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者
十月底的风已经带着刀子。
林倩站在教学楼天台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操场上的学生像蚂蚁一样聚集起来,有人在指,有人在拍,手机屏幕的反光像一片片碎玻璃。
她的手机还在口袋里震动,从十分钟前就没停过。
不用看她也知道那是什么。私信、评论、转发,还有那些艾特——
“@平安东城 这种人还不抓?诱导学生自杀!”
“转发一万了,上热搜!让她社死!”
“林倩,林老师,你晚上睡得着吗?”
她睡得着。她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回复家长的消息,解释那天在办公室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听。他们只相信那个视频里的三秒钟——她拍了桌子,那个女生捂着脸哭了。
“林老师!”
身后传来保安的声音。林倩没有回头。
她想起五岁那年,妈妈第一次带她去河边。河水很清,妈妈说,你要是受了委屈,就来看看水,水会流走的,什么都会流走的。
可这里是十八楼,下面只有水泥地。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解锁屏幕。
最新的一条私信,头像是个燃烧的火把:去死吧,人渣。
发送时间,三秒前。
林倩把手机放回口袋,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风灌进去,很凉。她想起办公室的抽屉里还放着女儿的照片,六岁,扎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照片背面她用圆珠笔写着:妈妈最棒。
“最棒。”她轻轻念了一声。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十分钟后,照片开始在网上疯传。
不是她的照片。是俯拍的,手机透过人群的缝隙,拍到那件棕色风衣铺在地上,像一块被丢弃的抹布。评论区有人问:真的跳了?有人回复:骗你是狗。还有人发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更多的评论在下面:
“罪有应得。”
“这下真去死了。”
“转发这条锦鲤,净化我的首页。”
——
五年后。
陆沉把车停在东城区刑警支队的院子里时,天刚擦黑。门卫老头认识他,头都没抬:“老张在二楼,等你半天了。”
“找我什么事?”陆沉递了根烟过去。
“没说,就让你来一趟。”老头把烟夹到耳朵上,“看样子不是好事,他下午接了个电话,脸黑得像锅底。”
陆沉上楼的脚步没停,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几个案子。他上个月刚帮刑侦队做过一个笔迹鉴定,收的钱还挂在账上。按理说,这种有偿合作的线人,老张不会随便叫到局里来。
除非出事了。
二楼走廊尽头,老张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陆沉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老张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卷宗。他没穿警服,身上那件灰色夹克皱巴巴的,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来了。”老张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坐。”
陆沉没坐,走到桌前扫了一眼卷宗的封皮。上面写着三个字:赵一鸣。
“赵一鸣是谁?”
“你不认识。”老张揉了揉眉心,“是个网红,微博上有三十万粉丝,专门做社会热点评论的。三天前被人发现死在家里,溺死的。”
陆沉皱起眉头:“溺死在浴缸里?”
“对,法医鉴定是意外。洗澡的时候突发心脏病,滑进水里淹死的。”老张把卷宗往前推了推,“如果没别的情况,这案子就结了。”
“但是?”
老张盯着他看了两秒:“但是死者家属不认。他老婆说,赵一鸣没有心脏病史,体检报告三个月前刚做过,一切正常。”
陆沉拉开椅子坐下来:“家属怀疑谋杀?”
“怀疑也没用。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门窗紧闭,监控也拍不到任何异常。”老张停顿了一下,“但是,死者死亡的时候,他的电脑开着。”
“开着什么?”
“一张照片。”老张从卷宗里抽出一张打印件,推到陆沉面前。
黑白打印,画质模糊,但还是能看清轮廓。一个女人,长发,穿着风衣,站在天台上。
陆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这是……跳楼的?”
“五年前,东城中学教师林倩,被网暴后跳楼自杀。”老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死者的妻子在清理遗物时发现的,他电脑的浏览记录里,最后访问的是一个本地文件夹。这张照片存在里面,创建时间是赵一鸣死亡当天的下午两点。”
“他死前在看这个?”
“对。而且不止这一张。”老张又从卷宗里抽出几张打印件,“他电脑里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审判’,里面存着上百张和林倩案有关的截图、评论、新闻报道。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五年前。”
陆沉一张张翻过去。屏幕截图、论坛帖子、微博评论——
“教师诱导学生自杀,教育局介入调查。”
“我来说两句:这种人根本不配当老师。”
“转发!让她社死!”
翻到第三张,他停住了。
那是一个微博主页的截图,头像是个燃烧的火把。头像下面的昵称是三个字:正义君。
“这是赵一鸣?”
“对。他当年的网名。”老张又点了一根烟,“林倩案期间,他是最早发声的那一批大V之一。第一条微博发出去的时候,林倩还没跳楼。他写了三百字的长文,标题叫《老师,请收起你的手》。”
陆沉把照片放下:“所以他当年是……”
“网暴者之一。”老张吐出一口烟,“当然,他自己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在伸张正义。直到林倩死了,他都没删那条微博,只是加了一行置顶评论:愿逝者安息,正义永不缺席。”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
陆沉开口:“你怀疑这两件事有关系?”
“我不知道。”老张把烟按灭,“但我干了三十年刑警,不信巧合。赵一鸣意外死亡,死前正在翻五年前被他骂死的那个女人的照片。他的电脑里还有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当年所有参与过网暴的人的名单。”
“名单?”
“对。”老张把最后一张纸推过来,“这是他整理的一个表格,里面有网名、真实身份、联系方式,一共三十七个人。他是其中之一,已经被打了勾。还有两个人也被打了勾。”
陆沉看着那张表格。名字密密麻麻,在A4纸上排成三列。赵一鸣那一行的后面,打了一个红色的勾。往下数三行,另一个网名叫“老K”的后面,也打了一个红勾。再往下,还有一个叫“小鹿妈咪”的。
“这两个人现在什么情况?”
老张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抽屉里又拿出两份卷宗,摞在桌上。
“‘老K’,真名张国强,四十二岁,论坛版主。两周前死于煤气中毒,警方判定意外。”“‘小鹿妈咪’,真名刘艳,三十八岁,全职主妇。一周前死于交通意外,被一辆失控的电动车撞倒,当场死亡。肇事者逃逸,至今没抓到。”
陆沉盯着那三份卷宗。封面上的日期挨在一起,像三颗并排的子弹。
“三个意外。”他说。
“三个人。”老张说,“三个月之内。而且都是在林倩案的周年纪念日前后。”
“家属报案了?”
“没有。除了赵一鸣的老婆觉得不对劲,另外两家都接受意外结论。”老张靠回椅背,“我本来也不会往这上面想,但今天下午接到一个电话。”
“谁打的?”
“不知道。”老张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黑色的U盘,“有人从门缝塞进我家的,没有署名,只贴了一张便利贴。”
陆沉接过证物袋,凑近了看。便利贴上是打印出来的字,不是手写:
“打开它。你会知道真相。”
“你看过了?”
“看了。”老张的表情变得很复杂,“里面是三个人的死亡报告,比我手里这些详细得多。还有一份名单,就是我刚才给你看的那三十七个人。名单最后有一行字——”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什么字?”
“审判才刚刚开始。”
陆沉把证物袋放回桌上。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办公室里只有台灯的一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想让我做什么?”
“查。”老张说,“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我现在手里没有立案的依据,三起意外,没有直接证据指向谋杀。但是——”
“但是那个U盘让你睡不着觉。”
老张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陆沉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他在想那个叫林倩的女人,五年前从十八楼跳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秒是什么。她在想那张压在抽屉里的女儿的照片,还是在想那个发私信让她“去死”的人是谁?
“三十七个人。”他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如果真是复仇,这才死了三个。”
“还剩三十四个。”老张接道,“名单上的人,现在可能都在害怕。”
“也可能根本不知道。”陆沉转过身,“那个U盘是谁给你的?你有头绪吗?”
“没有。我查了监控,那栋楼是老小区,没有摄像头。”老张站起来,把证物袋往陆沉手里一塞,“这个你拿着。我不能留在身边,会被当作证物上交。”
陆沉掂了掂那个小小的U盘,分量轻得像不存在。
“报酬呢?”
“没报酬。”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要是查出来了,我可以帮你申请一面锦旗。”
陆沉笑了一声,把U盘揣进内袋。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那个给U盘的人,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老张想了想,摇摇头。
“只记得便利贴上还有一行小字,我没跟你说。”
“写的什么?”
老张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还有个妹妹。”
——
陆沉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雨开始下。不大,但很密,打在身上凉飕飕的。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他把U盘从内袋里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普通的黑色塑料壳,没有任何标识。他犹豫了两秒,把U盘插进中控台的USB接口。
屏幕亮了。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英文的:Jury。
他点开。
里面有三份PDF文档,还有一张照片。照片的缩略图很小,但陆沉一眼就认出来——就是刚才在局里看到的那张,林倩站在天台上的背影。
他点开第一份PDF。
屏幕上跳出来一份详细的死亡报告,比老张给的卷宗详细得多。除了法医鉴定结果,还有死者生前的网络发言记录、参与林倩案的证据截图,以及最后一条私信的截图。
发私信的时间是五年前的10月23日,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内容是:去死吧,人渣。
发件人的头像是一个燃烧的火把。
和五年前林倩收到的那条私信,一模一样。
陆沉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盯着屏幕上那张头像,忽然想起什么,往后翻了几页。
在报告的最后,有一行加粗的红字:
“执行人:法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正义的火焰如果不加克制,最终会烧毁它试图保护的一切。”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关掉文档,正要点开第二份,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像隔着很远。
“喂?”
沉默。然后是一声轻微的电流音,像什么东西被切断了。
电话挂了。
陆沉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雨幕里,停车场的另一头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亮着,但发动机没有声音。他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
他等了十秒。那辆车一动不动。
他发动引擎,打亮大灯,朝那辆车开过去。
距离还有十米的时候,那辆车的车灯突然灭了,然后引擎轰鸣,猛地倒车,甩尾,冲出停车场,消失在雨夜的街道尽头。
陆沉踩死刹车,盯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雨里。
他什么都没看清。连车牌号都没有。
雨还在下。他靠回座椅,掏出手机想给老张打电话,却发现屏幕上多了一条短信。
发送时间,一分钟前。
内容只有一句话:
“不要查。除非你也发过那条评论。”
陆沉看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车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无数个声音在说话。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某一天,他好像也刷到过那条热搜。
但那天他有没有评论,他不记得了。