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维亚共和国的首都阿德里亚港坐落在米迪亚海峡最窄处的东岸,与维罗纳隔海相望。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伊森·哈里斯登上了从诺瓦联邦飞往阿德里亚港的早班航班。他带了一只小号旅行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衬衫、一把电动牙刷、以及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那张V-09-11在出生第十三天微笑的照片。
从诺瓦联邦到阿德里亚港的飞行时间只有两个小时。飞机在低空穿越米迪亚海峡时,伊森透过舷窗看到了一片深蓝色的海面。海面上有零星的渔船,白色的船体在波浪间忽隐忽现。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卡萨布兰卡号在二零零九年八月十三日深夜沉没的位置,应该就在这片海域的某个坐标上。十四年前,那艘超载的渔船在暴风雨中断裂,三十二名儿童遇难,三十一名被确认身份,第三十二个——那个登记名为莉迪亚·诺瓦克的三岁女孩——的遗体从未被找到。
而那个女孩此刻正生活在诺瓦联邦。她从未登上那艘船。她只是被人把名字写在了乘客名单上,然后被安放在圣心孤儿院的收养队列里,等待着一对来自诺瓦联邦的夫妇把她带回家。
飞机降落在阿德里亚港国际机场时,塔拉维亚的十一月阳光正明媚。这是一个比诺瓦联邦温暖得多的国家,空气里带着海盐和柑橘花混合的气味。伊森在机场租了一辆车,按照莉迪亚提供的信息,驶向了市区东北部的一个中产阶级住宅区。
索菲亚·维塔的地址是阿德里亚港橡树街十七号,一栋米黄色外墙的四层公寓楼的第三层。伊森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公寓楼的入口。一个中年女人推着一辆婴儿车走出来,一个小男孩骑着带辅助轮的自行车在人行道上歪歪扭扭地前进,一个老人提着购物袋慢慢走上台阶。普通的生活。普通的街道。普通的城市。
他的亲生女儿已经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整整十年——她是在三岁时被收养的,和莉迪亚被收养的年龄完全一样。
他下了车,穿过街道,走进公寓楼的入口。楼道里干净而安静,墙壁上贴着淡黄色的瓷砖,信箱整齐地排列在一楼走廊两侧。他找到了十七号的信箱,上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用塔拉维亚语写着:维塔家。
他站了片刻,然后按下对讲机。没有人应答。他又按了一次,仍然没有。一个从楼梯上下来的邻居看到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告诉他,维塔家这个时间通常不在家——索菲亚的母亲在阿德里亚港市中心经营一家小书店,索菲亚周末会去店里帮忙。
伊森重新上车,驱车前往市中心。他按照导航找到了那家书店,店名是“维塔书店”,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面包房和一间二手家具店之间。橱窗里陈列着几本褪色的旧书,窗台上放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紫色三角梅。
他推开门。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书店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四面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是书架,中间的桌子上也堆着书。一个大约十四岁的女孩正站在收银台后面,低头整理一摞旧明信片。她有一头浅棕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淡绿色的开衫。
她听到门铃抬起头来。
伊森站在门口,脚下的地板似乎在微微晃动。
那是一张他在十四年前从未见过的脸,但那双眼睛——深棕色,微微上扬的眼角,和他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女孩的脸型像艾琳,颧骨的弧度像艾琳,下巴的线条像他。她是那些散落在不同文档中、被不同编号标记过的基因碎片的活生生的集合体。她是V-09-11。她是那个出生第十三天对着镜头微笑的婴儿。她是他的女儿。
“您好,”女孩用塔拉维亚语说,然后切换成英语,“需要帮忙吗?”
伊森花了两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在找一些旧书。关于——关于塔拉维亚的植物学。”他说出了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借口。
“植物学在左手边第三个书架。”索菲亚礼貌地指了一下。“我们还有一本关于沿海植被的摄影集,刚到货,在收银台旁边的桌子上。”
“谢谢。”伊森走到她指的书架前,假装翻看那些书脊上的标题。他的手指在纸脊上滑过,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收银台。索菲亚把一摞明信片整理好后,开始往一张纸上写标签。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
一个中年女人从书店后侧的储藏间里走了出来。她大概五十多岁,身材丰腴,穿着一条印花围裙,头发剪得很短。她在索菲亚身边停了一下,说了句什么,然后注意到店里多了一个顾客。
“先生,”女人用英语招呼他,声音友善而热情,“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请随时告诉我。我是这家店的老板——伊琳娜·维塔。”
伊森点了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他根本不打算买的植物学词典,走到收银台前。他把书放在台面上,掏出钱包。他的手指和伊琳娜的目光在同一时刻触碰到了同一件事——他的脸。
伊琳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伊森的脸,然后看着索菲亚的侧脸,然后再次看回伊森。她的表情没有变成戒备或恐惧,只是多了一层审慎的沉默。
“八欧。”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伊森付了钱。伊琳娜把书放进一个印着书店标志的纸袋里,递给他。但在他接过纸袋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袋子的提手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松手。
“您是从诺瓦联邦来的吗?”她问。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是的。”
伊琳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袋彻底放进了他手里。
“我丈夫在十年前和我一起收养了索菲亚。他前年去世了。”她说话的声音仍然很低。“他没有告诉我太多细节,但他说过,有一天,可能会有人从诺瓦联邦来找她。他说那些人不是为了伤害她,而是为了——”
“为了找到她。”伊森把话接完。
伊琳娜点了点头。她转头看了一眼索菲亚,女孩正在收银台后面专注于把那摞明信片按日期排序,没有注意到母亲和陌生人之间这场低沉的对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伊琳娜说。“我们告诉她她是个孤儿,来自维罗纳的一个小村庄。我们没有说别的。她过得很平静,学习很好,有很多朋友。我从没想过这一天真的会来。但现在你站在这里——”
“我不会打扰她。”伊森说。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我只是需要看到她。”
伊琳娜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任何话。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书店的名片,塞进纸袋里。“名片上有我的手机号码。如果你需要更多时间——你需要提前告诉我。不能这样突然。”
“谢谢。”伊森说。
他转身向书店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听到索菲亚在身后说了声“再见,欢迎下次再来”,那是标准的店员礼貌语,带着一种十四岁女孩模仿成年人社交礼仪时特有的轻快。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女孩正在对他微笑。一个浅淡的、礼貌的、不知道他是谁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他想到了那张照片——V-09-11在出生第十三天时对着穿白大褂的观察者露出的那个笑容。十四年前,那个笑容被一个科研人员在档案里写下了备注——“不确定这是否意味着基因编辑的预期效果出现了裂痕。”
现在那个笑容穿过整个书店的光线,穿过十四年的空白,穿过他在黑暗书房里翻阅旧档案时所有那些失眠的夜晚,落在了他身上。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入了阿德里亚港十一月的阳光里。
他在街对面的一家小咖啡厅里坐了两个小时。从靠窗的位置,他可以看到维塔书店的橱窗。下午两点左右,索菲亚拿着一杯冰茶从书店出来,和隔壁面包房的一个同龄女孩靠在墙边聊天。她们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一起笑了起来。索菲亚笑的时候会把头向后仰一点,眯起眼睛——和艾琳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伊森端起咖啡杯,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咖啡厅的一张餐巾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她还活着。她很好。她不知道。——伊森”。然后他用手机拍下这张餐巾纸,通过加密通道发给了艾琳。
三分钟后,艾琳回复了。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西奥今天早晨在学校操场上拍的——艾琳发送的是一张翻拍的家长群聊天截图。照片上的西奥正站在足球场边线上,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球服,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大大的,正在对着场上的队友喊些什么。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普通的七岁男孩——吵闹、投入、无忧无虑。
照片下面附着艾琳的一行文字:“他是正常的。至少他是正常的。”
伊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傍晚时分,伊森回到了橡树街十七号对面的停车位。公寓楼三楼的窗户亮起了灯光,淡黄色的窗帘后面有人影在走动。他看到一个女人——伊琳娜——端着一个锅从厨房走到餐桌旁。他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帮忙摆放餐具,动作轻快而熟练。
然后他发动汽车,驶向了机场。
他没有告诉索菲亚任何事情。他没有上前敲门,没有试图在那个十四岁的女孩面前说出那句“我是你的父亲”。他选择把这个女孩完整地留给她已经拥有的生活——那家堆满旧书的小书店,那个穿印花围裙的母亲,那些在书店门口一起喝冰茶的朋友,那个永远不会被基因编号和姑息性处理所定义的平静人生。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权利做出这个决定。也许将来有一天,索菲亚会从某个途径知道自己真正的来历。也许那个叫“莫拉达真相”的账号还会回来,把关于V-09-11的档案公开发布在互联网上。也许到那时,她必须面对一个她从未要求过的真相。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不是由他。
他在机场候机厅里给安雅发了一条加密消息:“我在塔拉维亚找到了她。V-09-11还活着。她在十年前被塔拉维亚的一个家庭收养,现在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我没有打扰她。请不要在接下来的报道中提到她的真实姓名和地址。拜托。”
安雅的回复在五分钟后到达:“我答应你。另外——最高法院新闻办公室刚发布了一条声明。泛美案的排期发生了变更。原定明年春季的审理被提前到了一月第一个星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伊森知道。泛美案的提前审理意味着他必须比预期更早地做出那个关于回避的决定。麦卡利斯特已经辞职。新首席大法官还没有被任命。最高法院目前的八位大法官中,只有他一个人拥有跨国收养的亲身经历。如果他选择回避,泛美案的裁决将由七位大法官做出,而在这七位中,有四位已经在先前的判决中表露过对收养行政豁免的倾向性支持。如果他选择不回避,无论他做出什么裁决,半个国家都会认为他是出于私人利益而非法律判断。
候机厅的广播宣布了登机通知。伊森站起来,提起那只小号旅行箱。他用手指碰了碰西装内袋——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那里,照片还在里面。他带着它飞越了米迪亚海峡,看到了那个婴儿十四年后的样子,然后又带着它飞了回去。
他打算在回到家以后,把这张照片装进一个相框里,放在书桌上。在他做出泛美案的决定之前,他需要每天看到这张脸。
与此同时,在诺瓦联邦最高法院大楼的一间空办公室里,一台没有被彻底清除登录信息的备用终端机正在悄无声息地运行。终端机的桌面上弹出了一条来自加密网络节点的自动消息,发送者的名称是一个在互联网上从未出现过的代号——“零点日管理员”。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命令:
“倒计时已启动。目标日期:一月第一个庭审日。届时同步发布全部档案,包括V-09-11的真实身份和当前地址。在此之前,保持静默。”
命令的接收方是三个不同的账号,分布在不同国家的服务器上,由不同的匿名用户管理。其中一个账号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番红花——那是玛拉·科斯特洛已经注销的那个论坛账号的头像。但在“零点日管理员”的信息网络中,Ostara从未真正消失过。它只是转入了更深的地下。
那台终端机在命令接收完成的提示弹出之后,自动清空了操作记录。屏幕暗下去,只剩下黑色的休眠背景和一行白色的时间显示,一秒一秒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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