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录像带的幽灵

周四清晨,伊索尔德在奥德里克醒来之前就离开了镜石堡。

她给管家留话,说要去城里为当晚的家庭晚宴挑选一束鲜花。管家没有多问,安排了司机和轿车。司机仍然是那个后颈有外科缝合疤痕的中年男人,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伊索尔德对他微笑点头,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行。

轿车驶出庄园铁门时,她透过后窗看了一眼镜石堡的东翼。四楼409室的窗户被反光玻璃覆盖,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但她知道艾登仍然在那里,被药物锁在意识的深海底部,每隔一段时间浮上来做一个无人看见的“救我”手势。

她攥紧了手包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她昨晚手写的诉讼书草稿。

博蒙特酒店14楼1402房间的门是诺瓦克律师亲自开的。艾琳·诺瓦克,年约五十,银灰色短发,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西装。她的眼睛在无框眼镜后面锐利得像手术刀片,扫描伊索尔德全身上下只花了两秒。

“范德瓦尔特夫人。”她的语气不是问候,更像是在法庭上确认证人身份。

“诺瓦克律师。”伊索尔德走进房间。

房间已经被改造成一个临时法律工作站。桌上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便携打印机、一摞联邦法典复印件和几份已经标注好的判例打印件。米拉·科斯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芯片数据的目录索引。

“我们有一个上午的时间。”诺瓦克关上门,反锁,拉上窗帘,“下午两点之前,诉状必须通过最高法院的电子提交系统完成递交。考虑到被告方可能动用的司法资源,我们选择直接递交给卡瓦诺大法官——他是Talevski案多数意见的撰写者,对第1983条的联邦权利诉讼持最坚定的支持立场。”

伊索尔德在桌前坐下,从信封里取出她的手写草稿。

诺瓦克快速浏览了一遍,用红笔做了几处修改,然后将草稿递给米拉录入。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页页格式严谨的法律文书。

“诉状的核心论点有三条。”诺瓦克一边监督录入一边解释,“第一,范德瓦尔特医疗集团通过圣安疗养院接受联邦医疗补助资金,属于接受联邦财政援助的州立机构,受联邦权利法案约束。第二,缪斯计划对五十一名被试实施的非自愿人体实验,违反了联邦法律中关于知情同意和禁止非自愿实验的多项规定。第三,原告伊索尔德·范德瓦尔特作为被试051,面临即将发生的不可逆人身伤害,有权申请紧急保护令。”

“证据附件呢?”米拉抬头问。

“芯片数据的核心部分已经整理成索引。”诺瓦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资金流向、被试记录、通讯邮件——每一项都标注了对应的联邦法规条款。尤其是这三封邮件。”她指着其中一页,“2021年联邦卫生部内部审计发现异常资金流动后,奥德里克·范德瓦尔特亲自致信三名卫生部官员,承诺提供政治捐款以换取审计报告被压下。这是联邦反贪污法下的重罪证据。”

伊索尔德看着那些打印件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感到一种不真实感。这些字句——这些冷酷的、精确的、不容辩驳的法律术语——是她过去几周所有恐惧、所有深夜的匍匐爬行、所有在镜子前的表演最终凝结成的形状。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诺瓦克忽然停下手中的笔,直视伊索尔德的眼睛,“一旦诉状提交,你将从范德瓦尔特夫人变成联邦医疗系统有史以来最著名的原告。你的照片会被每一家媒体刊登。你的婚姻将在一夜之间成为联邦丑闻。你的父亲——如果真如这些证据所示——可能面临刑事调查。”

“我知道。”

“范德瓦尔特家族的律师团会动用一切手段摧毁你的可信度。他们会挖掘你过往的一切——你的学业记录、你的情感经历、你的医疗记录。他们会试图证明你有精神问题、有药物滥用史、有任何可以用来否定你证词可信度的污点。”

“我没有污点。”

“他们不需要你真的有污点。他们只需要制造足够的疑点。”

伊索尔德沉默了片刻。窗外艾斯伯格市的天空灰蒙蒙的,联邦法院大楼的圆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栋建筑里坐着九位大法官,他们对她的存在一无所知。几个小时后,其中一位将读到她的名字。

“我六个月前有一个恋人。”伊索尔德平静地说,“他叫艾登·卡斯特罗。他是一个调查记者,在追查圣安疗养院的非法人体实验时被抓住,注射了神经阻断剂。他现在站在409室里,被剥夺了名字、记忆和人格,变成了编号050。他的遗物——一枚袖扣——此刻就别在我的衣领上。”

她抬手碰了碰那枚仅剩的红宝石袖扣。

“我没有污点。但我有一笔债。这笔债需要用范德瓦尔特这个名字在法庭上被公开审判来偿还。”

诺瓦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修改诉状。她没有再说任何劝阻的话。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诉状最终版本打印完成。伊索尔德在每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全名——伊索尔德·拉莫瑞·范德瓦尔特。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母都落笔极重,像是把名字刻进石头里。

诺瓦克通过加密网络将诉状上传至最高法院的电子提交系统。屏幕上弹出一条确认信息:“提交成功。案件编号:23-847。待分配。”

“现在只能等了。”诺瓦克合上笔记本电脑,“卡瓦诺大法官的书记员通常会在两小时内审阅紧急申请。如果我们足够幸运,保护令可以在今天傍晚之前签发。”

“如果不够幸运呢?”

“那你就需要在今晚的家庭晚宴上,在没有联邦保护令的情况下,在奥德里克·范德瓦尔特和他父亲的注视下,不吃不喝任何东西,保持绝对镇定,然后在他们动手之前找到一个脱身的出口。”

伊索尔德站起身,将签署过的文件副本塞进手包夹层。“我习惯了。”

米拉走到她面前,将一只极小的无线耳机递给她。“入耳式通讯器,有效距离五百米。今天晚上把它戴着。如果保护令签发,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如果你需要紧急撤离,我会通知你最近的出口位置。”

“你今晚在哪里?”

“镜石堡外围。我和一个摄像团队会在庄园外的公共道路上待命。如果你能在晚宴上拿到任何新的影像证据——尤其是老范德瓦尔特亲口承认实验项目的画面——立刻传给我。我们可以在新闻上同步引爆。”

伊索尔德将耳机塞入耳道,用头发盖住。它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还有一个问题。”米拉压低声音,“你父亲今晚也会出席晚宴吗?”

伊索尔德停顿了一下。她不知道。父亲没有给她打过电话确认。昨晚维克多的警告里也没有提到父亲是否会到场。但如果今晚是范德瓦尔特家族启动“被试051”给药计划的日子——如果老范德瓦尔特要亲自出席——那么作为缪斯计划的原始推动者之一,拉莫瑞参议员被邀请出席的可能性极高。

“如果他在,”伊索尔德说,“他会面临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坐在餐桌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带走注射药物。或者站起来掀翻整张桌子。”

“你觉得他会选哪个?”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

下午一点,她离开博蒙特酒店。轿车已经在门口等候。她让司机在回庄园前绕道去了一趟花市,真的买了一束白玫瑰和尤加利叶。花束被包装纸裹着,放在副驾驶座上,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这束花将成为她今晚出入镜石堡的最佳道具——一个挑选鲜花的妻子,怎么会是一个即将向联邦最高法院提交诉讼的原告?

回到庄园已经是下午三点。伊索尔德将花束交给管家,嘱咐他晚宴时摆放在餐桌中央,然后上楼换衣服。她经过走廊时注意到东翼方向的防火门今天敞开着,几个穿白色工作服的人正在搬运设备。他们抬着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箱子,大小刚好够装下一个人。

她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

下午五点,晚宴准备就绪。

餐厅里的长桌铺着深红色丝绒桌布,六套银质餐具整齐排列。水晶吊灯被调到了最亮的一档,光芒将每一只高脚杯的杯沿照出细碎的折射。白玫瑰被插在水晶花瓶里,摆在餐桌正中央,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伊索尔德换上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礼服,领口仍然别着那枚红宝石袖扣。她站在穿衣镜前,按照米拉教她的那样,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略带紧张却充满期待的笑容——一个新娘即将在家族晚宴上见到公公时的标准表情。

然后她打开梳妆台暗格,取出了那把四英寸长的水果刀,贴在小腿外侧用胶带固定好。她又取出了一支注射器——不是那支装着M-7的玻璃注射器,而是她在城里药房买的普通无菌注射器,里面装满了生理盐水。她不确定这支注射器能用来做什么,但潜意识告诉她,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一件看起来像武器的东西即使不是武器,也能争取到宝贵的几秒钟。

六点整,门厅传来汽车引擎声。

伊索尔德走到窗前往下看。一辆黑色加长轿车停在门廊前,车门打开,老范德瓦尔特从后座跨出。他比照片上更高大,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黑色三件套西装,手杖顶端雕刻着蛇形纹章。紧随其后下车的是两个穿深蓝制服的随从,其中一个手里提着银色的金属箱。

然后是第二辆车。

车门打开,拉莫瑞参议员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面色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他抬头看了一眼镜石堡的灰色立面,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目测悬崖的高度。

伊索尔德将窗帘放下,深吸一口气。

六点三十分,晚宴正式开始。

老范德瓦尔特坐在长桌一端,奥德里克坐在另一端。伊索尔德和拉莫瑞参议员面对面坐在两侧。老范德瓦尔特的右手边坐着那个穿白色实验服的男人——今晚他换了一套深色西装,但仍戴着那副医用手套。伊索尔德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年约四十,五官平淡,眼睛是极浅的灰色,像被稀释过的墨水。他面前的名牌写着“阿诺德·克莱因博士”。

“伊索尔德。”老范德瓦尔特的声音比想象中更低沉,带着某种教堂管风琴般的共鸣,“我一直期待与你有更深入的交谈。奥德里克对你评价很高。”

“这是我的荣幸,父亲。”她用了“父亲”这个词。这个词在舌尖上停留的短暂时间里有毒药的味道。

前菜上桌。熏鲑鱼配莳萝酱,配以冰镇的白葡萄酒。伊索尔德端起酒杯,嘴唇碰了碰杯沿,让酒液沾湿唇纹,但没有让任何液体进入口腔。她放下酒杯时用白色餐巾擦拭嘴角,将那一丝湿痕吸干。

“伊索尔德的父亲和我正在推动一项重要的法案。”老范德瓦尔特切开熏鲑鱼,动作与奥德里克如出一辙的精确,“特殊医疗研究自由法案。如果通过,联邦将鼓励更多创新医疗研究项目,不再受陈旧法规的束缚。”

“听起来很有前景。”伊索尔德说。

“你学过生物医学工程。”克莱因博士第一次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一张白纸,“你应该理解传统药物审批流程对创新研究的阻碍。有些疗法需要突破伦理的旧边界。”

“伦理的边界不应该被突破。”伊索尔德说,语气温和但字句清晰,“它们应该被尊重。”

餐桌上的空气凝滞了一瞬。老范德瓦尔特放下刀叉,用餐巾擦拭嘴角,嘴角弧度不变但眼神变冷了半度。

“年轻人总是更理想主义。”他说,“我理解。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

拉莫瑞参议员始终没有抬头。他的刀叉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节奏不均匀。伊索尔德注意到他的左手握在餐桌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主菜上桌。烤羊排配迷迭香红酒汁。酱汁是深红色的,浓稠地覆在瓷盘上,像一滩尚未凝固的血。

伊索尔德想起了维克多的警告:“不要喝任何红色的东西。”

她用刀切下一小块羊肉,送入口中。然后她端起水杯喝水——水是透明的,没有被动手脚的迹象。她注意到克莱因博士的目光在她放下水杯后扫过杯沿,像是在确认水位的变化。

“伊索尔德。”老范德瓦尔特忽然转向她,“奥德里克告诉我,你最近参观了圣安疗养院。有什么感想吗?”

“非常专业的设施。”她说,“尤其是东翼的实验室。”

餐桌上的所有刀叉同时停止了移动。拉莫瑞参议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克莱因博士的灰色眼睛眯了起来。只有奥德里克继续切着羊排,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异常。

“东翼是物资存放区。”老范德瓦尔特说,声音里的共鸣消失了,只剩下干燥的低音。

“当然。”伊索尔德微笑着叉起一块烤蔬菜,“我说的是那些检验设备。非常先进。”

沉默持续了三次呼吸的时长,然后老范德瓦尔特重新拿起刀叉。话题被转移到庄园的花园翻新计划上。

但伊索尔德知道,她已经触到了某个开关。克莱因博士的右手在桌布下做了一个细微的动作——可能是按了一下手机,也可能是调整了手腕上的某种设备。她不确定。

甜点上桌时,她的耳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米拉的声音在无线耳机中响起,小得像蚊蚋振翅:“保护令已签发。卡瓦诺大法官签署了紧急保护令,禁止范德瓦尔特医疗集团对伊索尔德·范德瓦尔特实施任何非自愿医疗行为。联邦法警正在前往镜石堡执行送达。预计到达时间——四十分钟。”

伊索尔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掩饰住嘴唇的颤抖。

四十分钟。她需要在四十分钟内维持这场晚宴的体面,不让任何人察觉到她已经知道了保护令的存在,不让任何人提前动手。

“今晚的甜点很棒。”她放下水杯,对老范德瓦尔特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您一定要尝尝这个巧克力慕斯。”

就在这时,奥德里克的手机发出一声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下甜点勺,用餐巾擦拭手指,然后将手伸向西装内侧口袋——那个位置不像是放手机的位置,更像是放一支注射器的位置。

伊索尔德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滑向小腿外侧,触到了刀柄的末端。

餐桌另一端,克莱因博士站起身,礼貌地向众人点头:“失陪一下,我需要接一个电话。”

他朝餐厅侧门走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老范德瓦尔特端起红酒杯,透过暗红色的液体看着伊索尔德。

“说起来,”他说,声音慢条斯理,“奥德里克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个家族的每一代长媳都要在婚后第三周进行一项私人健康检查?一项——传统项目。”

伊索尔德的手指握紧了刀柄。

“他没有提过。”她说。

“那很好。”老范德瓦尔特放下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猩红色的细流,“惊喜总是比预告更令人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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