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最高法院的听证会定在三天后的周一上午十点。
这三天里,伊索尔德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间安全公寓。诺瓦克律师和她的团队将公寓的客厅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战情室——墙上贴着证据链条的时间线图谱,茶几上摊着缪斯计划被试档案的打印件,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从不熄灭,加密通讯频道与米拉·科斯特的新闻编辑室保持二十四小时连线。
米拉的报道在保护令送达当晚就发布了。标题是《联邦资金、秘密实验室与五十一具活着的证据:范德瓦尔特医疗帝国的黑暗心脏》。报道配发了芯片中提取的六张关键照片——恒温箱上的M-7标签、被试数据库的登录界面截图、资金流向的银行记录、以及艾登·卡斯特罗站在409室中央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艾登被打了马赛克,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可辩驳的声明。
报道在联邦舆舆场上引发的反应可以用“海啸”来形容。范德瓦尔特医疗集团的股价在报道发布后两小时内暴跌百分之三十四。联邦卫生部宣布启动内部调查。三名被邮件记录牵连的卫生部官员在报道发布次日同时递交了辞呈。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将“重新审视特殊医疗研究自由法案的立法进程”。
但伊索尔德知道,舆舆场上的胜利不等于法庭上的胜利。范德瓦尔特家族在司法系统里的触手比在媒体领域更深远。卡瓦诺大法官签署的保护令在法理上坚不可摧,但对方律师团的目标从来不是正面推翻保护令——而是绕过它,用精神评估的方式证明原告不具有独立诉讼能力。
周日傍晚,诺瓦克律师带来了一份令她意外的文件。
“拉莫瑞参议员的办公室今天下午向最高法院提交了一份法庭之友意见书。”诺瓦克将文件放在茶几上,指尖点在标题栏上。
伊索尔德低头阅读。文件的内容很简单:参议员拉莫瑞以“相关利益方”的身份向法庭陈述,他的女儿伊索尔德·拉莫瑞·范德瓦尔特在过去数周内经历了严重的婚姻压力,可能存在焦虑和偏执症状,建议法庭在审理过程中安排独立的精神科医生对原告进行评估。
伊索尔德将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细小的玻璃碴扎入皮肤。
“他选择了。”她放下文件,声音平淡。
“是的。”诺瓦克说,“他选择把你在精神上打成病人,以此换取范德瓦尔特家族继续保护他的政治生命。如果你被判定为不具备独立诉讼能力,法院将指定监护人。而他——作为你的直系血亲——有极大可能成为第一顺位监护人候选人。”
“然后他以监护人的身份,替我签署所有范德瓦尔特家族需要的同意书。”
“包括但不限于自愿接受M-7给药的知情同意书。”
伊索尔德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艾斯伯格市渐浓的夜色,联邦法院大楼的圆顶在灯光映照下呈现出大理石的冷白色。那栋建筑里即将上演一场决定她命运的听证会,而她的父亲——那个在电话里说“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变成第二个艾登·卡斯特罗”的人——正在法庭文书上签字证明她精神失常。
“他说的那些忏悔。”伊索尔德说,“关于他不知情,关于他阻止不了,关于他不想让我变成第二个艾登——全都是真的吗?”
诺瓦克沉默片刻。“我见过太多政客。他们通常会在同一个时间段里持有两种完全相反的立场,并且真心实意地相信每一种都是真的。”
“那哪一种会在关键时刻获胜?”
“对自己有利的那种。每一次都是。”
伊索尔德将手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感受窗外的寒意透过玻璃传入掌心。她允许自己为此难过三十秒。然后她收回手,转向战情桌,将拉莫瑞参议员的法庭之友意见书翻到最后一页,开始逐条分析其中的逻辑漏洞。
她工作到凌晨两点。诺瓦克在沙发上和衣而睡。客厅里只有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的嗡鸣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凌晨三点,加密频道弹出一条消息。来自维克多的账号——那个已经被注销的ID,那个按理说不可能还能发送消息的幽灵账户。
“明天听证会。奥德里克会在法庭上展示一份你自愿签署的同意书。别让他得逞。”
伊索尔德盯着屏幕。一份她自愿签署的同意书?她从未在任何同意书上签过字。但奥德里克不可能在法庭上出示一份伪造文件而不被鉴定出笔迹——除非这份文件上的签名确实是她的。
她快速回忆过去三周里签过的所有文件:婚礼登记表、慈善拍卖会捐赠确认书、银行联名账户开立申请表、几份庄园物品采购单。每一份她都看过内容。每一份都没有涉及医疗条款。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字迹模仿的技术问题。如果奥德里克手上有足够多她的笔迹样本——而这些样本在过去三周里每天都可以从她随手放在书房桌面的便签上获取——那么一个专业的笔迹模仿者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伪造一份以假乱真的同意书。
但笔迹鉴定专家可以分辨真伪。
除非范德瓦尔特家族雇佣的笔迹鉴定专家是他们自己的人。
她将这条信息转发给诺瓦克。诺瓦克在凌晨三点十五分被手机震动惊醒,看完信息后拨通了团队里一个笔迹鉴定专家的电话。
周一上午九点四十分,联邦最高法院大楼外聚集了全联邦几乎所有主流媒体的摄像团队。伊索尔德从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轿车上下来,在两名法警的护送下穿过密集的闪光灯矩阵。她没有遮掩面部,没有低头,步伐均匀地走上最高法院的白色大理石台阶。
她的短发被冷风吹起。领口上那枚仅剩的红宝石袖扣在晨光中闪烁。
她听到人群中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骂她是“范德瓦尔特家族的叛徒”,也有人喊“艾登·卡斯特罗不会白死”。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潮拍击礁石,然后碎成泡沫。
她没有回头。
法庭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安静。深色的胡桃木镶板吸收了多余的声波,暗红色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她看见了米拉·科斯特,看见了几个她之前在慈善拍卖会上见过的名流面孔,看见了几排穿灰色西装的范德瓦尔特集团法务团队成员。
奥德里克坐在被告席上,穿着深蓝色三件套西装,头发一丝不苟。他看见伊索尔德走进来时,站起身向她微微鞠躬,姿态礼貌而克制,像是一个在法庭上见到分居妻子的绅士。他身边是老范德瓦尔特,手杖横放在膝盖上。老人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
克莱因博士坐在第二排旁听席上,手里拿着一个皮质文件夹。他的灰色眼睛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盯着审判席后方的联邦国徽。
卡瓦诺大法官敲响法槌。听证会开始。
范德瓦尔特集团的律师团队由联邦最顶级的宪法诉讼律师组成。首席律师叫霍桑·克劳福德,一个在联邦最高法院出庭超过一百次的六十岁男人,声音像陈年威士忌,圆滑而具有穿透力。
他的开场陈述直击核心:“尊敬的法庭,本案的核心争议点不在于范德瓦尔特医疗集团的研究是否合规——那是一个独立的行政审查问题。本案的核心争议点在于,原告是否具备独立提起诉讼的法律能力。我们有三项证据希望提交法庭。”
第一项是一份精神科医生的宣誓证词。医生证明,伊索尔德·范德瓦尔特在婚前就有过周期性焦虑症的病史,而近期的婚姻压力可能导致了症状复发。
“我没有焦虑症病史。”伊索尔德低声对诺瓦克说。
“他在编造。”诺瓦克低声回答,“但你必须在证人席上说这句话。”
第二项是拉莫瑞参议员的法庭之友意见书。当书记员当庭宣读意见书的内容时,旁听席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语。伊索尔德看到米拉·科斯特的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着。明天全联邦的头条新闻里,将多一条“参议员父亲证明女儿精神失常”的标题。
第三项——霍桑·克劳福德拿起一个透明证据袋,里面装着一份单页文件。
“这是一份由原告伊索尔德·范德瓦尔特亲笔签署的医疗知情同意书。”克劳福德将证据袋举高,“签署日期是本案发生前的一周,即她入住镜石堡的第三天。在这份同意书中,原告明确同意接受范德瓦尔特医疗集团提供的婚前健康检查,包括必要的血液检测和身体指标评估。”
法庭里陷入了一种凝固的寂静。
伊索尔德看着那份文件。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具体内容,但她能看清签名栏——那里确实有一个和她笔迹相似的签名。
“这是伪造的。”她对诺瓦克说,声音很低但咬字极硬。
“我知道。”诺瓦克站起身,“法官大人,我方请求对这份文件进行当场笔迹鉴定。我方有证据表明,被告方在过去三周内通过庄园内部的监控设备获取了原告的大量笔迹样本,足以用于伪造签名。”
克劳福德律师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却挂着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笑意。他转向卡瓦诺大法官:“法官大人,我方不反对进行笔迹鉴定。事实上,我方已经邀请了联邦司法部笔迹鉴定实验室的资深专家到场,可以当场进行初步鉴定。”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子从旁听席上站起,走到证人席就座。他自报身份——联邦司法部笔迹鉴定专家,拥有二十二年执业经验,曾为最高法院提供过数十次鉴定意见。
伊索尔德看着这个人。他的领带夹上有一个极小的蛇形图案。
她转向诺瓦克,压低声音:“他是他们的人。”
诺瓦克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鉴定专家从证据袋中取出那份同意书,又调出了几份伊索尔德此前签署的公共文件作为笔迹对比样本。他从公文箱里取出一台便携式显微镜和一套比对工具,开始工作。
法庭里的时间在此刻被拉长。空调的低频嗡鸣变成了某种持续的压迫感。旁听席上没有人说话,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十二分钟后,鉴定专家放下显微镜,清了清嗓子。
“经初步比对,同意书上的签名与原告已知笔迹样本在笔画压力、书写速度、字母间距和起笔收笔等关键特征上,一致性达到百分之九十七点六。我的结论是:该签名是真实的。”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混乱的低语。卡瓦诺大法官连续敲了三次法槌才恢复了秩序。
伊索尔德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块石头。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面无表情。她的目光越过法庭的胡桃木栏杆,越过范德瓦尔特家族律师团沉默的背影,越过她父亲那张法庭之友意见书被书记员夹入档案夹时的白色角标——
然后她看到了奥德里克的眼睛。
他在微笑。不是对法庭,不是对法官,而是对她。一个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的微笑。那个微笑传递的信息无比清晰:这个法庭里所有的规则、所有的程序、所有的公正——都是他设计的一部分。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每一步。婚礼上的袖扣是一个开端。阁楼里关着的叔叔是一个教学工具。409室里活着的艾登是一个时间锁——他必须在她看到之后被处死,这样她才会在悲痛和愤怒中失去判断力。而这份伪造的同意书,是她所有反杀的终点。
在这一瞬间,伊索尔德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站起身来。诺瓦克试图拉住她的手腕,但她已经站起来了。
“法官大人。”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穿透了法庭里所有低语和纸张翻动的杂音,“我愿意在证人席上,正面回应这份文件的真实性。”
卡瓦诺大法官从眼镜上方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原告可以上证人席。”
伊索尔德走上证人席。她的手放在宣誓用的圣经上时,碰到了那枚仅剩的红宝石袖扣。袖扣的金属边缘微微硌着她的手指。
她宣誓完毕。法庭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冬日冻结的湖面:“那份同意书上的签名确实和我的笔迹非常相似。相似到连司法部的专家都判断不出的程度。但有一件事,是笔迹鉴定永远无法确认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被告席。
“我入住镜石堡的第三天,还没有正式登记结婚。在那一天,所有的文件上,我签的名字是——伊索尔德·拉莫瑞。”
她将手按在证人席栏杆上,每一个字都沉入法庭最深处的安静中。
“而这份同意书上的签名——是伊索尔德·范德瓦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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