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卡在伊索尔德手中攥了整整两天,没有被使用。
她不是不着急。距离下周四还有五天,每一小时的流逝都像是在她血管里注入一滴冷水。但她必须确认这张卡不是陷阱——送卡的人至今没有露面,没有提出任何条件,甚至没有在纸条上多写一个字。
在镜石堡,免费的馈赠往往是昂贵的诱饵。
第三天清晨,她等到了一个打破僵局的机会。
奥德里克在早餐时告诉她,他需要去首都艾斯伯格市参加一场为期两天的医疗产业峰会,届时联邦卫生部的高级官员和几位关键参议员都会出席。他说这话时正在用刀叉将一块煎蛋切成等大的小块,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需要我一起去吗?”伊索尔德问。
“不必了。这种峰会枯燥得很,全是数据和报表。”奥德里克用餐巾擦拭嘴角,“你留在庄园休息吧。对了,如果无聊的话,可以让管家安排车去城里转转。”
“好。”
他没有看她。但她注意到他的餐盘旁边放着一个闭合的皮革文件夹,封面上印着范德瓦尔特医疗集团的蛇形纹章。文件夹的厚度大约有两厘米,边缘露出几张彩色标签。
下午两点,奥德里克乘坐的黑色轿车驶出庄园铁艺大门。伊索尔德站在主卧窗前,目送轿车沿着海岸公路向北消失在防风林的拐角处,然后立刻换上一身便装,将钥匙卡、水果刀、手机和那张空白的电子卡分别塞进夹克的不同暗袋里。
她需要利用这两天的时间窗口做两件事:再次进入老图书馆档案室,确认铁皮箱子是否还在阁楼里;以及——如果可能的话——测试那张钥匙卡是否能打开409室的门。
她先去了老图书馆。
四楼档案室的天花板仍然封着石膏板,但经过两天干燥,石膏已经完全硬化。地上散落的工具已经被清理干净,整个房间重新恢复了整洁。她搬来书桌,又在书桌上叠加一把椅子,让自己的头部接近天花板的高度。
石膏板的接缝处没有用胶封死——这是施工仓促留下的破绽。她用水果刀的刀尖插入接缝,沿着边缘缓慢地撬动。石膏板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一块巴掌大的碎片崩落,接着是第二块。她将手伸入缺口,指尖触摸到了阁楼地板冰冷的木质表面。
没有声音。没有灯光。没有维克多·范德瓦尔特。
她用力将缺口扩大到能通过手臂的程度,然后探手摸向阁楼最深处那个铁皮箱子所在的位置。她的手指碰到了毛毯、水瓶、一个空的塑料食盒——然后是一个冰冷的金属棱角。
铁皮箱子还在。
她将箱子拖到缺口下方,打开卡扣。箱子里没有文件夹,没有照片,没有任何纸制品。只有三样东西:一个U盘大小的加密硬盘,表面贴着“VW备份”的标签;一把铜质的物理钥匙,钥匙柄上刻着“409”三个数字;以及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是维克多·范德瓦尔特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读到这张字条,说明我已经不在这里了。这把钥匙可以打开409室的门。硬盘里的东西足够启动一场战争。把它交给能启动的人。——V.W.”
伊索尔德将三样东西全部塞入夹克,从椅子上跳下,将书桌和椅子搬回原位,用文件柜里的几本旧书遮挡住天花板上的缺口。她来不及整理身上的灰尘,直接离开老图书馆,快步穿过玫瑰园。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拉莫瑞参议员的私人号码。
她停下脚步,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自从上次那通关于“政治婚姻基础是资源交换”的电话之后,父亲从未主动联系过她。今天奥德里克刚离开庄园,电话就来了——这不是巧合。
她接通电话。
“父亲。”
“伊索尔德。”拉莫瑞参议员的声音听上去比上次疲惫,声线里夹着某种被刻意压低的紧迫感,“你现在在庄园里吗?”
“在。”
“一个人在听电话?”
“是的。”
话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拉莫瑞说了一句伊索尔德从未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的话:“我需要你立刻离开镜石堡。今天。现在。”
伊索尔德的脚步停在玫瑰园的石子路上。她的手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泛白。
“为什么?”
“我不能在电话里解释细节。但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范德瓦尔特家族正在推进一个项目——一个我不完全知情、但现在已经无法阻止的项目。你的处境比我之前预判的要危险得多。”
“你指的是缪斯计划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你知道多少?”拉莫瑞的声音忽然变冷。
“足够多。”伊索尔德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拉莫瑞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么你也知道,我不只是一个旁观者。伊索尔德,我做了某些决定,七年前的那些决定——我当时以为那只是常规的政策配合。联邦资金划转,项目背书,这些都是政治交易里再正常不过的东西。没有人告诉我他们最终要把活人变成实验品。”
“但你收到过艾登·卡斯特罗的调查材料。”伊索尔德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你在他死前三天收到了全套证据。你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像是被击中要害的闷哼。拉莫瑞的呼吸变得粗重。
“艾登·卡斯特罗的调查材料确实传到了我的办公室。”他说,声音嘶哑,“但不是通过我授权的渠道。我当时不知道他已经把副本交给了媒体——如果我知道他在媒体那边还有备份,我不会……”
“不会什么?”伊索尔德追问,“不会让他死?”
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具杀伤力。
“你不能留在那里。”拉莫瑞最终开口,避开了她的问题,“奥德里克·范德瓦尔特是一个我从未真正看透的人。他和他的父亲不同——老范德瓦尔特是商人,可以用利益交换。但奥德里克……他是那个计划真正的信仰者。他不是在赚钱,是在构建某种他称之为‘秩序’的东西。你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实验变量。”
“你早就知道我是被试051。”伊索尔德说,“你在嫁出我的时候就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的编号。我发誓我不知道。”拉莫瑞的声音在颤抖,“我只知道他们的实验需要一个具有特定遗传背景和社会身份的受试者,而范德瓦尔特家族提出的婚姻——我以为——我以为那只是一个形式。一份政治契约。直到婚礼之后,我才意识到他们打算让你进入第二阶段实验。我花了这几周时间试图阻止,但我阻止不了。我不是范德瓦尔特家族唯一一个能控制的参议员。他们在联邦参议院有足够的盟友。我的影响力不够。”
“所以你打电话让我跑?”
“我打电话,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变成第二个艾登·卡斯特罗。”
风穿过玫瑰园,将几片枯叶从伊索尔德脚边吹过。她握着手机站在石子路上,脑子里飞速整理着父亲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字。他在忏悔,但他也在自我辩护。他说他不知道,但他在艾登死后没有报警,在她订婚时没有反对,在她嫁入庄园时没有警告。他在所有关键节点上都选择了沉默,而现在他打电话来让她逃跑——不是在婚礼前夜,不是在法案表决前,而是在奥德里克已经宣布“下周四开始给药”之后。
她需要父亲提供帮助,但她不需要相信他。
“如果你想让我离开,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伊索尔德说。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的位置。维克多·范德瓦尔特。奥德里克的亲叔叔。他在几天前被从庄园阁楼里转移走,我现在不知道他被送到了哪里。”
“为什么要找他?”
“他是缪斯计划第一阶段的核心见证人。他掌握的证据比我多十倍。如果他还活着,他就是联邦法院上最致命的证人。”
拉莫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可以动用我在联邦卫生部的关系查一下内部的病患转移记录。但不能保证查得到——范德瓦尔特集团对内部敏感人员的流动有一套独立的灰色系统,不在联邦备案范围内。”
“尽力就好。”伊索尔德说。
“但是伊索尔德——”拉莫瑞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是担心被谁窃听一样,“如果你找到了那些证据,不要走正常的举报渠道。不要联系联邦调查局,也不要联系卫生部的监察部门。所有那些机构里都有他们的人。你唯一的路径是联邦最高法院的公民权利诉讼。援引第1983条。把证据直接送到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手里。”
又是1983条。第三个人提到了同一个法律路径。
“我知道。”伊索尔德说,“我已经有了一个记者。我需要你做的事只有这一件——找到维克多·范德瓦尔特的去向。”
“然后呢?”
“然后我会在适当的时机把这件事炸开。”
她挂断电话,站在玫瑰园中央,任由海风吹乱她剪短的头发。父亲给她的信息在脑子里快速沉淀:他在害怕,他在愧疚,他声称不知道实验真相,但他同时也承认收到了艾登的证据却保持沉默。他的忏悔不是纯粹的利他,而更像是一个人在发现局势正在失控时试图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但她暂时还需要他。
回到主卧,伊索尔德将加密硬盘、409钥匙和维克多的字条放进梳妆台暗格,与那支注射器和艾登的照片放在一起。暗格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每一件东西都像一枚定时炸弹的零件。
她打开加密通讯设备,给米拉发送了一条消息:“证据载体已到手。需要技术支援——加密硬盘可能需要破解。另外,409室物理钥匙已获得,我计划在奥德里克返回之前进入。如果成功,可能获得活体证人。”
米拉在三分钟后回复:“硬盘今晚可以交给我。咖啡馆后巷,六点半。活体证人需要极度谨慎——409室的安保系统可能与主楼监控联动。收到一条消息:你的档案编号在被试数据库中已被激活。尽快行动。”
被试数据库。编号激活。
伊索尔德关上设备,感到后颈一阵冰凉。奥德里克在去峰会之前就激活了她的被试档案。这意味着无论峰会结果如何,无论她父亲是否试图干预,第一剂给药的时间已经被设定。下周四。静脉注射。剂量加倍。
她只有五天时间。
傍晚五点五十分,伊索尔德再次从女装店的试衣间窗户翻出,在老橡树咖啡馆后巷将加密硬盘交到了米拉手中。
米拉接过硬盘时,手指在伊索尔德的掌心上轻轻按了一下,是一种职业记者罕见的柔软动作。
“硬盘里如果有资金流向记录,我可以用它撬动三家主流媒体同时跟进。”米拉说,“但活体证人——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冒险单独进入409。你需要一个能在外部制造干扰的人。”
“我没有别人。”
“你有。”米拉看着她,“那个自称‘镜中人’的人,不管他是谁,他已经在系统内部。他能拿到钥匙卡,就说明他有权限。如果他能干扰监控系统哪怕十分钟,你就有机会。”
伊索尔德想起那张空白的电子钥匙卡。她还记得送卡的人从门缝下滑入纸条时的轻响,记得那些从黑暗中递来的每一件工具。
“我不知道他是谁。”伊索尔德说,“我不确定他在帮我还是在把我引入更深的陷阱。”
“在范德瓦尔特家族的地盘上,没有人能给你百分之百的确定。”米拉将硬盘塞入风衣内侧,“但敌人的敌人——即使不是朋友,至少可以作为工具使用。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伊索尔德拿出手机,打开那条“镜中人”的最后一次短信,写下一行回复:“我需要你在明晚八点到九点之间干扰东翼四楼的监控系统。十分钟足够。能做吗?”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出乎意料地快。只有两个字:
“能。”
伊索尔德将手机屏幕翻给米拉看。米拉盯着那两个字,若有所思地说:“他在期待你有所行动。”
返回庄园的路上,伊索尔德在脑海里反复演练明天的计划。她需要利用奥德里克不在的最后一个夜晚,用维克多留下的铜钥匙打开409室的门,进入那个她只从通风口窥视过的房间,找到艾登·卡斯特罗,用某种方式激活他残存的意识,让他说出那些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
如果成功,她将拥有一个活着的证人。
如果失败,她将在那个房间里被抓个正着,成为被试051的初始给药可以提前实施的最好理由。
夜幕降临时,镜石堡安静得不太寻常。
伊索尔德在主卧里准备第二天行动所需的物品:一把高亮度手电筒、一双软底胶鞋、一个便携录音设备、还有那把四英寸长的水果刀。她将刀用医用胶带贴在右侧小腿外侧,裤腿放下后看不出任何痕迹。
十点半,她准备关灯时,手机再次震动。
未知号码。新消息。
“明天晚上八点。监控系统将循环播放过去一小时内的空走廊画面。你有十五分钟。之后一切恢复。不要提前,不要迟到。”
伊索尔德回复:“你是谁?”
对方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你叔叔。”
伊索尔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微微发抖。
维克多·范德瓦尔特。
他没有死。他不在转移途中。他仍然在这个庄园的某个地方,仍然能看到她的一举一动,仍然能在黑暗中向她伸出手。
“你在哪里?”她飞速打字。
没有回复。
未知号码的头像已经变成灰色,显示“对方已离线”。
伊索尔德坐在黑暗的卧室里,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比远处的海潮更响。她回想起维克多的字条上那句“如果你读到这张字条,说明我已经不在这里了”——他没有说谎。他不在阁楼里了。但他并没有离开镜石堡。
他只是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仍然能监控她、仍然能给她发送信息、仍然能操控某些系统的房间。也许在地下。也许在某个和409室一样被电子锁封住的密室里。也许奥德里克需要的不是让维克多消失,而是让他继续在某个可控的范围内“存在”。
但他为什么要帮她?仅仅因为她是奥德里克的敌人吗?还是因为在这九年囚禁中,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他自己早已熄灭的东西?
伊索尔德躺回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水晶吊灯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倒悬的蜘蛛。
明天晚上八点。十五分钟。
如果维克多说的是真的,她将获得整个庄园监控系统中唯一一段盲区。如果维克多说谎——那她走进409室的那一刻,监控灯将全数亮起,每一帧画面都会被直接传到奥德里克的手机屏幕上。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最后一次检查计划的每一个环节,然后强迫自己入睡。
耳朵里,海浪声连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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