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囚徒的第1983条

老范德瓦尔特在艾斯伯格市仁爱医院的特护病房里躺了三天,始终没有醒过来。

官方诊断是急性脑溢血。克莱因博士在第一时间向医院提交了完整的病历记录——高血压病史、动脉硬化指标、长期服用抗凝药物——每一项都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一位六十八岁的老人在法庭上情绪激动后会突然倒下。没有毒理学检测的指征。没有外伤。没有任何值得刑事调查介入的疑点。

伊索尔德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安全公寓里和诺瓦克律师准备第二次听证会的材料。她放下手中的文件,盯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克莱因给他注射了什么?”她最后问。

“没有注射。”诺瓦克合上笔记本电脑,“米拉的团队查了医院的所有监控记录。老范德瓦尔特从救护车到急诊室到ICU的整个过程,都有至少两名独立医疗人员在场。没有任何人给他注射过任何不在治疗方案内的东西。他的病历上唯一的药物是标准剂量的抗凝血剂和降压药。”

“所以他是真的脑溢血。”

“至少从医学证据上看是这样。法警已经在法庭上目睹了他倒下的全过程。那个倒下的姿势——米拉的医疗顾问看过直播画面,说那确实是典型的急性脑血管事件。”

伊索尔德靠向椅背,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她不满意这个结论,但她无法反驳。奥德里克在法庭上揭穿父亲的那番话确实足以让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血压飙升到危险区间。他不需要动手。他只需要在精确的时间点、以精确的语气、在精确的对象面前说出那些话。言语本身就是武器。

这比注射任何药物都更难被定罪。

“老范德瓦尔特如果一直醒不过来,”诺瓦克继续说,“他就无法作证指控任何人。奥德里克在法庭上的那番‘揭发’将成为唯一版本的故事。没有人能证明他知道伪造文件是假的,没有人能证明他参与了缪斯计划的决策层。他将以一个‘试图挽救家族企业的无辜继承人’的身份走出这场风暴。”

“而维克多仍然失踪。”

“维克多仍然失踪。”

伊索尔德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地毯的同一个纹路上,像是在用身体重复某种思考的节奏。

“我们需要找到维克多。”她说,“他是除艾登和老范德瓦尔特之外,唯一一个能证明奥德里克深度参与缪斯计划的人。他在阁楼里被关了九年,他见证了从第一阶段到第二阶段的全部实验决策。如果他活着,他就是我们最后一张王牌。”

“米拉的人已经在找了。”诺瓦克说,“但维克多最后一次发出消息是六天前。他那句‘你叔叔’的短信之后,再也没有任何通讯记录。他的加密账号已经彻底静默。如果他还活着,他可能被转移到了一个完全没有网络的地方。”

“或者他不愿意再联系我们了。”

诺瓦克抬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他和奥德里克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伊索尔德停下脚步,“在阁楼里,维克多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奥德里克是‘那个计划真正的信仰者’。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奇怪的失望。像是一个老师发现他最聪明的学生选择了走一条他不认同的路。”

“你是说,维克多对奥德里克有感情?”

“他在阁楼里被关了九年。他的哥哥把他锁起来的,但他的侄子没有。也许在某个阶段,奥德里克去看过他。也许他们之间有过某种交流。也许维克多一直在等奥德里克回心转意。”

诺瓦克沉默了片刻。“如果他对奥德里克还有期待,那他会不会选择保持沉默?”

“会。”伊索尔德说,“除非他看到奥德里克做了一件让他彻底死心的事。”

第四天上午,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僵局。

老范德瓦尔特醒了。

消息是米拉传来的。她在仁爱医院有一个匿名线人,是一名值夜班的护士。线人报告说老范德瓦尔特在凌晨四点恢复了意识,虽然说话困难,但眼睛睁开了,能通过眨眼来回应简单的问题。医院已经通知了家属——也就是奥德里克·范德瓦尔特。

“奥德里克什么时候到?”伊索尔德问。

“今天中午之前。他已经在从镜石堡出发的路上。”

“我们必须比他先到。”

诺瓦克已经在拨电话。她联系了卡瓦诺大法官的书记员,以原告方的名义申请对老范德瓦尔特进行紧急证词采集——在被告方代理人到场之前,由独立的法医证人记录下老人的陈述。申请在二十分钟内获得了批准。最高法院的法警执行组在上午九点整抵达仁爱医院,在ICU病房外建立了一个临时安全区域。

伊索尔德和诺瓦克在九点十五分进入病房。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电子监护仪的蜂鸣声。老范德瓦尔特躺在可调节的病床上,鼻腔里插着氧气管,左手挂着输液袋,右手手指上夹着脉搏血氧仪的感应器。他的眼睛睁着,在伊索尔德走进来的那一刻,浑浊的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她。

“哈罗德·范德瓦尔特先生。”诺瓦克的声音在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是艾琳·诺瓦克律师,代表伊索尔德·范德瓦尔特。根据联邦最高法院的指令,我们需要采集您的证词。您不需要说话。如果您能听懂我的问题,请眨眼两次。”

老人眨了两下眼。缓慢而费力,但确实是两次。

“您知道缪斯计划的具体内容吗?”

两次眨眼。

“您知道您的儿子奥德里克·范德瓦尔特参与了缪斯计划吗?”

这一次,老人没有眨眼。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浑浊的虹膜在日光灯下微微发颤。然后他眨了一下眼。只有一下。

“范德瓦尔特先生,我们需要您明确回答。眨一下代表否定。眨两下代表肯定。”

老人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积聚——可能是泪水,也可能是纯粹的物理反射。他眨了两下眼。

伊索尔德接过诺瓦克的位置,走到病床边。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这个曾经在晚宴上用“惊喜总是比预告更令人难忘”的语气威胁她的老人。他的身体缩小了一圈,皮肤贴在颧骨上像一层半透明的蜡纸。

“您在法庭上被揭穿后倒下了。”伊索尔德说,声音很轻,“您的儿子——您一手培养的继承人——在全联邦的直播镜头前把您推下了悬崖。现在他正从镜石堡赶来,名义上是探望父亲,实际上是什么——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开始爬升。

“您可以继续保护他。您可以在我面前眨眼说他不曾参与。然后等他到了这里,他会握着您的手,对媒体说‘我的父亲需要静养’,然后关上病房的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克莱因博士会用什么样的‘标准治疗’来照顾您——您可以猜。”

老范德瓦尔特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右眼的眼角滑落,沿着松弛的皮肤沟壑流入耳朵。监护仪的蜂鸣声在加速。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着伊索尔德。然后他的嘴唇动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伊索尔德辨认出了那些破碎的音节:“第……十九……号……文件……柜。”

诺瓦克已经打开了录音设备。

“哪个位置的十九号文件柜?”伊索尔德问。

“老……图书……馆。西墙。假……假背板。”

伊索尔德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老图书馆西墙有文件柜吗?她在档案室里见过四面墙,西墙确实有一排文件柜,标签上写着“2015-2016”。她当时检查过那个柜子——里面只有常规的财务文件。但如果柜子有假背板——

“假背板后面是什么?”她追问。

“全……全部。原始……实验……记录。视频。他……他的……签名。”

“谁的签名?”

“奥……德……里克。”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法警的无线电对讲机里响起了急促的对话声。诺瓦克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头说:“奥德里克的车队到了。我们最多还有五分钟。”

伊索尔德俯下身,将嘴唇凑近老人的耳朵。她能闻到他呼吸里那股衰老的、接近终结的气味。“最后一件事。维克多在哪里?”

老范德瓦尔特的嘴唇张开又合拢,发出了一种类似叹气的声音。“地下……镜石堡……地下。北……北翼。”

“地下北翼怎么进去?”

“书……书房。壁炉。铁……铁栅栏。”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奥德里克的声音穿过ICU的玻璃门传进来——平静、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一个关心父亲病情的儿子应有的全部语调。

“请你们让开。我是直系亲属,我有权进入病房。”

伊索尔德在老人的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向您保证一件事。我会找到那些文件。我会找到维克多。我会让您儿子的名字写进联邦史上最重大的非法人体实验案判决书。这不是威胁——这是我给您的承诺。”

她直起身,和诺瓦克一起从病房侧门离开,在奥德里克推开正门的同一秒消失在紧急通道的拐角处。

老图书馆西墙的十九号文件柜,在档案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柜体比旁边的柜子略浅,深度只有大约四十厘米,而档案室的其他柜子都是六十厘米。这个差异太小了,以至于伊索尔德第一次来时根本没有注意到。

诺瓦克用一把螺丝刀撬开柜子背面的胶合板时,一股陈年纸张的气味涌了出来。假背板后面是一个高约两米、宽约一米、深度约二十厘米的暗层,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文件夹、光盘盒和录像带。

伊索尔德抽出了第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写着:“缪斯计划第一阶段——被试001-010给药记录。批准人:奥德里克·范德瓦尔特。日期:2015年4月。”

她翻到第一页。给药方案手写表格的末尾,奥德里克的签名赫然在目——不是印刷体,不是盖章,而是用一支深蓝色钢笔书写的瘦劲字迹。那个签名和她在书房的《神经药理学临床指南》扉页上看到的批注笔迹完全一致。

第二个文件夹:“被试011-020。第二阶段剂量递增方案。设计人:克莱因,批准人:奥德里克·范德瓦尔特。”

第三个文件夹。第四个。第五个。

她的双手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将文件夹逐个递给诺瓦克,诺瓦克将它们堆在地板上,用手机拍照。光盘盒的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最早的一盘标注为“2015年3月——手术室监控录像——被试001初始给药全程”。

在最底层,她找到了一个用黑色防水材料包裹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没有标签,只有一行用银色墨水写成的字:“被试051——代号猩红。全面评估报告。”

她打开笔记本。第一页是她的照片——一张她在镜石堡花园里散步的偷拍照片,拍摄日期是她入住庄园的第二天。照片下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评估报告:

“被试051:伊索尔德·拉莫瑞·范德瓦尔特,29岁。生物医学工程专业背景。逻辑思维能力高于平均水平。情感防御机制发达。对暗示语的反应敏感度预估为中等偏低,需采用剂量加倍方案。建议初始给药在潜意识状态下进行(推荐睡眠中静脉输注),以提高药物接受率和降低反抗风险。批准人:奥德里克·范德瓦尔特。”

她的名字。她的照片。她的评估报告。每一个字都来自她的丈夫。

伊索尔德合上笔记本,将它压在双手之间。她的手指冰凉,但掌心在燃烧。

“这些够了吗?”诺瓦克问。

“够了。”伊索尔德说。她将笔记本装入证物袋,封口,贴上标签,然后递给诺瓦克。“但还需要一个活着的证人。维克多·范德瓦尔特被关在镜石堡地下的北翼。入口在书房壁炉的铁栅栏后面。”

“镜石堡现在仍然属于范德瓦尔特家族私人财产。联邦法警需要搜查令才能进入。”

“那就申请搜查令。用这些证据。”

“申请和审批至少需要十二个小时。”诺瓦克看着她的眼睛,“在这十二个小时里,如果奥德里克回到了庄园——”

“我知道。”伊索尔德打断她,“他会毁掉一切他还能毁掉的。”

她站起身,将证物袋堆在一起,动作迅速而精确。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维克多的加密账号发了一条消息——明知他可能收不到,明知他可能永远收不到,但还是发了:

“我拿到了。在地下北翼等着。我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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