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庆功宴的处刑

法庭里的空气在伊索尔德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物理反应——像是一个被骤然抽成真空的玻璃罩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呼吸、所有的细微动作都被冻结在了原处。

卡瓦诺大法官摘下眼镜,用镜腿轻轻敲击着胡桃木审判台的边缘。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五秒。五秒在法庭上是一个漫长到近乎残忍的间隔。

然后他转向笔迹鉴定专家:“鉴定人,你是否注意到签名与文件日期的姓氏不一致?”

鉴定专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伊索尔德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次。两次。“法官大人,我的职责仅限于比对笔迹的物理特征。姓氏的法律效力不在笔迹鉴定的范畴之内。”

“也就是说,”卡瓦诺大法官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鉴定结论是签名与原告笔迹一致,但你无法解释为什么文件签署日期当天原告还没有使用范德瓦尔特这个姓氏?”

“是的,法官大人。”

“那么这份同意书的签署日期是否为倒签?”

法庭里响起了霍桑·克劳福德律师的声音,依然圆滑,但语速比之前快了零点三秒:“法官大人,这是一个合理的质疑,但我方需要指出——文件上的签名可能是原告在婚后补签的,而日期栏的填写可能由工作人员事先完成。这在医疗行政流程中极为常见。”

“那么,”诺瓦克站起身,手里举起一份从公文包里抽出的文件,“我方请求法庭接受补充证据——范德瓦尔特庄园的访客记录和监控日志。根据庄园管家提供给法警的初步记录,原告入住庄园第三天,庄园内没有任何医疗人员到访的记录。没有医生,没有护士,没有任何人携带采血设备进入庄园。如果原告真的在那一天签署了医疗知情同意书并接受了健康检查,那么请问被告方——是哪位医生执行的检查?检查记录在哪里?”

克劳福德律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微小的肌肉运动,但伊索尔德看到了。

“我方需要时间调取相关医疗记录。”克劳福德说。

“你们有一份亲笔签名的同意书,却没有执行检查的医生姓名和医疗记录?”卡瓦诺大法官重新戴上眼镜,声音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克劳福德律师,本庭提醒你,提交伪造证据在联邦最高法院构成藐视法庭罪。”

“法官大人,这份同意书绝非伪造——”

“那就拿出执行检查的医生和记录。”卡瓦诺敲下法槌,“本庭现在休庭四十五分钟。在此期间,被告方需向法庭书记员提交同意书涉及的完整医疗记录。如果不能提交,本庭将命令法警对范德瓦尔特医疗集团的相关设施进行证据保全搜查。”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旁听席上爆发出密集的低语声,记者们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米拉·科斯特已经离开了座位,她需要在休庭期间发回一篇爆炸性的即时报道。

伊索尔德从证人席上走下来时,双腿有些发软。诺瓦克扶住了她的手臂,用一个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刚才那一句话,可能是联邦最高法院本年度最具杀伤力的交叉质证。”

“我只是说了事实。”

“事实是最好的武器。”诺瓦克收起文件,“但克劳福德现在有四十五分钟去拼凑一份能圆谎的医疗记录。范德瓦尔特集团控制着圣安疗养院的全部档案系统,他们完全可能在四十五分钟内伪造一份日期正确的记录。”

“他们需要一个医生的名字。”

“他们有一整座疗养院的医生。”

伊索尔德在法警护送下走进法庭侧翼的证人休息室。她坐在一张硬木长椅上,拧开一瓶水,手指仍然在微微发抖。刚才在证人席上的镇定是她用全部意志力铸成的盾牌,现在盾牌正在一片片剥落。

诺瓦克坐在她对面,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阅米拉团队刚刚传来的最新情报。

“米拉的人查到了一件事。”诺瓦克盯着屏幕,“克莱因博士的医师执照号码在联邦卫生部数据库里关联着一份被删除的记录。记录被删除的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也就是听证会开始前三个小时。”

“什么记录?”

“一份给被试050的终止剂量给药记录。签署人就是克莱因本人。”诺瓦克将屏幕转向伊索尔德,“给药时间是晚宴当晚七点十四分。记录里写着‘被试050生命体征终止,实验状态变更为终结’。这份记录在三个小时前被人从数据库里删除了,但米拉的团队在卫生部有数据抓取程序,在删除前一刻抓到了缓存。”

被试050。艾登·卡斯特罗。

伊索尔德盯着屏幕上那行冷冰冰的黑色字体。这些文字用一种极其平淡的措辞描述了一个人的死亡——“生命体征终止”,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完成使命后被关机的设备。

“这份记录能作为证据提交吗?”她问。

“可以。删除行为本身就构成了妨碍司法公正的证据。但我们现在面临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在法庭上出示这份记录,被告方会质疑数据抓取的合法性。范德瓦尔特家族的律师团会抓住这个程序漏洞猛攻。”

“那就是另一场关于证据效力合法性的辩论。”

“是的。可能拖上好几周。”

休庭时间还剩二十分钟。伊索尔德站起身,走到休息室的窗前。窗外是一个被四面大楼围合的天井,阳光从未真正照入底部。几株盆栽绿植在阴影中艰难地维持着绿色。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在法庭上被所有人忽略的问题。

“如果那份同意书是伪造的,”她慢慢地说,“那么伪造者需要知道我在入住第三天签过哪些文件,才能复制出对应的笔迹特征。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他们让我签的名字是‘伊索尔德·范德瓦尔特’,而我那天签的都是‘伊索尔德·拉莫瑞’。为什么伪造者会犯这个错误?”

诺瓦克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因为他们参考的笔迹样本,来自你婚后签的文件。”

“对。他们用我婚后的签名伪造了一份婚前日期的文件。但这不是粗心大意——这是他们从根本上就不在乎婚前日期。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有签名的东西,日期可以随便填。”

“因为这份同意书从来就不是为了在法庭上通过鉴定。”诺瓦克缓缓接上她的思路,“它是为了在你的精神评估被法庭采纳之后,作为辅助材料使用。到那时候,没有人会在意同意书的日期。”

“但现在它被提前暴露了。”

“是的。被你的一句话。”

伊索尔德转身面对诺瓦克,她的眼神里出现了某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个科学家在实验中发现了异常变量时的专注。

“那他们现在必须做的,就是找一个医生,伪造一份检查记录。在四十五分钟内。这份伪造的记录必然会有破绽。我们需要在下一轮开庭时抓住那个破绽。”

“什么破绽?”

“医生是谁。如果他们说医生是克莱因,那我们就问——克莱因博士的医师执照上注册的执业范围是什么?有没有执行常规健康检查的资质?如果他们说医生是别人,那我们就要求那个人亲自出庭作证。只要那个人站在证人席上,我们就能在交叉质证中找到谎言的裂缝。”

诺瓦克看着伊索尔德,眼睛里出现了一种近乎敬畏的光。“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你在分析对手的策略,在庭审中途,在你自己差点被当成精神病人的情况下。”

“因为我学过生物医学工程。”伊索尔德说,“实验设计的基本逻辑是:如果你改变了一个变量,其他变量也会随之改变。他们现在必须改变‘医生’这个变量来适配‘同意书’这个变量。而每一个被迫的改变,都会产生新的裂缝。”

休庭时间结束。

法庭重新入席。旁听席比休庭前更拥挤了——消息在四十五分钟内传遍了艾斯伯格市的法律圈和媒体圈,更多人涌入了最高法院的走廊,试图进入已经满员的旁听席。

卡瓦诺大法官重新落座。他的表情比休庭前更加严峻。

“被告方是否已向书记员提交了与同意书相关的医疗记录?”

克劳福德律师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是的,法官大人。我方已提交了由圣安疗养院主治医师阿诺德·克莱因博士执行的健康检查记录。记录日期与同意书签署日期一致。”

伊索尔德和诺瓦克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选了克莱因。

“原告方是否对这份记录有异议?”卡瓦诺大法官问。

诺瓦克站起身:“法官大人,我方有一项新的证据需要当庭提交。这份证据与被告方提交的健康检查记录中提到的执行医师直接相关。”

她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打印件,举起。“这是今天凌晨联邦卫生部数据库中一份被删除的给药记录的缓存副本。记录签署人正是阿诺德·克莱因博士。记录内容为——对被试050执行终止剂量给药,给药时间为本案晚宴当晚七点十四分。被试050的真实姓名是艾登·卡斯特罗,一位曾调查圣安疗养院非法实验的联邦调查记者。”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片混乱。卡瓦诺大法官连敲了五次法槌,但这次花了更长时间才恢复秩序。

诺瓦克继续说:“法官大人,这份记录证明,克莱因博士并非仅是一名执行常规健康检查的主治医师。他是缪斯计划非法人体实验的核心执行者。由这样一个人出具的所谓‘健康检查记录’,不具备任何可信度。我方请求法庭对克莱因博士的执业资质进行全面审查,并对圣安疗养院409室进行独立的法医现场取证。”

克劳福德律师的脸色在吊灯光芒下变得苍白,但只是一瞬。他站起身,声音依然圆滑:“法官大人,我方强烈反对原告方将未经验证的数据抓取记录作为证据提交。这份所谓‘缓存记录’的来源、完整性、真实性全部无法确认——”

“那么请克莱因博士亲自出庭作证。”诺瓦克打断他,“如果他愿意在证人席上宣誓,证明那份健康检查记录是真实的,并且证明他从未参与过任何非法人体实验——那么我方愿意接受这份记录。”

卡瓦诺大法官将目光转向旁听席第二排。克莱因博士仍然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皮质文件夹,灰色眼睛望着前方,像一尊蜡像。

“克莱因博士。”卡瓦诺的声音在法庭中回响,“你是否愿意上证人席接受交叉质证?”

克莱因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僵硬而不自然,像是每个关节都需要单独下达指令。他的嘴唇动了动,但还没有发出声音时——

老范德瓦尔特的手杖在地上猛地一顿。声音尖利而突兀,像一记枪响。

“阿诺德。”老人的声音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压得极重,“记住你的身份。”

克莱因博士转向他的雇主,脸上掠过一层无法辨认的情绪。然后他转向法官席,声音干燥得像砂纸摩擦砂纸:“法官大人,基于我的宪法第五修正案权利,我拒绝上证人席作证。我同时声明,今天提交的健康检查记录并非由我亲自执行。”

法庭里陷入了一瞬间的绝对寂静。

然后卡瓦诺大法官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重新戴上。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大法官特有的、经过精密计算的愤怒。

“被告方在法庭上提交了一份据称由其主治医师执行的医疗记录。该医师现在当庭拒绝作证,并否认了记录中自己的参与。克劳福德律师,本庭现在要求你对此做出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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