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镜石堡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反常的安静。
奥德里克仍在首都艾斯伯格市参加峰会,管家和佣人们各司其职,没有人来打扰伊索尔德。她在主卧里将准备好的物品一件件检查完毕:软底胶鞋系紧鞋带,便携录音设备充满电,水果刀贴在小腿外侧,维克多留下的铜质钥匙挂在脖子上,藏在衣领内侧。她还带了一支小号手电筒和一瓶喷雾式生理盐水——后者是她在艾登的照片背面看到的备注给自己的启发。如果熟悉的外部刺激能短暂激活被M-7抑制的神经功能,那么喷雾式生理盐水也许可以用作一种突然的感官刺激。
傍晚七点五十分,她离开主卧,沿着走廊向东翼方向移动。走廊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芒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层层叠叠的光斑。她走得不快不慢,姿态放松,像任何一个在饭后散步消食的女主人。
七点五十五分,她抵达东翼四楼防火门外的楼梯间。她靠在墙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动。七点五十六分。七点五十七分。她的心跳频率在加速,但她的手稳得像外科医生。
七点五十九分。她推开防火门,踏入东翼四楼走廊。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镜头正下方的红色指示灯原本应该稳定闪烁,但现在它显示的是绿色。绿色代表待机。维克多说的循环播放已经开始。
她不再犹豫,快步走到409室门前。
铜质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了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轻轻转动,锁芯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门开了。
409室的空气比走廊更冷,大约只有十摄氏度左右。恒温箱的低频嗡鸣声充斥着整个空间。灯光是日光色,惨白而均匀,将每一件金属器械的表面照出锐利的反光。房间的布局和她从通风口看到的一模一样:四排不锈钢推车、左侧的电脑工作站、右侧的培养柜、深处的手术床和输液泵。
但她的视线直接越过所有这些设备,落在房间中央那个人身上。
艾登·卡斯特罗站在推车和培养柜之间的空地上,穿着浅蓝色病号服,光着脚,手臂上缠着输液管。他的姿势和上次看到时完全相同——双臂垂在身侧,头部微微前倾,眼神空洞地注视着正前方的一堵空白墙壁。他对外界的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开门的声音、冷空气的涌入、日光灯管的嗡鸣——全都无法穿透那层药物构建的屏障。
伊索尔德关上门,走到他面前大约一米的距离。
“艾登。”
没有反应。他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收缩成两个针尖,眼球的焦距似乎落在比墙壁更远的地方。
她从夹克内袋取出那张从档案室找到的照片,举到他眼前。
“艾登,你看这是谁?”
他的眼球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确实是动了。他的视线从远处拉回来,缓慢地聚焦在照片上——照片里是他自己,半年前的样子,右手做着那个“救我”的手势。
伊索尔德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尝试吞咽什么。这个动作很小,但证明他的自主神经系统仍然部分运作。
“你能听到我吗?”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我是伊索尔德。你记得我吗?”
艾登的手指——右手食指——开始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颤抖。那是肌肉在试图执行一个已经被大脑遗忘的动作。伊索尔德认出了那个动作的起始姿势:食指伸直,小指伸直。
“救我”的手势。
他仍然在试着做这个动作。即使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指挥完整的肌肉运动,那个手势的神经回路仍然残留在他的运动皮层深处。维克多拍摄那张照片六个月之后,他仍然在试着做这个动作。
伊索尔德感到眼眶一阵发热,但她没有时间处理自己的情绪。她从口袋里取出那瓶喷雾式生理盐水,拔掉盖子,对准艾登的脸轻轻喷了一下。
细密的水雾落在他的面颊上。他的眼睛猛地眨了一下。瞳孔在瞬间缩小又放大,像是一个被突然重启的镜头正在重新对焦。他的嘴唇张开了,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是气管被挤压了很久才第一次松开的气音。
“伊……”
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我在。艾登,我在这里。”
他的头开始缓慢地转向她的方向。那个动作不像正常人的转动,而像是一个生锈的机械装置在被外力缓慢拧动。但他在转。他在用自己仅存的身体意志将自己的脸对准她的声音来源。
“伊……索……”第二个音节被喉咙里的黏液阻塞,变得模糊不清。
“你受了很重的药物伤害。”伊索尔德快速而清晰地说,“我知道你现在每说一个字都很困难。但有一件事我必须问你——六个月前你把调查材料发给了我父亲和米拉·科斯特。除了他们,还有谁收到了?”
艾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像是一个溺水者在冰面下敲击最后一口气。他的嘴唇反复张开又合拢,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然后他吐出了第三个音节:
“法……院……”
“联邦最高法院?”
他的头微微点了一下。那个点头的动作消耗了他巨大的体力,他的身体开始前后摇晃,像是即将倒下。伊索尔德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指尖触到病号服下瘦骨嶙峋的躯体,感到一阵冰凉。
“你把证据也发给了最高法院?”
他又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来,手指痉挛般抓住伊索尔德的袖口,正好抓住那对红宝石袖扣的位置。他的手指在袖扣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用力扯了一下。
袖扣从她的领口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艾登指着地面上的袖扣,然后指着自己的眼睛,又指着她的眼睛。
伊索尔德盯着他,拼命解读这个用最后力气传递的暗语。袖扣。眼睛。你的眼睛。
“袖扣里面有东西?”
他第三次点头。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像是支撑他的最后一根神经被剪断了。她及时扶住他,将他缓慢地放在地板上。他的眼睛仍然睁着,但瞳孔已经重新涣散。那个从神经阻断剂深处浮现出来的艾登·卡斯特罗重新沉入了药物的黑暗水域。
伊索尔德蹲在地上,将脱落的红宝石袖扣捡起来。她用手指仔细触摸袖扣的每一个面——银质底托光滑平整,红宝石表面切割工整。但当她用手指拧动红宝石本身时,宝石竟然松动了。
她将宝石旋开,发现底座下面是一个极小的空腔。空腔里面塞着一卷微型数据芯片,体积大约只有指甲盖的二分之一,用透明防水薄膜包裹着。芯片表面没有标签,但接口端是标准的数据读取格式。
这是艾登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备份。他把它藏在袖扣里,而这对袖扣被奥德里克·范德瓦尔特当作订婚礼物别在了伊索尔德的领口——这个讽刺的巧合足以让任何一个有信仰的人重新思考天意的含义。
伊索尔德将芯片放入夹克暗袋,然后低头看着地板上失去意识的艾登。他的胸膛仍在微微起伏,但眼睛已经重新变回那对空洞的玻璃珠。
“我会带你出去。”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艾登和他无法听见的诸神能听到。
她将他的身体拖到房间角落的推车后方,让他背靠墙壁,姿势尽量不引人注目。然后她走到409室的电脑工作站前。四台显示屏全部亮着,其中一台显示的是被试数据库的登录界面。她尝试输入维克多给她的那串字母“VW-000”。
屏幕跳转。数据库打开了。
被试列表从001排列到051。她快速浏览前五十名被试的状态:大部分标注为“长期维护”,也就是仍在接受维持剂量的M-7注射,以保持服从状态。少数几名标注为“终止”,她不确定这个词意味着停药还是别的什么。
被试051的档案在列表最底部。状态栏显示:“注册已激活。初始给药方案已锁定。预定开始时间:当前周第四日二十三点整。”
当前周第四日。周四。晚上十一点。
距离现在还有两天。
她正要关闭档案界面,鼠标却不受控制地滑了一下,点开了一个隐藏在数据库底部的小程序。程序打开后弹出一行提示:“监控系统覆盖协议已激活。覆盖时长:十四分钟五十秒。剩余时间:三分十二秒。”
只剩下三分钟了。她关掉程序,退出数据库,快速检查了一遍房间确保没有留下痕迹,然后在艾登的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起身走向房门。
走廊里依然是空的。头顶的摄像头绿色指示灯仍在闪烁——还有两分多钟。她锁好409室的门,沿着走廊快步走向楼梯间。
她刚推开防火门的瞬间,头顶的摄像头指示灯从绿色跳回了红色。
她站在楼梯间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手机震动了一下。未知号码,但这次不是维克多——那个号码的字体格式不一样。
“芯片今晚送到老橡树咖啡馆后巷。米拉的人会在十一点接手。——镜中人”
她看着手机屏幕,第一次没有感到那种被监视的寒意。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穿过花园,穿过玫瑰在夜色中摇曳的枝影,朝主楼走去。她的步伐比来时更稳。她的夹克暗袋里躺着一枚数据芯片,里面可能装着足以让一座帝国从内部坍塌的证据。而她的衣领上只剩下一枚红宝石袖扣——另一枚已经变成数据的容器,正在她心脏上方的口袋里微微发烫。
回到主卧后,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她抬头看向那面古董穿衣镜——镜子里的女人短发散乱,眼睛泛红,但站得很直。
她没有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注视了三秒。然后她关灯,让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而在镜石堡地下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白色实验服男人正盯着一排屏幕上的异常日志。409室的门锁在今晚八点零二分到八点十七分之间被物理钥匙打开过一次。监控录像在这十五分钟内被覆盖了循环画面,覆盖操作的授权码来自一个已被注销的ID——编号VW-000。
他拨通红色座机。
“有异常访问。”他说,“409室。十五分钟。授权来源是维克多的旧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她拿到芯片了。”奥德里克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条气象预报,“比我预估的早了一天。”
“需要提前给药计划吗?”
“不急。”奥德里克说,“让她把芯片交给记者。让她把所有证据都准备好。让她以为她已经赢了。然后——”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敲击,像是指节叩击桌面。
“然后她就会明白,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关于证据的。是关于规则本身。”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