验证通过。”老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登记簿,翻到某一页,转过来让伊森看。“但他借阅的文件和您上次看的不完全一样。他专门调了二零零九年八月十四日的领事馆通讯记录。”

伊森低头看登记簿。借阅人签名栏里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塞巴斯蒂安·莫罗。签名下面有一行备注,笔迹工整而陌生:“调阅目的:泛美移民权利委员会诉联邦政府案预研。”

“这个人长什么样?”伊森问。

“年轻。不到三十岁。深色头发,戴眼镜。说话很有礼貌。穿着法院实习生常穿的那种深蓝色西装。”老人顿了顿,然后补充道,“但他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书包。书包上印着诺瓦联邦大学实验中学的校徽。”

伊森的手指在登记簿边缘攥紧了。实验中学的校徽——那是莉迪亚的学校。

“他调阅的通讯记录还在吗?”他问。

“不在。他没有归还。按照规定,内部人员可以带出馆外使用,七十二小时内归还。现在还剩——”老人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大约四十个小时。”

伊森谢过管理员,转身走出档案馆。他在车里给法院档案中心打了一个电话,请求查询系统中是否有名为“塞巴斯蒂安·莫罗”的助理工作证登记记录。档案中心的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检索了不到一分钟,给了他答复:“哈里斯大法官,系统里没有这个名字的助理。最高法院目前在册的所有助理、实习生和借调人员中,都没有叫塞巴斯蒂安·莫罗的人。”

“但他的工作证条形码在工业档案馆通过了验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钟。“那是假的,”工作人员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安,“一个可以骗过条形码扫描系统的工作证——这需要有人接触过我们的内部编码数据库。”

“查一下最近一个月内,最高法院内部编码数据库的访问日志。”伊森说。“所有非工作时间段的访问记录,全部列出来,发到我的加密邮箱。”

他挂断电话,发动汽车,驶向家的方向。

哈里斯家的前门仍然没有上锁。

伊森推开门,走进客厅。下午的光线从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毯上铺出一大片金色的平行四边形。艾琳仍然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膝盖蜷起来,周围散落着几十张旧文件——保险柜里的遗嘱、房产证、税务记录,还有那封来自圣加百列基金会的信。西奥不在客厅里。整个房子安静得像一座被抽空了空气的钟罩。

艾琳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肿,但没有眼泪。她的表情不是崩溃,也不是绝望——是某种更深的、接近于地质层的东西,像是覆盖在真相上面的最后一层岩石终于被挖穿了,露出了底下赤裸的、灰色的基岩。

“你去了新曼彻斯特。”她说。这不是提问。

“去了。”伊森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地散落的文件。“我见到了达文波特。”

“他告诉你了。”

“告诉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楼上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西奥在走廊里跑过,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他们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又同时收回目光。

“二零零五年秋天,”艾琳开口,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慢慢打上来的水,“我在第三次流产出院的第二天,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自称是圣加百列慈善基金会的项目协调员。邮件里说,他们了解到我的生育困难,愿意提供一个‘尚未公开发布的医疗方案’。他们准确地列出了我的所有病史——三次流产的具体周数,两次体外受精失败的胚胎等级评分,甚至包括我二十三岁时因为卵巢囊肿切除一侧输卵管的手术记录。”

“这些信息只有你的主治医生才能接触到。”

“是的。后来我才知道,我的主治医生——诺瓦联邦生殖医学中心的马尔科姆·韦斯博士——在二零零四年加入了圣加百列的医学顾问委员会。他把我作为候选受试者推荐给了项目方。”艾琳用手指在地毯上无意识地画着看不见的圈。“我当时没有问这些问题。我只看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我多年来求之不得的可能性。”

“你去了莫拉达。”

“二零零六年二月。我告诉你是去参加国际收养研讨会。那是个谎言。”艾琳的声音仍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费力地搬运出来的。“我在莫拉达待了六周。他们取了我的卵子,用伊森的——用你的冷冻精子进行了体外受精。然后他们做了基因编辑。他们给我看了编辑后的胚胎发育情况,告诉我‘目标基因表达阈值已经调整成功’。我当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我没有问。我签了字。那份同意书有十九页,我用不到三分钟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为什么?”伊森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因为恐惧。”艾琳说。“因为我经历了三次流产,我的身体告诉我,我永远不可能用自己的能力完成一次成功的妊娠。而他们告诉我,经过编辑的胚胎不会有这个问题。他们还告诉我——这是一次临床试验,如果我参与,我将帮助成千上万和我有同样困境的女性。”她停顿了一下。“这是真话。但这只是真话的第一层。”

“第二层是什么?”

“第二层是,基因编辑的目标从来不是帮助我怀孕。怀孕只是将编辑过的胚胎运送到分娩阶段的手段。项目真正的目标是验证一件事——是否可以通过基因编辑降低胚胎发育中情感共情通路的表达阈值。”艾琳抬起头,直视着伊森的眼睛。“他们不是在治疗不孕症。他们是在制造一批天生不会共情的孩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孩子出生以后。”艾琳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二零零六年三月十九日,我在莫拉达的诊所里分娩。孩子出来的时候哭了一声,然后就不哭了。护士把她放在保温箱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日光灯,一动也不动。我问护士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护士说‘一切都很好’。然后有人在我的输液管里加了一针镇静剂。等我醒过来,保温箱已经不见了。一个穿灰色修女袍的女人坐在我的床边,怀里抱着一个三岁的女孩。”

“莉迪亚。”

“那个时候她不叫莉迪亚。那个名字是我们后来给她起的。”艾琳把脸埋进手掌里。“修女说:‘哈里斯太太,这是您将要带回家的女儿。她很健康,很聪明,已经接受了三年的适应性教育。她知道怎么微笑,怎么与人打招呼,怎么在适当的时候表现出适当的表情。她永远不会因为被拒绝而哭泣,不会因为被误解而愤怒,不会因为失去而悲伤。这不是缺陷。这是天赋。’”

伊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工业档案馆带出来的纸片——V-09项目档案室写给收养人的信,那张他在书房抽屉里发现的小纸片。他把纸片摊开,放在艾琳面前的散落文件之上。

“这封信是写给谁的?”他问。

艾琳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写给我的。”

“你收到过它。”

“收到过。在圣心孤儿院,修女把它夹在收养文件里一起交给了我。我在回诺瓦联邦的飞机上读了它。读完之后我把它撕成四片,塞进了座位前面的呕吐袋里。我以为我把它销毁了。显然没有。”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十四年来,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艾琳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泪光——不是悔恨,不是自怜,而是一个人在记忆深处看到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之后,那种无法再逃避的赤裸。

“因为我害怕,”她说,“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会要求我把她还回去。而我已经在飞机上抱了她整整十三个小时。她已经在我怀里睡了两觉。她已经叫过我‘妈妈’。不管她是不是我生的——她已经是我的孩子了。”

“我们真正的女儿呢?”伊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像一声叹息。“V-09-11。她在哪里?”

艾琳的嘴唇颤抖着张开,又合上。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找到她。我找了——前几年我一直在偷偷地找。我用加密方式联系过圣加百列,联系过莫拉达的医生,联系过我在诺瓦联邦能接触到的每一个跨国收养中介。没有人能告诉我那个婴儿去了哪里。”

“她在二零零六年三月被带离圣马蒂亚斯区妇女健康中心之后,就从所有纸面记录上消失了。”艾琳伸手从散落文件中捡起一张泛黄的纸,递给伊森。“这是三年前圣加百列基金会在被维罗纳新政府调查期间流出的最后一份内部备忘录。我花了很多力气才拿到它。”

伊森接过备忘录。纸上的日期是二零零六年三月二十日——孩子出生和被带走的第二天。备忘录的标题栏里写着:V-09-11处置方案。正文只有四行字——“受试体V-09-11因基因编辑诱导的呼吸系统发育不良,已完成姑息性处理。替代方案为圣马蒂亚斯特别组中的V-09-14,已纳入圣心孤儿院收养队列。请确保收养方在二零零九年夏季之前完成家庭匹配。”

姑息性处理。

伊森盯着这行字,直到眼睛开始发酸。他知道在医学语境下“姑息性处理”意味着什么——不是在治疗,不是在抢救,而是在给予基本的舒适护理后停止一切干预。他的亲生女儿在出生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判定为“基因编辑的失败产物”,然后被从生命的入口直接推向了出口。

“她不知道。”他喃喃地说。

“谁不知道?”

“莉迪亚。”伊森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枫树在秋风中抖落了一地红叶,草坪上堆着一层深红色和金黄色。“她不知道她替代的那个孩子其实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词语都沉重。

楼上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更近,更清晰——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了。

莉迪亚出现在客厅门口。她还穿着上午去最高法院参观时的那身校服,深蓝色外套,格子裙,白色及膝袜。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编成整齐的辫子,而是散开披在肩上。她的眼睛扫过客厅地板上散落的文件,扫过艾琳红肿的脸,扫过伊森手里那张V-09-11处置方案的备忘录。

“你们在翻旧东西。”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

艾琳猛地从地毯上站起来,用身体挡住那些散落的文件。“莉迪亚——”

“不用藏。”莉迪亚走进客厅,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纸。那是圣加百列信件的翻拍照片——艾琳刚才用手机拍的那张。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放回地上,动作轻柔而精确。

“这封信的原文,”她说,“我读过。在爸爸书房的抽屉里。那个牛皮纸包裹的夹层里有一张纸片。内容差不多,但结尾多了一句话——‘如果你发现自己在深夜哭泣,请不要让她看见。’”她看着艾琳。“你从来没有让我看见过。但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哭。”

客厅里的光线正在从金黄转为橙红。墙上的影子在拉长,家具的轮廓开始模糊。

“我今天在学校里学到一件事,”莉迪亚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历史老师说,每个人都有选择相信什么的权利。我举手问她——如果有证据证明你的记忆是错的呢?她说那就修正记忆。”她歪了歪头,看着伊森和艾琳。“我现在的问题是——你们准备好了修正记忆吗?还是你们希望继续相信我是你们收养的一个普通孤女,来自那艘沉没的船?”

沉默。

“我给你们一晚上考虑。”莉迪亚站起来,走向楼梯。走到一半她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对了,那个叫塞巴斯蒂安·莫罗的人——他不是记者。他也不是法院实习生。他是‘莫拉达真相’账号的运营者之一。他在今天下午拿到了一份你们不知道的资料。今晚九点,他会发布最后一条帖子。那条帖子会提到诺瓦联邦最高法院一位在任大法官的名字,以及一份十四年前被伪造的旅行证件。那个名字是爸爸的。”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肩膀落在伊森身上。

“如果你想提前看到那篇帖子,你的电脑桌面上有一个新建文件夹,名字叫‘零点日’。密码是你的祖父铜钥匙编号。那把钥匙在你口袋里。”

她转回身,继续上楼。脚步声在木制台阶上轻轻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伊森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小小的铜钥匙。他翻过钥匙,在黯淡的暮光里看到了钥匙柄上烙着的数字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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