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弑神之夜

芯片在当晚十点四十分交到了米拉·科斯特手中。

交接地点仍然是老橡树咖啡馆后巷。伊索尔德没有亲自前往——她不能再冒险离开庄园两次,尤其是在奥德里克随时可能返回的情况下。她动用了维克多提供的最后一个安全通讯渠道,将芯片藏在一本掏空的旧书里,由庄园里一个她观察了两周才敢信任的年轻花匠代为送出。花匠以为自己在帮新夫人送一本诗集给城里的朋友,不知道书脊里塞着足以颠覆联邦医疗体系的证据。

米拉收到芯片后发来一条只有两个字的确认消息:“阅读中。”

然后沉默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伊索尔德在焦虑的等待中度过了周三。距离周四晚上十一点还有一天半,她坐在主卧的窗台上,反复检查自己还能做什么。加密硬盘已经在米拉手中。数据芯片也在米拉手中。艾登仍然困在409室,但以她目前的能力无法将他带出——那需要外部执法力量的介入,而在范德瓦尔特家族控制的地盘上,没有哪个执法机构会响应她的报警。维克多·范德瓦尔特仍然下落不明,最后一次联系就是那条“你叔叔”的短信,此后再无声息。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米拉破译芯片内容,然后在周四到来之前找到一个能引爆整个事件的平台。

周三下午四点,米拉的加密频道终于亮起。

“芯片解密完成。”米拉的声音从加密语音频道里传来,带着一种记者在截稿前特有的紧张与亢奋,“内容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缪斯计划从2015年到现在的全部实验数据,包括五十名被试的完整医疗记录、给药方案、副作用观察日志。第二部分是资金流向——联邦医疗补助资金如何通过三层壳公司被转移到圣安疗养院的秘密实验室账户,每一笔都有银行记录对应。第三部分——”

她停顿了一下。

“第三部分是关键人物的通讯记录和签字文件。其中包括你父亲在2015年签署的联邦资金划转授权书,以及他在收到艾登调查材料后与老范德瓦尔特之间的加密通讯记录。还有——”

她又停顿了一下。

“还有奥德里克·范德瓦尔特与联邦卫生部三名高级官员之间的邮件往来。这些邮件显示,卫生部在2021年就已经通过内部审计发现了缪斯计划的异常资金流动,但三名官员收受了范德瓦尔特集团的政治捐款,将审计报告压了下来。”

伊索尔德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这些够了吗?”

“够起诉了。”米拉说,“不仅是民事侵权,还包括联邦资金欺诈、洗钱、公职人员受贿、非法拘禁——每一项都足以触发联邦刑事调查。但问题是,这些调查会被送到哪一级法院?如果是州级法院或联邦地方法院,范德瓦尔特家族的律师团可以在程序上拖上三年。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在这三年里销毁剩余证据、转移被试、甚至——”

“甚至合法化整个项目。”伊索尔德接过她的话。

“是的。老范德瓦尔特最近在推动一项名为‘特殊医疗研究自由法案’的立法提案,如果通过,像缪斯计划这样的项目将被归类为‘受保护的创新医疗研究’,不受现行药品监管法规约束。这项提案的联名支持者名单里,有你父亲的名字。”

伊索尔德闭上眼睛。父亲的“忏悔”在她脑海中重新播放了一遍——他说他阻止不了,他说他的影响力不够,而实际上他的名字正赫然印在一份为缪斯计划提供合法外衣的新法案上。

“我知道一条路径。”伊索尔德说,“维克多和你在便签上写过同样的东西。联邦最高法院。第1983条。Health and Hospital Corp. of Marion County v. Talevski。这个判例确认了个人可以对接受联邦资金的州立机构提起联邦权利诉讼。”

“是的。”米拉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个她之前没有听到过的音调——那是一种记者发现了更大猎物时的微妙变化,“Talevski案确立的原则是:如果联邦法律赋予了个人某项权利,那么个人就可以通过第1983条在联邦法院强制执行这项权利。缪斯计划的受害者——包括艾登,包括那五十名被试,理论上也包括你——都有权利依据联邦禁止人体实验的法规提起第1983条诉讼。”

“但‘理论上’不够。”伊索尔德说,“我需要把它变成‘实际上’。怎么做?”

米拉沉默了片刻。伊索尔德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米拉显然同时在查阅什么文件。

“你需要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米拉最终开口,“你需要在联邦最高法院有大法官愿意签署紧急保护令。而要获得这个保护令,你需要以你自己的名义——作为被试051——向最高法院提交一份诉讼请求。不是匿名举报,不是媒体曝光,是公开的、有姓名的、有面部的法律诉讼。一旦你提交这份诉讼,你的名字和照片将成为全联邦的新闻头条。你将暴露在范德瓦尔特家族可以动用的一切反击手段面前。”

“他们本来就已经计划在明晚十一点给我注射第一剂M-7。我已经暴露了。”

“不一样。现在的你是暗中的麻烦,他们还可以假装你只是一桩内部事务。一旦你变成公开的原告,你就变成了必须被消灭的证据。”

伊索尔德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海面平静得不真实,夕阳将铅灰色的云层染成铁锈色。她看着镜石堡东翼二楼书房亮起的窗户——奥德里克还没回来,但书房的灯已经亮了。也许是管家提前准备的,也许是那个穿白色实验服的人在代替他处理文件。

“我今天晚上会写好诉讼书。”伊索尔德说,“但我需要有人帮我把它递入最高法院。你有渠道吗?”

“最高法院不接受普通邮递的起诉书,必须通过注册律师提交。我在华盛顿有一位合作律师,专门处理联邦权利诉讼。她叫艾琳·诺瓦克,曾经在Talevski案中担任法庭之友的法律顾问。我已经给她发了邮件,她愿意接这个案子。但需要你亲自签署委托书。”

“怎么签?”

“你明天早上需要来一趟城里。诺瓦克律师会飞到艾斯伯格市。我们需要在一个不会被监控的地方完成签署、公证和提交的全部流程。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两个小时。”

明早。也就是周四上午。距离晚上十一点还有大约十二个小时。

“我会想办法离开庄园。”伊索尔德说,“告诉我地址。”

米拉发送了一个地点:艾斯伯格市联邦法院大楼对面的博蒙特酒店,14楼1402房间。酒店大堂有公共区域,进出不会引起怀疑。诺瓦克律师会在那里等她。

挂断通讯后,伊索尔德在窗台上坐了很久。

她并不天真。她知道即使诉状提交到最高法院,大法官们可能不会在数小时内做出回应。即使做出回应,联邦法警执行保护令的速度可能赶不上奥德里克动手的速度。即使保护令送达,奥德里克可能选择在保护令生效的最后一刻动手。而且她还面临一个最根本的不确定性——米拉提到的那个“特殊医疗研究自由法案”。如果那个法案在联邦参议院通过并签署成法律,她所援引的一切权利都可能被新的立法重新定义。

但这是她唯一的路径。

傍晚七点,奥德里克从首都返回庄园。

他推开主卧门时,伊索尔德正靠在床头阅读一本从书房拿来的医学杂志。她抬眼对他微笑:“峰会还顺利吗?”

“很顺利。”奥德里克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父亲在峰会上宣布了圣安疗养院新一期的扩建计划,得到了卫生部的支持。你可能在新闻上看到了。”

“我看到了。”她说。

奥德里克走到她身边,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的嘴唇仍然冰凉,带着那股她熟悉的医用酒精味。但他今天多停留了一秒,然后退后一步,用食指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他的眼睛。

“你最近好像睡得不太好。”他说,“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可能是不太适应海边的湿度。”

“我让人给你准备一些安神茶。”他松开手指,转身走向浴室,“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有一个小型的家庭晚宴——父亲想和你谈谈家族基金会的事情。”

“好。”她说。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伊索尔德将医学杂志放在床头柜上,手指悄无声息地滑入枕头下方,触到了那把水果刀的刀柄。

家庭晚宴。在周四晚上。第一剂给药预定在晚上十一点。晚宴可能在七点开始,九点结束,然后是两个小时的“消化时间”——或者说是准备时间。

老范德瓦尔特要亲自出席。他要在他儿子的精密布局中扮演什么角色?他是来观礼的,还是来亲自执行第一针的?

她需要重新计算时间表。明天上午去艾斯伯格市签署委托书,下午赶回庄园,晚上在晚宴上扮演好幸福儿媳的角色,然后在晚宴结束到十一点之间的某个节点——她需要行动。

但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行动。

深夜,伊索尔德在奥德里克平稳的呼吸声中睁开眼睛。她侧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他睡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上方,面部肌肉完全放松,像一个被暂时关机的精密仪器。

她忽然想起维克多说过的那句话:“奥德里克是那个计划真正的信仰者。他不是在赚钱,是在构建某种他称之为‘秩序’的东西。”

一个信仰者的恐怖之处在于,你无法用他不在乎的东西收买他,也无法用他不惧怕的东西威慑他。他唯一在乎的是他信仰的秩序本身——而在这个秩序里,伊索尔德·范德瓦尔特就是“被试051”,是一个需要被药剂驯化的变量,是秩序拼图上最后几块未归位的碎片之一。

她无声地坐起身,赤足走到窗前。窗帘缝隙中透入的月光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路,像是通往某个不存在的彼岸。

然后她听到了手机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震动。

她迅速返回床边,在奥德里克睁眼之前将手机握入掌心。屏幕上显示着加密通讯软件的提醒:一封新消息。

来自维克多的账号。

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的晚宴上,不要喝任何红色的东西。不管是谁递给你的,不管以什么名义。”

她盯着那行字,然后轻轻锁屏,将手机压在自己枕头下面。

奥德里克翻了个身,面向她的方向,眼睛仍然闭着。他的嘴角在黑暗中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她不确定那是月光的错觉,还是他确实在梦里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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